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黃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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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停在攝政王府門前,沉重的大門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肅穆。
裴钰已先行為我掀開車簾,我平複着因心脈滞澀而微亂的呼息,如常搭上他的掌心。
指尖冰涼,帶有連我自己都未曾留意的隐約冷汗,卻未能逃過裴钰的感知。
他沉穩地侍奉我步下車駕,那雙湛藍眼眸深處恍惚掠過片刻凝滞,憂慮如靜水深流。
但他未曾言語,只默然随我身後半步,如同過去十七年裏無數個或尋常或兇險的時刻一樣。
步入庭院,穿過回廊。
寒風吹過繁複的朝服,在明媚的晨曦下依舊帶有刺骨的寒意,并将朝堂上殘留的龍涎香與血腥氣吹散些許。
裴钰為我推開書房的門後,溫香暖意逐漸萦繞而來。
室內炭火燃得很足,無形驅散了江南深秋的寒意,玉栀瑤華香在袅袅彌散,清雅悠遠,昭示着我終于回到了私人領域,靜谧且熟悉。
屏風後,裴钰在這片暖意裏為我卸下沉重的冕冠,褪去繁複的朝服,梳理青絲的力道珍重而沉穩。
待我在書案落座以後,裴钰已默然随行至身側,如常為我研墨。
我接過他先行遞來的奏章,試圖将心神沉入那些熟悉的政務與字句裏,但那份隐痛卻未曾消失,無形乾擾着我理智運轉的思緒,教我煩躁不已。
但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萦繞在周圍玉栀瑤華香的淡雅氣息,莫名教我心安些許。
我平複着略微紊亂的呼息執起朱筆,批閱蘇宴卿所遞交的南诏事宜,最終圈點出可用之人,緩緩蓋上殷紅的玉印。
裴钰适時接過我批閱完畢的奏章,将其規整于書案邊角處摞放,随後取來一盞溫熱的清茶,待我接過後繼續垂眸研墨,未曾有半分冗餘的動作。
我執盞輕抿一口,依舊是恰到好處七分燙的陽羨雪芽,唇齒間蔓延的溫熱茶香四溢,似乎無形安撫着我疲倦的心緒。
接過裴钰遞來的奏章後,将其展開思慮研讀,筆尖剛落下不久,門外傳來輕水的禀報聲。
“王爺,有人求見。”
我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殷紅的朱砂墨跡在奏章上逐漸氤開。
我的确有些意外。
此刻并非慣常會客時辰,亦無人提前遞貼通傳,卯時晨起剛用過張府醫開的藥,誰會在此時求見?
我擡眸望向緊閉的房門,在心底思慮着可能的人選。
倘若是淩青政,輕水會通報靖安侯亦或直接推門而入,除他以外任何朝臣都需提前遞貼。
今晨被我允準留府侍疾的李宴殊這個時辰還并未放值,大抵酉時才會來此。
思緒流轉間,目光不經意掠過身旁的裴钰,他研墨的動作微頓,正垂眸望着硯臺中漸漸化開的殷紅墨汁,神色依舊沉靜。
在他垂眸望向我時,多年默契相伴的了然頃刻萦繞在心頭。
此人,是裴钰的安排。
這個結論莫名教心底深處如同奏章那滴氤開的墨跡般,泛起極為複雜的微光漣漪。
裴钰從不做無謂之事,更不會未經允許擅自安排生人求見。
他不願相信昨夜張府醫十年的斷言,故而的确如昨夜所言即刻動用了暗影司的力量,連夜為我尋來了更好的醫者。
他在用慣有沉默無言的方式,想替我抓住那份或許本就渺茫的希望微光。
此刻的眸光流轉間,我只覺心底感到愈發動容的滞澀。
我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君臣之界。十七年如影随形的相伴,他陪我從京都的高門大院到北境的屍山血海,知曉我所有的秘密與不堪。
裴钰于我而言,早已是我沒有血緣的親人。
我更知曉,他這份未曾與我言明的安排,背後是他不願承認的恐慌,是他對我最深切的在意。
“王爺。”
裴钰終于開口,凝視我許久的湛藍眼眸依舊宛若深秋靜潭,深處卻翻湧着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他未曾回避我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言語間帶有不容置疑的關切與慣有的簡潔。
“是屬下派暗影司尋到的名醫,江渡塵。”
江渡塵。
這個名字我略有耳聞,傳聞是位早已隐于市井,脾性有些孤僻卻醫術通神的老者。
然暗影司尋人,向來隐秘高效,裴钰能這麽快将人請來,必然是動用了核心力量,且……定然是在昨夜守在我榻前時,便派人去辦了。
我擡首望着那雙湛藍眼眸深處執拗的堅定,心底雖然依舊沉重疲憊,卻不由得泛起些許微弱的暖意。
故而我未曾抗拒,只垂眸望向房門處淡淡應道,“進來罷。”
踏入書房的,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卻異常清明,透着歷經世事的淡然與專注。
他身着簡樸的素色衣袍,手持藥箱步履沉穩走來,周身散發着與這充滿權謀算計攝政王府格格不入的氣息,平和而孤寂,卻莫名教人感到可靠。
江渡塵走到書案前不遠處,從容不迫地躬身行禮,姿态恭謹卻不卑不亢。
“草民江渡塵,參見攝政王殿下。”
“免禮。”我淡淡擡手示意,“有勞江郎中來此。”
“殿下言重,能為殿下診脈,是草民之幸。”
江渡塵直起身,眸色平靜地望向我,“還請殿下允準,容草民近前診視。”
我微微颔首,将手腕自然擱在書案邊緣的軟墊上,裴钰依舊靜默侍立于身側,氣息卻仿若莫名放輕些許。
江渡塵垂首伸出三指,輕輕搭上我的腕脈,指尖微涼,力道适中。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靜,但随着時間的推移,那雙閱盡千帆的眼中,逐漸聚集起愈濃的凝重之色。
他眉宇微蹙,指尖力道似有細微調整,仿若在捕捉脈象中最細微的異動。
書房內一時陷入寂靜,除卻窗外呼嘯而過的秋風,以及此起彼伏的呼息,再無旁的聲響。
裴钰靜默立于我身側,極為專注地望着面色愈發凝重的江渡塵,我能感到他周身散發出的緊張氣息與昨夜無異。
只是此刻他選擇将所有的憂慮不安壓抑在心底,但他依舊在怕,怕聽到與昨夜相同,甚至更糟的斷言。
良久,江渡塵緩緩收回手,面色極為凝重,帶着顯而易見的惋惜,但他未曾言語,而是後退一步對我俯身行禮。
裴钰見狀,原本就放輕的呼息甚至難以察覺地停滞片刻。
他望着江渡塵,卻并未如同昨夜面對張府醫時那般失态,而是極力平穩着心緒沉聲問道。
“江郎中,王爺……脈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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