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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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望向殿外,沉聲道。
“來人。”
沉重的殿門再度被無聲推開。
兩名暗影司衛兵,押着一個衣着樸素,面容悲憤,年歲約莫二十七八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與地上跪着的張讓,眉眼間大抵有七分相似。
裴钰對禦階之上行禮道。
“陛下,殿下。”
“此人名為張橫,是掖幽庭內侍張讓之親弟。”
随後他轉向張橫,向來冷硬的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帶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橫,你将這兩日的家中遭遇如實道來,陛下與攝政王殿下在此,定會為你與家人做主。”
張橫被衛昭回眸的怒視吓得渾身巨顫,如同受驚之獸,但他又看到裴钰沉靜的目光,許是想起了那些悲慘的遭遇,憤恨終究壓過了恐懼。
他重重叩首,聲音帶着哭腔,卻努力說得清楚。
“草民張橫,參見陛下!參見攝政王殿下!陛下萬歲!殿下千歲!”
“掖幽庭內侍張讓,是、是草民的兄長!家中僅有老母與草民二人相依為命,老母年過七旬,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兄長在宮中的月俸抓藥續命,日子雖清苦,卻也安穩……”
“自五日前起,兄長在宮裏的消息便全斷了!草民心中不安,托人打聽,也全然無果!”
張橫的聲音顫抖着,淚水難以抑制般洶湧而出。
“直到兩日前的深夜,家中忽然來了一個蒙面黑衣人!他、他不由分說,扔下一大疊銀票,轉身就要走!”
“草民心中驚疑不定,追上去想問那人是否知曉兄長下落……”
“那人、那人竟忽然拔刀,抵在草民咽喉!他惡狠狠地警告草民,想活命,就閉嘴!”
“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說!否則……否則就讓草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他渾身發抖,仿若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草民、草民被吓破了膽,不敢再問,那人便迅速消失在夜色裏……草民拿着那些來歷不明的銀票,一夜未眠……”
“昨日,草民去藥鋪為母親抓藥,回來時……竟、竟在離家不遠的大樹後,又見到了那個黑衣人的身影!他、他正在暗中盯梢草民的家!”
張橫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
“草民魂飛魄散,唯恐引來殺身之禍,便假裝沒有看見,低頭快步回家,緊緊關上了房門……整天都心驚肉跳……”
“直到……直到昨夜子時!”
張橫哭到嘶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仇恨。
“草民不敢安眠,果真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草民心底那點僥幸徹底破碎,故而情急之下,草民想起了幼時與兄長玩耍,在床下挖的一個極其隐蔽的小地窖……”
他痛哭失聲,幾近癱軟在地。
“草民躲了進去……剛藏好,就聽到他們破門而入!”
“他們在屋裏翻找,因未曾找到草民而低聲咒罵……然後……然後草民聽到他們……走到了母親的病榻前!”
張橫驟然擡首,赤紅的雙眸死死瞪向面色慘白的衛昭,顫抖着指向他嘶吼道。
“草民聽到其中一人說,衛大人說了!明日當堂對證,張家的人,一個不留,免得徒留後患!”
“然後……然後就是……就是刀刺入身體的悶響!母親……母親連一聲呻吟都沒能發出!”
“啊——!!!”
一直癱跪在地,遍體鱗傷到仿若失去魂魄的張讓,在聽到弟弟講述母親慘死時,驟然發出野獸般的凄厲嚎叫。
他用盡全力地掙紮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衛昭,卻被身後的宮衛死死按在地上。
張讓雙眸赤紅,面目猙獰,死死瞪着衛昭,聲音嘶啞破碎,目光如同瀕死的野獸,充滿了被徹底背叛的絕望與恨意瘋狂。
“衛昭!衛昭!!”
“你這畜生!禽獸不如的畜生!”
“你答應過我的!!你親口答應我的!!”張讓遍布血污的臉頰,被宮衛無情地押着緊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嘶啞的聲音已然凄厲至極。
“只要我認下這件事,扛下所有罪,你就保我全家富貴平安!保我老母安享晚年!!”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殺我娘?!”張讓絕望痛恨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着臉頰的血污流到金磚上,在燭光搖曳下倒映着血淚的微光。
“她七十二了!她早已病入膏肓,病得連床都下不來!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礙着你什麽了?!啊?!”
“你說,你說啊!!”
“衛昭——!”
