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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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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血封喉

“蔣禦史,說笑了。”

我似有若無地輕叩扶手,聲音帶有對這份愚蠢近乎憐憫的玩味嘲弄。

“暗影司設立之初,便有陛下親賜,先斬後奏,皇權特許之權柄。”

“乃是五年前陛下與太後親定,載入《大楚會典》,滿朝文武,人盡皆知。”

“況且,暗影司行事,自有章程,專司稽查不法,拱衛朝廷。何來未經允準?又何來……僭越之說?”

我微頓片刻,垂眸望着他因激動而扭曲的泛紅面容,如同在看不過徒勞掙紮的困獸,莫名輕笑一聲,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餘冰寒。

“蔣禦史,才構陷完李尚書,這便迫不及待開始構陷裴統領了?”

“你這信口雌黃、攀誣構陷的本事,倒是越發娴熟了。”

“至于謀逆……構陷二品大員,意圖動搖國本者,與謀逆何異?”

“你是……在指摘你自己麽?”

蔣泊鈞被我噎得啞口無言,方才因激動而泛紅的面色逐漸褪回原本的煞白,一時找不到任何言語來反駁。

那先斬後奏皇權特許八字,的确是暗影司最大的特權,也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利劍。

他方才情急之下的混亂指控,在此刻看來,更像窮圖匕見的愚蠢攀咬。

眼見即将失勢,蔣泊鈞極為慌亂地拼命擺首,忽然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口不擇言地嘶喊道。

“臣、臣要求見陛下!”

“此事……此事陛下定然不知!陛下定會明察秋毫,還臣清……”

我望着他這般幾近當堂承認此事受楚沉意指使的失控模樣,只覺此人簡直愚蠢至極,但那份對楚沉意可笑的維護,依舊教我不許他繼續說下去。

哪怕……任由他攀咬,甚至稍加引導,便能将楚沉意光明正大地釘在恥辱柱上,盡失臣心。

“陛下?”

我寒聲打斷他,面色陡然陰沉下去,如同殿外深秋的寒潮。

“蔣禦史,你的忘性,當真教本王嘆為觀止。”

“朝會伊始,陛下聖旨已下,言明龍體欠安,需靜心調養,暫由本王監國。”

我輕叩扶手的指尖微頓,身體微微前傾,眸色如冰錐,刺向蔣泊鈞驚惶的眼底,言語間帶有清晰而緩慢的警告。

“陛下,近日不見外臣。”

我面色陰沉地看着蔣泊鈞愈發絕望的模樣,終于不再試圖攀扯楚沉意,神色恢複了慣有的淡漠,接下來的言語卻更教他心底生寒。

“蔣禦史若有任何向陛下陳情之言,大可……告知于本王。”

“本王自會前往紫宸殿,将蔣禦史的話……”

我微頓片刻,帶有暗藏警戒意味般不容拒絕的冰冷威壓。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

“轉、呈、陛、下。”

話音落地,殿內陷入了更甚的死寂。

所有人都聽出了此言近乎明示的意味,楚沉意近日“靜養”,不見任何人。

而唯一能轉呈的人,是我。

也,只有我。

蔣泊鈞徹底癱軟在地,眼神絕望渙散地反複低喃着。

“龍體欠安……不見外臣……”

某種被逼至絕境到近乎瘋狂的神色,忽然取代了絕望在他眼中燃起,驟然擡首望向我口不擇言地嘶喊道。

“陛下龍體無恙!”

“分明、分明是被……”

話音戛然而止。

連他自己都顫抖着擡手捂住了嘴,原本瘋狂的眸色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懊悔淹沒,但為時已晚。

那未盡的話語,如同一聲驚雷,雖然只響了半聲,卻足以教整個宣政殿陷入近乎驚惶的死寂。

所有官員,無論派系立場,此刻都屏住了呼息,連最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都瞬間消失殆盡。

無數道難以置信的目光,都因此而瞬間聚集在蔣泊鈞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又暗中瞟向玉階之上面容沉靜的我。

“被什麽?”

