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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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淩青政。
他此刻的身影被廊下昏黃的燈籠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卻又因室內更暖暗的光線半融在陰影裏。
那雙總是帶着不羁笑意的桃花眼眸,瞳孔因此而怔住驟縮。
短暫的驚愕過後,眼眸深處翻湧起複雜難辨的情緒。
或許有驚愕,或許有某種被刺痛般的怒意,最終只化作近乎凝滞的幽深,但那平靜之下,仿若有暗流在無聲洶湧。
我知曉,這看似尋常的一幕,落在驟然闖入的淩青政眼中,定然将其賦予了某種超出其本身的意味。
李宴殊亦未曾料到淩青政會此刻前來,被我半含的指尖微微一頓,随後回過神來,不大自然地将其收了回去,起身對淩青政依禮垂首道。
“靖安侯。”
淩青政并未應聲,只順手将房門掩上,隔絕了外面淅瀝的深秋夜雨。
随後擡步走近床榻,停滞在李宴殊面前,略帶審視的眸色,仿若帶有某種無形的威壓。
然不過片刻,他垂眸望向我時唇角勾起慣有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襯得他俊美的面容有些疏離。
“看來……臣來的不是時候。”
他勾唇笑道,卻故意加重了臣和殿下這兩個詞,語調輕松,卻無端透着意味不明的不悅。
“打擾了殿下……用藥。”
我含着口中未及咽下的青梅蜜餞,甜中帶酸的滋味在唇齒間逐漸化開,聽他這般自稱臣,并稱我殿下,心底便已了然。
阿政在我面前,除了朝堂之上,私下裏何曾如此疏離規矩地地自稱過臣?又何曾稱過我為殿下?
這刻意劃出的距離與故作平靜下的暗湧,無非是因李宴殊在此,并且看到了方才那過于親近的一幕。
因為他……在意。
我的聲音因含着蜜餞而略顯含糊,有些無奈道。
“阿政……”
淩青政望着我的幽暗眸色,似乎因這句帶有妥協意味的輕喚緩和些許,卻并未立刻回應我,而是側過身望向靜立在旁的李宴殊。
“原來李統領今日提前放值,是要來攝政王府。”
他語氣看似随意,卻帶有不容忽視的審視。
“怎麽不同本候言明?本候……也好與你一同前來探望。”
李宴殊擡眸望向淩青政,卻并未閃躲,亦未曾解釋。
只因他記得今晨我允準他留下侍疾的那句“本王有恙之事,切不可對外聲張”,故而面對淩青政幾近溢于言表的不悅質問,他無法解釋真正的原因。
“靖安侯,”李宴殊神色平靜,思忖着欲言又止道,“下官……”
“阿政,”我咽下了青梅蜜餞,淡淡出言打斷了他,既是替他解圍,也為平息這無形的對峙,“是我要他來的。”
淩青政聞言,有些意外地側首望向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眸此刻倒映出我難掩蒼白的面容,方才面對李宴殊的冰冷審視頃刻褪去,逐漸化作真切的憂慮。
他自然地在榻沿坐下,俯身貼近我些許,微微蹙眉端詳着我的臉龐,咫尺間的桃花眼眸萦繞着溢于言表的關切。
“阿朝,你怎麽了?”
他說着擡手撫上我的額頭,卻并未感到發熱。
“今日朝會我就發覺你面色不對,比平日蒼白許多,可是哪裏不适?”
