斷袖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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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雍州巡游的終日,秋光明媚,午後微風迎面襲來桂花濃郁的香氣。
楚沉意自然親昵地牽着我的手,在長街信步閑游,路過一家頗為雅致的茶館時,正隐約傳來醒木聲與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嗓音。
“沉淵,可要去聽聽?”楚沉意側首問我,眼眸中漾着閑适的笑意。
我微微颔首道,“好。”
二層臨窗的雅座清靜,竹簾半卷,恰好能望見樓下街景與廳堂,初時說的不過是些聊齋志怪,言說狐妖報恩的舊日情節,倒也尋常。
我與楚沉意在此品茗聽書,周遭萦繞着茶香袅袅,窗外隐約傳來雍州獨有的閑适市井喧嚣,神色是五日巡游以來特有的松弛。
說書先生正講至聊齋尾聲,贏得滿堂喝彩後,忽醒木一拍,将話鋒陡然轉到了近日巡游至此的陛下身上。
“列位看官,聊齋志異雖奇,終究是虛妄之說。”
“咱們今日,不妨來說說近在眼前的奇談,如今正在咱們雍州巡游的陛下!”
滿堂喧嚣因此而寂靜,在場探究專注的眸色皆注目于那人身上。
……陛下?
我執茶盞的指尖微頓,饒有興致地垂眸望向那故作玄虛的說書先生,竟也難得心生好奇起來,欲得知他在旁人眼裏是如何光景。
“話說咱們當今聖上,登基二十有五載,文治武功,萬國來朝,堪稱明君!可奇就奇在……”
言盡例行的稱頌後,說書人語調變得微妙起來,帶着市井特有的窺探與暧昧繼續說道。
“這後宮……竟是常年空懸,多年未曾立後,更無一位皇子公主!”
他抑揚頓挫地說着,以醒木一拍,吊足了胃口笑問道。
“諸位可知,這是為何?”
臺下聽衆響起衆說紛纭的竊竊私語,說書人見望向他探究的眸色愈濃,揚起故作玄虛的笑意接着說道。
“這便要提到京城的另一位了,咱們大楚的……攝政王殿下!”
“那位殿下,可是谪仙般的人物,不但出身頂級門閥世族,更是太後胞妹所親生!”
“年少時便以才貌冠絕京華,十五歲就随鎮北侯出征北境,立下北伐赫赫戰功!容顏堪稱絕色,卻偏偏殺伐果斷,人稱玉面修羅!”
“十七歲歸京長街縱馬,不知引得多少閨閣少女為之傾心,可那位啊,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入仕以來權傾朝野,非但未曾娶妻,聽聞連個通房侍妾都沒半個!”
“你們再猜猜,這又是為何?”
我早已了然,只怕今日這說書,終究還是引到了京都的風流傳聞上。
我神色自若地輕抿一口雍州獨有的雲霧雪芽,不置可否地未曾言語,而身側的楚沉意卻饒有興致地望向廳堂,眸色玩味而專注。
而廳堂喧嚣之內,又是衆說紛纭的暧昧低笑與竊竊私語。
說書人很滿意這效果,慢悠悠地繼續揭曉渲染道。
“這可就要從兩年前那場秋獵說起了!傳聞有逆賊行刺,咱們的攝政王殿下,為護聖駕身負重傷!”
“陛下念其恩情,當衆縱馬,親自将殿下帶回宮中,安置于紫宸殿內,日夜照料,足足半月有餘!”
“紫宸殿?”臺下有茶客低聲驚呼,“那不是天子寝宮嗎?”
“對喽!正是天子寝宮!”
說書人揚聲說着重拍醒木,故作玄虛的神色中帶有某種隐秘的篤定。
“後來殿下傷愈醒了,人卻沒走!陛下更是親自在宮裏,為殿下操辦了極為盛大的生辰宮宴,恩寵非常!”
“聽聞還特賜其入宮不傳、于紫宸殿議政之權!”
“哪有在寝宮議政的?” 底下有大膽的茶客壓低聲音暧昧笑道,“只怕是議到龍床上了罷!”
這般直白大膽的言辭,不由得教我方才略顯玩味的唇角微僵。
這話引來堂下茶客們壓抑的哄笑,說書人也暧昧地笑着,捋須煞有其事道。
“咱們哪,雖未能得幸窺見天顏,但諸位想想。”
“能教這般曾率軍擊潰西北聯軍,歸京救駕之殺伐果斷,更曾與陛下分庭抗禮多年的攝政王,最終納入……”
“咳,最終君臣同心的人物,咱們陛下,定然也是位龍章鳳姿,深不可測的英主!”
我執起面前的青瓷茶盞,垂眸借着氤氲熱氣掩飾內心的不自然,再度輕抿了一口,入口清冽,此刻卻仿若帶有些許別樣的滋味。
而身側的楚沉意不僅饒有興致地聽着,動作還未停,正慢條斯理地為我剝着蓮子。
他唇間泛着玩味的笑意,将圓潤的蓮心取出,自然放入我碟中,仿若廳堂議論的中心并非我們二人。
恰逢此時,廳堂有個粗豪的聲音大膽高聲響起,蓋過了竊竊私語的議論。
“說書的!別扯那些虛的!”