我的聲音很輕,卻仿若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打破了近乎凝滞的寂靜。

此刻望着蔣泊鈞那張面無人色的臉,我莫名勾起幾分好奇的玩味笑意,眼眸深處卻并無半分溫度,全然盡是冰冷的審視。

楚沉意,蔣泊鈞這步棋,你下得極好,卻也下得極差。

我的确未曾料到你會擇選這個看似在朝堂微不足道多年的八品禦史,但你或許也未曾料到,這個暗藏野心的蔣泊鈞,能愚蠢到如此境地。

此刻百官垂首的死寂間,除了我指尖似有若無叩擊王座扶手的細微聲響,再無旁的聲音。

蔣泊鈞望着我意味不明的笑意,渾身驟然劇震,方才湧上瀕死反撲的瘋狂,已被更深的滅頂恐懼所淹沒。

他重重叩首深伏在地,額頭磕在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已然顫抖破碎得語不成調。

“回、回攝政王殿下……”

“臣、臣是想說……陛下龍體欠安,被、被殿下……保護得極好!”

“臣、臣一時口誤失言!絕無他意!臣絕無他意啊殿下!”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着拼命叩首,充滿了瀕死的絕望。

我靜默望着他垂死掙紮般的拼命叩首,并未言語,直至他的力道因暈眩而漸弱,只餘絕望的嗚咽和暈染在金磚上鮮紅的血跡。

許久,直至他耗盡最後的氣力,徹底癱倒在地上,我才緩緩收回輕叩扶手的指尖,再度靠回椅背,打破了沉寂。

“很好。”

我只言二字,聲音平靜到聽不出任何起伏的情緒,卻教蔣泊鈞癱軟在地的身形驟然一顫。

“蔣禦史能如此體恤聖意,知曉陛下需要靜養,實屬難得。”

“既然如此……”

我微頓片刻,面色沉靜地下達了最終宣判,“蔣禦史便安心去該去的地方,将你的所知所為,交代清楚罷。”

我垂眸望向裴钰,沉聲決斷道。

“裴統領。”

“臣在。” 裴钰俯身。

“本王命你,即刻派人押送罪臣蔣泊鈞前往大理寺,交予寺卿收監。”

“此案,由暗影司協助刑部趙侍郎,共同審理,務必查明其背後所有同黨,挖出罪證,不得有誤。”

“是。”裴钰應道。

“此外……” 我眼眸深處掠過冰冷的寒意,“即刻抓捕此案另一主犯——皇城司指揮使韓崇,打入大理寺天牢。”

“若有包庇反抗者,格殺勿論。”

“臣,遵命。”

裴钰領命後,随之入殿的暗影司精銳,頃刻将暈眩癱軟在地的蔣泊鈞默然拖起,他早已無力掙紮,任由自己被拖離宣政殿,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跡。

沉重的殿門再度打開,深秋凜冽的寒風吹得燭火明滅不定,亦吹散了些許濃郁的龍涎香氣。

待到蔣泊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光裏,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也仿若将那場驚心動魄的審判關在了門外。

殿內恢複了寂靜,萦繞在氣息間的龍涎香依舊濃郁,卻摻雜着金磚上未散的血腥氣息,味道甜膩而詭異。

我靜默望着滿殿文武百官,姿态似乎有些恭謹到近乎僵硬,皆垂首而立。

“衆卿,” 我淡淡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可還有本要奏?”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無人應答,無人出列。

“既如此,” 我站起身,玄色朝服如水垂落,“退朝。”

随着內侍的唱諾與悠揚鐘聲響起,滿殿群臣皆依禮跪伏。

“臣等恭送攝政王——”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如常響起,卻比朝會伊始時更為整齊,也更為恭順惶恐。

我逐步踏下漢玉白階,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動,被強行壓抑許久的紊亂與隐痛,在心神得以松懈的此刻,驟然無形翻湧沖撞着,沉悶而窒息。

我盡力平複着呼息,指尖嵌入掌心強行帶來些許清明,維持着同往日無異的平穩步履,自殿堂中央路過滿殿跪伏的文武百官,逐步走向蕭殺的秋色裏。

十年。

張府醫的言語,仿若再次在耳畔響起,冰冷而清晰。

我跨過宣政殿高聳的門檻,擡眸望向旭日初升的明媚晨曦,映照在繁複的朝服上,卻未曾帶來片刻暖意。

十年內,我必須要肅清朝局,要平衡內外,要安排好身後之事,更要……勸紫宸殿那個人迷途知返,我才能在臨終前放心将這萬裏河山全然交予,如此算來,時間似乎緊迫得教人窒息。

路,還很長。

但我所剩的時日……已然無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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