最後一聲,他竟口吐鮮血凄厲喊出,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層層回蕩,教人毛骨悚然。
張讓的瘋狂哭嚎與質問,如同最後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衛昭所有的防線,也砸碎了這樁陰謀最後的遮羞布。
滿殿文武,即便再遲鈍,此刻也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為了掩蓋這個陰謀,幕後之人竟不惜屠戮毫無反抗之力的病弱老妪。
衛昭徹底癱軟在地,面色灰敗如土,煞白的嘴唇顫抖着,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只下意識絕望地微微擺首,目光渙散,仿若三魂六魄已然離體。
宣政殿內,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死寂的氛圍。
只有張讓凄厲的哀嚎痛哭,和張橫未停的壓抑抽泣,在萦繞着濃郁龍涎香中此起起伏。
我望着龍椅之上楚沉意已然陰沉到了極致的面容,他下颌依舊緊繃,那雙總是流轉着玩味或深意的狐貍眼眸,此刻只餘冰冷的寒光與極力壓抑的震怒。
但我卻再也看不清,那雙狐貍眼眸中的怒意,是因事情敗露,是因衛昭的愚蠢與狠毒,還是因我此刻授意裴钰的步步緊逼。
心底那片沉寂的寒意,已然比殿外深秋的霜氣更重。
昨夜我未曾細問,亦或不敢細問,那些被暗影司收集來的人證細節。
而今日在宣政殿之上,聽到一個又一個來自底層百姓的泣血哭訴,我那顆久經血腥權謀浸透,早已自持冷硬的心,依舊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痛。
楚沉意,如今你不僅構陷忠良,更縱容皇城司草菅人命,視平民百姓如蝼蟻,随意碾殺。
為了打壓我,為了奪回權柄,你竟已将底線踐踏至此,淪落至此。
我似乎還記得,五年前那個關系依舊針鋒相對的雨夜。
那日恰逢自揚州巡游歸京,山林路途有人驚擾聖駕,是暴雨中攔在官道的民婦,她抱着懷中幼子向楚沉意請罪,言說走投無路才前來拼死求見陛下。
那時裴钰為我掀開車簾,我見到了那一幕。
楚沉意并未動怒,竟在暴雨的雷霆之夜中親自步下銮駕,揮退了所有宮衛內侍,親自将她扶起,鄭重問她有何難事,才會如此。
那女子面色驚惶絕望地說,是揚州知府好色成性,那日夫君請其用膳,卻未曾想他竟因此而觊觎自己,醉酒後強求不成,便反手将夫君以渎職罪名關押下獄。
如今聽聞陛下即将歸京,走投無路之際才拼死求見陛下救救自己。
那年的揚州知府是楚沉意提拔世族的門生,我以為恐怕也不過是罰俸貶官,最終不了了之。
卻不曾想,楚沉意竟當場下旨,即刻返回揚州,當夜查清此案。
折返回揚州後,楚沉意将此案查明,的确如那女子所言,獄中關押着她遍體鱗傷的夫君。
那時正是他與我争鬥的關鍵時期,在我的步步為營與外祖父的鼎力相助下,暗影司終于力排舊世族的衆議初立,與皇城司享有同樣先斬後奏的至高權柄,對楚沉意的局勢愈發不利。
可那夜,他依舊未曾對揚州知府包庇,甚至當場下旨将其入獄,親自安撫那對夫妻,并賜予錢財與禦醫,為其照看養傷。
哪怕那年我恨他對我步步緊逼,将我置于再也無法遠離這京都權謀漩渦的境地,可我依舊因此而觸動,似乎在那個雨夜,看到了不一樣的楚沉意。
什麽時候……
到底……是什麽時候?
那個曾與我共治江山,我曾在兩年前堅信會與他并肩做一輩子明君賢臣的楚沉意,在我最愛他的時候,因為猜忌與偏執,如同江南留不住的秋日般,消散在了寒風中,自甘堕落地淪陷在不可回首的深淵裏。
我最後深深望了一眼依舊未曾側首看我的楚沉意,十二章龍紋的繁複朝服莊嚴肅穆,愈發反襯出那惑世妖顏的妖孽橫生。
可在這身龍袍下的靈魂,卻如同被人奪舍般教我愈發生懼。
在這片宣政殿的死寂中,我知曉此事已至終局,故而壓抑着心底紛亂的複雜思緒緩緩閡眼,将所有屬于傅雲朝的痛楚與失望都沉寂于徹底冰封的湖底。
再度睜開雙眸時,眼底只餘屬于攝政王的冰冷威儀。
我贏了。
楚沉意的每一步棋,都落在我的推演之中,在裴钰的精準執行下,證據鏈條環環相扣,從宮衛的目擊,到仆役之子的血證,再到內侍兄弟的慘劇……
層層遞進,步步緊逼,最終将衛昭,連同他背後那道模糊卻無處不在的影子,逼至無可辯駁的絕境。
我望着楚沉意,神色早已恢複了公事公辦的淡漠疏離,聲音平穩,卻帶有無形的壓力,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響起。
“陛下。”
“此等奸佞之臣,竟膽敢蒙蔽陛下,罔顧聖恩,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栽贓構陷多位朝堂命官,動搖國本。”
我微頓片刻,望着他終于側首看向我的狐貍眼眸,面色無瀾地沉聲道。
“其罪孽滔天,罄竹難書,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
“不知陛下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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