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舟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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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寄此身

午後秋光正好,我任由他牽着我的手,帶我穿過縱橫交錯的街巷,最終停在名為墨華閣的書肆面前。

店面古樸,透着濃郁的書卷氣息,确是雍州久負盛名的藏書之地。

閣內靜谧,只聞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與方才茶館的喧鬧恍惚隔世。

我們緩步穿行于高大的書架之間,楚沉意随手抽出一本前朝地理雜記,翻閱着關于雍州古地名的記載,低聲與我探讨起可能的淵源與演變。

“此書著者曾游歷此地,所言玉帶環流,或指城西那條現已改道的古河道……”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神色專注。

我不由得被他的考據與推斷吸引,因此而生出幾分探究之心,與他低聲讨論起來。

“公子所言河道我亦知曉,前朝水患多因此處,而後是以其引流分制……”

方才心底因市井流言而起的沉重,在這純粹的文學交流中放松些許,暫且被擱置于一旁。

片刻後,楚沉意自書架執起一本略顯古舊的兵策,于我身側翻閱着讨論道。

“此書記載前朝赤壁之戰,與流傳版本頗有出入,提及幾處關鍵水道輿圖,倒是值得推敲。”

我垂眸細致察看片刻,亦被其中從未見過的細節所吸引,思慮着低聲應道。

“确是如此。”

“若依此圖,當年曹軍水寨布局或有疏漏,火攻之策許比史載所記更為險峻……”

楚沉意學識淵博,見解獨到,引經據典的同時,亦能提出新穎角度,與我發散的思緒看似殊途,最終卻總能不謀而合。

這份超越身份世俗羁絆的靈魂懂得,年少時便已昭然若現,同他辨析常人不解之謎,向來教我心神沉浸其中。

無關風月,卻比風月更教我着迷。

整個午後,我們便如此低聲辨析着書中存疑,引經據典間共同補充推論,如同回到最初相識時,楓林別院品酒論道的年少時光。

他喚我沉淵,我亦順其自然稱他公子,在這滿室墨韻書香中,尋得深入靈魂的寧靜與共鳴。

不知不覺間,暮色竟已漸染天際,我們最終選定幾卷極為難得的輿圖孤本,楚沉意拿出銀兩時,掌櫃連連道謝,笑得喜眉笑眼。

出了墨華閣,楚沉意并未帶我徑直折返住處,而是牽着我的手,随意漫步至僻靜的水巷碼頭,停留在蒼老的船夫面前,出言雇了一葉扁舟。

行舟緩緩蕩入雍州的蜿蜒水巷,兩岸白牆黛瓦,落日餘晖映在水中,被船槳漾開破碎的微光,隐有桂花清香随晚風迎面襲來,愈發濃郁醉人。

我與楚沉意背對船夫,臨水而坐,身後的方案堆放着墨華閣方才所買的幾卷孤本,以及殘餘的半壺龍井。

楚沉意擡眸望着暮色将盡的江南水鄉,狐貍眸中流轉着溫柔的光彩,他單手攬着我的腰際,另一手輕放茶盞,饒有興致地即興賦詩道。

“碧波搖橹泛水紋,暮色籠煙入畫深。”

我側眸望向他溫柔含笑的狐貍眼眸,又望向水天相連的漣漪餘晖微光,以及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朦胧燈火,心有所感地淺笑着輕聲續上。

“燈火千家溫舊夢,扁舟一葉寄此身。”

我所接的後聯,看似寫景,實則卻隐喻此刻與他相伴,可暫離朝堂紛擾的靜谧與安寧,亦是在言……有他所在之處,便是我的歸宿。

他向來懂我言下的雙關之意,眼中笑意愈濃,将我帶得離他更近。

水波輕蕩,行舟微晃。

在這漸沉暮色與溫柔水聲下,我們就這般歲月靜好地相依許久,随意品評着孤本疑點,亦或閑言應景詩詞。

難以言喻的默契與寧靜在心底流淌,最終在船夫悠揚哼唱的江南曲調中,靜默望着最後的餘晖隐匿于天際。

夜幕初現,朦胧月色倒映在宛若墨綢的水面上。

楚沉意凝視着我難得全然放松的柔和側顏,目光深邃,如同此刻沉靜的夜色,逐而微微垂首,極其輕柔地在我唇間落下一吻。

這個吻不似往日那般帶有極強侵略性的占有欲,只輕若鴻羽,一觸即離,卻仿若帶着整個江南暮色所有的缱绻與柔情,無形滲透到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我心神蕩漾,阖眼享受着今夜難得風花雪月的純粹溫存。

在楚沉意退開些許後,我望着那雙在夜色裏真誠到清澈見底的狐貍眼眸,那裏面只盛滿了我動容的倒影,是近乎虔誠的柔情。

我們就這般在飄蕩的行舟上,在漸濃的夜色與星輝水光裏,柔情缱倦地相望片刻,随後不約而同地在唇間漾開真實的清淺笑意。

水波溫柔,夜色正好。

無名指間的白玉雲紋戒隐約傳來溫潤的觸感,側顏下是他肩頸不變的體溫,所有的塵世紛擾,都在此刻被雍州水巷的輕柔晚風吹散,沉入靜谧的水底。

唯有身側之人,與這份歷經千帆沉澱下來的相知相守,愈發歲月靜好,令人心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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