我望着淩青政眼中純粹的關切,不由得心底微軟,卻又泛起更深的複雜。
阿政與我自幼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自然深谙我每個細微的習慣與狀态,我身體有恙之事,或許瞞得過朝臣,甚至可能瞞得過楚沉意,卻很難以全然瞞過他。
我知曉他對我的情意,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将心脈受損與壽命驟減之事告知于他,除了平添他的憂慮以外并無益處,反而可能将他卷入更深的漩渦。
故而我只得微微擺首,将此事輕描淡寫地平靜解釋道。
“無礙。”
“不過是近日朝務繁雜,心神耗損,未能安眠罷了。”
“府醫開了些寧神補氣的方子,調養幾日便好。” 這話半真半假,心神耗損是真,但根源遠非如此簡單。
淩青政動作未變,只略帶遲疑地望着我片刻,随後垂眸察覺到床案上那碗溫熱的湯藥,便未曾再度追問地坐直了身子。
“也是。”
他俯身執起那溫熱的玉碗,輕舀起湯藥将其自然地遞至我唇邊,恢複了往日的随意,卻依舊帶着關切。
“近日多事之秋,你自幼便眠淺,心思又重,是該好好調理。”
他的動作自然而熟撚,如同我年少時每次生病,他都會時常入府照料。
“可還有何處不适?”他見我咽下湯藥後,并未急着舀起下一勺,而是望着我繼續關切道。
我順從地咽下溫熱的湯藥,苦澀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淡淡擺首應道。
“無礙。”
我正欲再同淩青政說些什麽,卻忽然想到了靜立在原處的李宴殊。
故而眸色越過他望向那道安靜的身影,卻恰逢與李宴殊并未來得及收回的眸光相對。
那雙狹長的清冷眼眸比平日所萦繞的憂郁更甚,深處似乎還有些不易察覺的黯淡。
李宴殊向來心思細膩,此刻身處這微妙氛圍中,早已感知到了淩青政方才幾近溢于言表的敵意與排斥。
我見他這般模樣,正欲開口說些什麽,他卻已先一步會意出言道。
“殿下,既然有靖安侯在此照料,臣……先行告退。”
我擡眸望着他主動退讓的模樣,望着他緘默沉郁的黯淡神情,心緒不由得複雜起來。
我知曉阿政自幼便是如此,對于出現在我身邊試圖靠近的人,向來難有好臉色,總帶着近乎本能的審視與不悅,卻并非惡意,而是……某種獨占欲。
這種獨占欲源于他對我過深的在意,不論是學府試圖靠近我的世家子弟,亦或年少時的洛亦珩,甚至那年不知身份的楚沉意,我都向來未曾因此責怪他一句。
自幼的深厚竹馬情誼,我的确不忍因旁人對他如何。
但此刻我無法同他解釋李宴殊為何在此,又向來難以調和這種情感微妙的僵局,只得順着李宴殊的話溫聲應道。
“去罷,回房早些歇息。”
李宴殊并未多言,只依禮垂首道。
“臣……告退。”
他轉身,淺青衣袍拂過地面,無聲融入卧房外昏暗的夜色與淅瀝雨聲中,将房門輕輕合攏。
卧房內只餘我與淩青政二人,玉栀瑤華香似乎更濃郁了些,并未停歇的雨聲隔着窗棂,顯得遙遠而模糊。
淩青政并未在意李宴殊的離去,甚至并未回首看他一眼,自然得仿若本該如此,只以玉匙輕舀起溫熱的湯藥再度遞至我唇邊,我則沉默地順從咽下。
我們之間一時無言,只有玉匙與碗壁偶爾碰撞的輕響,摻雜着雨聲,襯得這彌漫着藥香與玉栀瑤華的卧房有種異樣的寧靜,又仿若潛藏着未盡的波瀾。
湯藥将盡時,淩青政輕舀着湯藥的指尖微頓,垂眸望着泛起漣漪的殘餘藥汁,似在斟酌言辭,玉匙在碗中無意識地輕攪。
片刻後,他終于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帶着某種欲言又止的難掩澀意。
“阿朝,李宴殊他……”
我咽下唇齒間的湯藥,苦澀的餘韻經久不散。
我了解淩青政,故而知曉他想問什麽,他或許想問,為何李宴殊會在此處,或許想問,為何李宴殊會在王府住下。
又或許是想起了上月,同樣是在這間卧房,他推門而入時,撞見我正親自為李宴殊喂藥的情景……
那些畫面疊加起來,足以教他那些未曾言明的疑惑,在心底生出某些不必要的聯想,而那些微妙醋意,此刻終于瀕臨滿溢邊緣。
但我終究無法将真相全盤托出,只能以公事的淺薄層面顧左右而言他道。
“阿政,我知曉你想問什麽。”
我的聲音因疲憊和湯藥苦澀而有些低啞,“李宴殊……是可造之才,你平日與他經常共事,應當知曉。”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将私人關系完全撇清,只餘公事公辦的賞識。
但淩青政顯然不滿足于此。
他執玉碗的力道似乎重了些許,指尖已然隐約泛白,擡首望向我時,那雙向來含笑的桃花眼眸萦繞着罕見的執拗。
“……阿朝!”他望着我平靜的神色不由得微微蹙眉,“你分明知曉,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他未曾言明,但其中未盡之意已昭然若揭。
我靜默望着他,望進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在意與困惑,知曉他在等我的解釋,一個能安撫他心中那份不安與酸澀的解釋。
然此刻我心知他誤會已深,卻百口莫辯。
侍疾的真相,身體的狀況,對李宴殊那份因愧疚而生的意外走近……這些錯綜複雜的絲線纏繞在一起,早已織就成連我自己都無法輕易理清的亂麻。
我望着咫尺間那雙桃花眼眸中的受傷,心底深處不由得泛起無奈的痛意,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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