“你說那麽多,這兩位……到底誰是上頭那個?”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頓時炸開了鍋,滿堂茶客竟就此分為兩派,争論不休地激烈讨論起來。
一位年少書生頃刻站起身來,言之鑿鑿道。
“這還用問?自然是真龍天子!”
“陛下何等人物?定然是陛下收了那位冷面殿下!”
另一位行商亦激動站起身來,神色激昂地同他據理力争。
“我看未必!”
“殿下久經沙場,武藝超群,今年更是自北境千裏奔襲歸京救駕!”
“這般人物,定然是他……偏愛咱們陛下!”
那年少書生依舊不甘示弱地反駁道,“君臣綱常豈能有亂?殿下再厲害也是臣子,豈可僭越君上!”
此刻又有一位粗莽大漢站起身來揚聲辯駁道。
“你懂什麽!殿下十五歲出征北境的時候你還穿開裆褲呢!”
“我從軍的表弟可都和我說了,攝政王領兵殺伐果斷,更是于萬軍之中長槍直取北夷蠻荒首級!何等雄姿英發?豈是甘居人下之輩!”
聽及此處,我不由得被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市井争論嗆得輕咳一聲。
側首放下茶盞時,正對上楚沉意那雙盡是玩味戲谑的狐貍眼眸,心神因此而淩亂不堪,不着痕跡地微微回首,避開他意味不明的含笑眸色。
他卻微微傾身靠近,溫熱的氣息萦繞在耳畔。
“……怎麽了?”
他壓低了聲音,在争執喧嚣中僅有我們兩人能聽到,戲谑地調侃道。
“孤的……攝政王?” 那刻意拉長的尾音,暧昧得教我心神蕩漾。
我耳尖微顫,只側眸輕瞥他一眼,神色維持着慣有的淡漠,亦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佯裝鎮定道。
“臣無事。只是這市井說書……太過妄言揣測,終究有失體統。”
楚沉意低笑出聲,似乎早已看透了我的佯裝鎮定,卻未曾戳穿。
他垂首為我斟滿慣愛七分燙的雲霧雪芽,神色盡是溢于言表的愉悅。
“孤倒覺得,這般市井閑談別有風味,不失其鮮活生動……極好。”
樓下廳堂的争執卻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起身高聲斷言。
“陛下登基以來後宮空懸,定是早已青睐那位多年!”
“只怕那位雖名為攝政王,實質上,已然是咱們大楚未曾冊封的中宮!這不是陛下的偏愛是什麽?”
“依我看,定然是陛下!”
在争執不已的喧嚣聲中,鄰座那位身着儒衫面容古板的老者,重重将茶盞置于桌案,對同伴擺首嘆道。
“世風日下!真是世風日下!”
“如此以男子之身魅惑君上,豈非前朝董賢之流?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卻因貪戀男色至今未有一子!”
“恐怕那京都朝堂,也無人敢避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之鋒芒,上書提及充盈後宮之事啊!”
他身旁那位面容和善些的老者,亦面露憂色地低聲附和道。
“老朽也聽聞,陛下今年遭逆賊下毒,昏迷中傷半載之久,期間朝政兵權盡數落入攝政王之手。”
“如此專權,又兼以色侍君,陛下怕是早已被這斷袖之情迷了心竅,哪裏還想得起江山社稷,傳承後嗣之重責?”
“可終究……國無儲君,實乃動搖國本之大患啊!”
聽聞這般直白讨伐的言論,我卻并未動怒,只因他們所言,雖銳利尖刻,卻并非全然無理。
朝堂之上,因顧忌我的權勢與楚沉意極為明确的态度,自兩年前以來,的确再未有過上書請求陛下充盈後宮的奏章。
但楚沉意昏迷半載期間,那些因久無皇子而暗流湧動的各方勢力,若非我以鐵血手腕鎮壓,淩遲處死叛軍首領,又暗中布局制衡許久,只怕早已掀起驚天駭浪。
我可以為他征戰沙場平定四方,可以用權謀為他肅清朝堂,可以傾盡所有護他此生周全。
但唯獨此事,我身為男子,終究是……別無他法。
想及此處,我心底不由得萦繞起些許難以言喻的酸澀,如同落石般在心湖漾開無聲的漣漪。
楚沉意顯然也聽到了這番議論,見我眸色掠過些許黯淡,在争執喧嚣中,傾身在耳畔低聲哄道。
“沉淵不必理會那些迂腐之言。”
“他們分明都已年過花甲,卻古板淺薄,除了會倚老賣老妄議天子家事,還能懂得什麽?”
我心緒複雜地微微擺首,在喧嚣中望向他,神色平靜地低聲道。
“陛下多慮了。臣只是覺得此處太過喧鬧,有些頭痛罷了。”
楚沉意頃刻了然,未曾多言,只起身不由分說地牽起我的手,對我垂眸淺笑道。
“那便不聽了。”
“孤帶你去個清靜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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