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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荷承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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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荷承露

奏凱晚宴設在臨華殿。

我與楚沉意并肩坐于主位,身着繁複的玄色禮服,觥籌交錯間接受着宗室與重臣的輪番敬酒。

絲竹悅耳,歌舞曼妙,珍馐羅列,看似一片盛世華章的景象。

然而酒過三巡,氣氛熱絡之下,卻無形湧動着權謀漩渦的暗流。

楚沉意的皇叔浔陽王楚懷瑾,此刻極為恭謹地敬酒後,狀似無意地言笑提及道。

“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請。”

“臣願将嫡三子楚辭安,留于明德學府,接受京都文韻教化,以期将來能更好地為陛下,為大楚效力。”

聞言我執玉盞的指尖微頓,心底剎那對浔陽王舉此明了昭然。

明德學府,又稱大楚國子監。

我自然通曉其中關竅,只因我幼年早慧,四歲便被傅昱衡不顧母親反對,提前送入就讀。

而明德學府,本就為京都權貴世家嫡子,與各地宗室歲貢世子入京的求學之地。

于公而言,此舉本隸屬常制并無不妥,但于政治極為敏感的多事之秋後,在今夜宮宴被他如此探究地提及,其用意不言自明。

不過是因今年楚沉意中毒昏迷,因膝下無子導致長達半載的朝局動蕩。

雖被我以鐵血手腕與暗中布局壓制,但這些暗流湧動卻并無實權的各地宗室,只怕心底從未安分。

如今他更是見楚沉意與我關系明朗,便意圖揣度聖意,提前搶占先機,好為徒有虛名富貴卻無實權的自己鋪路,更是想以自家子嗣做為這場權謀風雲棋局的押寶。

我未動聲色,只淡淡掠過浔陽王,覺其借口實在拙劣。

楚沉意執起玉盞,慢條斯理地搖晃着酒液,并未即刻回應。

片刻後,他才垂眸望向浔陽王,神色是朝堂之上慣有意味不明的莫測與玩味,勾唇淺笑着反問道。

“孤見皇叔幼子不過四歲餘,天真爛漫,正是承歡膝下之時。”

“皇叔當真舍得?”

浔陽王被這意味不明的反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神色已不如方才從容。

“回陛下,臣是想……”

“浔州雖也算富庶,但終究不及京都人文荟萃,教化高深。”

“故而臣才……心有此念,望陛下成全。”

楚沉意未置可否地放下玉盞,言語看似平和,似笑非笑的眸中卻帶有高深莫測的帝王心術。

“皇叔待幼子舐犢情深之心,當真教孤動容,只不過……”

在滿殿神色各異的注目揣測中,他微微拖長了語調。

“明德學府收錄子弟,自有規制。”

“據孤所知,府中最幼的世家子弟,也需年滿五歲。皇叔愛子心切,孤能體諒,但此事,暫且免了罷。”

浔陽王眼見試探失敗,便垂首行禮沉聲應道。

“陛下思慮周全,是臣思慮不周……操之過急。陛下聖明!”

我靜默望着這一幕,只覺心底那份沉重愈發清晰。

儲君之事,自今年楚沉意昏迷半載起,便已是懸在朝堂之上的未落利劍。

如今,更有宗室按捺不住,意圖送世子早日入京,得以提前布局搶占先機。

楚沉意為我空懸後宮十二年,這份情意,我銘感五內。

可這江山傳承,綿延皇嗣,終究是橫亘在我們之間,他身為帝王無法推卸的責任,而這,也恰恰是我身為男子所無法給予的。

故而此刻,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或許終有一日,他會立後納妃以綿延國祚,會有……軟軟喚他父皇的幼子。

縱然理智告訴我那是對的,身為帝王本該如此,可心底深處的酸澀痛意,宛若荊棘般将我再度緊緊纏繞,無形滲出的血跡幾近将我吞噬。

我壓抑着心底的滞澀,維持着平靜執起玉盞,将殷紅的蒲桃酒飲盡半杯,試圖借那濃郁的酒意,用以麻痹理智與情感争執間痛楚到撕裂的心緒。

楚沉意早已察覺我的異樣,将浔陽王打發走後,不顧滿殿各懷鬼胎的目光,悄然于案下覆住我微涼的手背,帶有極強安撫意味的力道。

随後俯身貼近些許,在我耳畔低聲言語,試圖驅散我隐匿的陰郁。

“孤這個皇叔,向來慣會趨炎附勢,見風使舵。”

“他的話,沉淵不必放在心上。”

我了然他的用意,微微颔首,并未抽離,就這般任由他握着。

将沉靜到近乎死寂的眸色,無聲落在玉盞之中餘波蕩漾的酒液上,以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

“臣知曉。”

楚沉意見我并未抗拒,便順着話頭繼而低聲哄道。

“自雍州歸來,只覺這京都愈發沉悶無趣。”

“恰逢沉淵生辰将至,不如……孤陪你去西山行宮住一段時日?那裏清靜,沒有宮裏的俗務紛擾。”

我知曉他是在極力哄我開心,更何況此事本就非他之過,心底無力的沉重依舊萦繞難散,但我終究不願辜負他待我如此珍重的心意。

故而微微側眸望向他,壓抑着心底的紛雜思緒,唇間牽強泛起清淺的笑意低聲應道。

“臣……多謝陛下。”

夜色愈濃,這場奏凱夜宴終于在極其微妙的氛圍中悄然結束。

我今夜因心底過度壓抑的沉郁,不自覺多飲了些許,此刻已有七分醉意,正欲起身告退回府,手腕卻被同樣面帶酒意的楚沉意拉住。

他擡首望向我,今夜那雙待旁人高深莫測的狐貍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沉寂的容顏,也有幾分隐約可見的不安與溢于言表的依賴。

“沉淵。”

他聲音低沉,帶有酒後的沙啞與不易察覺的懇求。

“今夜……”

“留在紫宸殿陪孤,好不好?”

我垂首望着他眸中因我午後疏離而殘餘的不安,以及近乎懇求的依賴與不舍,心神不由得因他而淩亂地觸動。

我能感到,那橫亘在我們之間無法回避的将來,并非只有我在獨自承受那份極為沉重的不安,略微沉吟過後,我終是颔首低聲應道。

“……好。”

回到紫宸殿,所有宮侍極有眼色地悄然退下,将其殿門緩緩合攏的瞬間,仿若也将外界的紛擾連同那道沉重的殿門隔絕在外。

楚沉意的吻随之落下,帶有比我更甚的濃郁酒意,更帶有久違的侵略占有與某種急切,全然不複往日游刃有餘的挑逗,唇齒糾纏間掠奪着我紊亂的呼息。

而我,許是被心底那份對未來的隐憂與莫名不安的恐慌虛無所驅使,也許是想借由纏綿悱恻的欲望麻痹那些不願深想的現實,在醉意愈濃的意亂情迷下,此刻亦近乎熾烈地瘋狂回應着他。

雙手勾住他的脖頸,仰首承受着他有些失控的親吻,任由他将我一路帶向那張玄紋龍榻,強勢壓入柔軟的錦被。

衣衫委地,青絲交纏。

“沉淵……”

楚沉意沿途留下濕熱的吻痕,再度不知餍足地與我墜入更深的情淵。

我在床幔搖曳間則更緊地将他纏住,試圖用今夜近乎瘋狂的抵死纏綿,将那些沉重無力的事實淹沒進席卷而來的情潮裏。

至少此刻,彼此的體溫與喘息,在今夜注定天明方歇的欲海浮沉中,如同他脊背的殷紅抓痕般,無比真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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