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君言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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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路途又是五日。
舟車勞頓尚未完全消解,第二日午後,慶賀雍州巡游圓滿的奏凱宮宴便即将開始。
受邀的多是遠赴京都的宗室與随銮駕歸來的核心重臣,園內人影綽綽,低聲談笑,衣香鬓影。
江南雖已至十月尾聲,午後陽光卻依舊帶有暖意,懶懶地灑在禦花園的亭臺樓閣與奇花異草間。
我與楚沉意并肩緩步而行,偶爾就園中某處花草景致,亦或因離京所積壓的政務随意閑談。
正行至一處盛極而衰的金桂樹下,忽覺楚沉意腳步微頓,我同他般垂首望去,竟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稚童。
他白皙圓潤,眸中帶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爛漫,許是正玩着捉迷藏,不知自何處悄然出現,就這般躲到了楚沉意身後,兩只小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腿,将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我見狀,心底只覺幾分無奈與好笑,唇間不由得泛起些許玩味的淺淡弧度。
難得見到楚沉意這般旁人不敢近身的人物,如今竟也有被不識天威的懵懂稚童纏住之時,倒也別有一番趣味景致。
楚沉意垂首望着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狐貍眼眸中掠過幾分慣有的戲谑玩味,神色放緩些許淺笑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稚童聞言仰起白皙的小臉,靈動的雙眸清澈明亮,毫不怕生地笑答道。
“我叫楚辭修!”
楚沉意思索片刻,眸中盡是了然的笑意,“原是皇弟的世子。”
楚辭修好奇地仰望着楚沉意,小腦袋歪了歪,懵懂疑惑道。
“皇弟?你、你是陛下?!”他語氣滿是驚奇,神色卻并無畏懼。
楚沉意未置可否,只難得溫和地淺笑着微微颔首。
此時追來的宮人們見到此景,吓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地請罪顫聲道。
“陛下恕罪!攝政王殿下恕罪!”
“小世子他、他頑皮無知,沖撞聖駕……”
楚沉意并未看他們,只無甚在意地揮了揮手淡淡道,“無妨。”
楚辭修依舊仰着小臉好奇地看着楚沉意,仿若忽然想到了什麽,純澈的眸中盡是孩童獨有的天真與理所當然,拽着他的衣擺雀躍問道。
“那太子哥哥呢?”
“我要找他捉迷藏!”
“太子哥哥”四字一出,我方才玩味的笑意不由得僵在臉上,而禦花園內原本低緩的談笑聲,也瞬間因此戛然而止。
禦花園死寂得可怕,在場所有目光皆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帶有驚疑與揣測,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匆匆趕來的淮安王楚沉瀾更是臉色煞白,幾近是踉跄着上前,一把将楚辭修從楚沉意身邊拉開,按着他重重跪倒在地,神色盡是驚惶。
“陛下!攝政王殿下!”
“犬子年幼,童言無忌!”
“他、他什麽都不懂!還望陛下與殿下海涵,莫要介懷!”
我神色淡漠地立于原處,心底卻因這聲“太子哥哥”不受控制地掀起波瀾。
那些雍州茶館裏,關于國無儲君、以色侍君與綿延後嗣的讨伐議論,仿若無比清晰地回蕩在耳畔。
此刻與眼前稚子的童言無忌層層重疊在一起,愈發沉重地壓在心頭,幾近教我難以呼息。
楚辭修正被父親強硬按着跪在身旁,并不知曉為何方才溫和的陛下與周圍氣氛忽然變了,白皙的小臉盡是不明所以的懵懂與茫然。
楚沉意不明喜怒地沉默着并未言語,似乎感到了我以淡漠壓抑的沉寂,也同我般憶起了雍州之事。
片刻後才沉聲開口,打破了禦花園教人窒息的寂靜。
“皇弟不必多禮,起來罷。”
淮安王如蒙大赦,卻又驚魂未定般連忙拉着楚辭修起身,額間冷汗涔涔,幾近語無倫次地倉促告退。
“臣……臣多謝陛下與攝政王殿下寬宥之恩,如此臣便先行告退,這、這就帶犬子回去好生管教!”
淮安王攜楚辭修倉促離去後,禦花園內依舊一片死寂,但那些窺探揣測的目光卻還在我們身上流連不去。
我淡淡掠過不遠處的群臣與宗室,他們紛紛垂下眼簾,狀似無意地繼續賞花或交談,掩飾着方才的失态。
我并未動怒,只覺心緒愈發複雜難言,故而無意停留,默然轉身向遠處那片已見殘荷的蓮花池畔走去。
秋水寒塘,敗葉枯枝,微風拂過水面,帶起些許涼意。
楚沉意揮退了意欲跟随的宮侍,獨自跟了上來,這諾大的蓮花池畔,此刻只餘我們二人,以及秋風吹過敗蓮的細微聲響。
他自身後靠近,指尖攬上我的腰際,溫熱的氣息貼近耳畔,帶有刻意的放軟與哄慰。
“沉淵……”
我心緒複雜地微微側首,不着痕跡地避開他過于親昵的觸碰,神色是慣有的淡漠無瀾,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陛下有何事?”
“夜宴将至,此刻陛下該去紫宸殿更衣了。”
楚沉意察覺到我細微的疏遠,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再度貼近我的耳畔低聲哄道。
“沉淵……童言無忌罷了。”
“你知曉孤從未……”
聞言我卻只覺心底愈發滞澀難言,理智告訴我應在失态前遠離此處,情感的回避更是蜿蜒而上叫嚣着到達了頂峰。
我壓抑着紛雜的心緒,倏然回身面向他,神色沉靜地打斷了他的話,望着他略顯急切的狐貍眼眸淡淡道。
“臣知曉。”
我微頓片刻,因不願再言談此事傷到彼此在雍州難得建立的溫情,故而微微側首,顧左右而言他道。
“所以,臣也要去更衣了。”
說罷,我正欲轉身離去,手腕卻被他驟然抓住,力道不重,卻帶有不容拒絕的堅定。
楚沉意不由分說地将我拽回他面前,那雙總是萦繞着玩味戲谑的狐貍眼眸,此刻無比認真地凝視着我,竟清晰地映出罕見的正色與難以察覺的慌亂。
“沉淵,別疏遠孤。”
“你這樣……孤會不安。”
我靜默望着他眸中因我而生的慌亂與脆弱,心底那些紛亂緊纏的荊棘藤蔓,在那句孤會不安面前終究軟化着垂落下來。
我又如何不知,此事絕非他之過錯,是那些深植皇權傳承的古法規則,更是那些無法改變的世俗之見。
如此這番……實則我不過更是在同自己過不去。
想及此處,神色不由得緩和些許,未曾掙脫他的鉗制,任由他拽着我的手腕低聲道。
“臣……知曉了。”
察覺到我的軟化,楚沉意眼底瞬間漾開些許如釋重負的笑意,向前逼近半步,另一只手撫上我的側顏,指尖帶有缱倦溫熱的觸感,流連不去。
他俯身貼近耳畔,語調帶有蠱惑般的暧昧。
“那……”
“沉淵随孤一同去紫宸殿……”
“更衣,如何?”
原本沉寂的心湖被他這意有所指的暧昧言語輕易攪亂,泛起層層蕩漾的漣漪。
分明太過知曉這是他哄我慣用的伎倆,卻終究在那份心軟的縱容下難以拒絕,沉默片刻後微微颔首,低聲應道。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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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