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暫駐

用膳過後，他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出了府，踏上了早已備好的車駕。

車馬逐漸駛離繁華的京都長街，向着城外而去。

起初我并未多想，只當他或許要帶我去某處新發現的景致，直到帷裳外的景致愈發熟悉，官道逐漸變窄，兩旁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深秋淡金的陽光下變得清晰……

當最終在一處開闊的坡地前停下後，淩青政率先下車，轉身向我伸出手，唇角勾着得意與期待并存的笑容時，我才意識到這是何處。

年少時，每當我們厭倦了學府裏枯燥的經義文章，亦或被府中規矩束縛得喘不過氣時，淩青政最常做的，便是偷偷拉着我來到此處。

與我縱馬狂奔，仿若能把所有煩悶都甩在身後，只餘過耳風聲，和彼此放肆的笑。

結束後共同躺在尚帶青草香氣的坡上，望着蒼穹流雲，暢談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與自以為是的天下大事。

後來入仕，卷入朝堂，刀光劍影，生死博弈……此地，連同那份簡單的快意，似乎已被封存在很遙遠的過去了。

秋風拂面，帶來曠野特有的微寒氣息，也仿若帶來了遙遠歲月裏，那份無拘無束的自由味道。

我搭上他的手下了車，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一時竟有些怔然。

深秋的風已頗有力度，将我們高束的青絲糾纏在一起，也将遠處山林最後染就的斑斓秋色，吹送到眼前。

“怎麽樣，阿朝？”

淩青政含笑望着我，明朗得如同秋日晴空，身後是廣闊的天地。

“是不是……好久沒來了？”

是啊，好久好久了。

久到記憶裏的青草坡已覆上了秋霜，久到當年并辔而行的兩個少年，一個成了深陷權謀漩渦的攝政王，一個成了戰功赫赫的靖安侯。

歲月無聲，改變了一切。

但又似乎……從未改變。

此刻，他正專注望着我，眉眼在秋光下愈發清晰俊朗，十幾年的時光仿若只為他沉澱下了成熟與英氣，卻未曾帶走那份屬于阿政的鮮活。

我靜默望着他片刻，心緒如同被風吹動的荒草般微微起伏，唇角不自覺勾起真實的淺笑。

“的确……許久未曾來此處了。”

話音剛落，侍從已牽馬走近。

一匹是淩青政慣騎的玄黑駿馬墨夜，通體烏黑，神駿非凡。

另一匹則是毛色如雪的追雲，是當年舅父歸京所贈，亦是我慣愛的坐騎。

淩青政未曾多言，利落地縱身上馬，動作流暢得行雲流水，帶有武将特有的力量與韻律。

他居高臨下地望向我，那雙桃花眼眸神采飛揚，帶着年少時的戰意與興奮。

“來，阿朝！再和我比比！

他笑得張揚，一如少年時意氣風發的模樣，明媚的秋光籠罩在他身上，高束的青絲随風微動，整個人仿若都融進了這秋日曠野的明亮與自由裏。

我擡眸望着淩青政明朗的笑意，燦爛得幾近有些耀眼，但心底深處略微紊亂的悸動似乎在無聲警告我，策馬比試于此刻的我而言，絕非明智之舉。

然而……那雙桃花眼眸中純粹的期待，如同寒夜中的火苗，在近月來的沉重壓抑中，顯得格外珍貴。

我也确實，許久未曾與他這般比試過了。

那些埋藏在權謀奏章與無盡思慮下，原本屬于傅雲朝本身的鮮活快意，似乎也随着這片林間一同被遺忘了太久。

理智與情感在剎那間短暫交鋒，最終那屬于過往不甘沉寂的微光，還是比權衡略勝一籌。

“……好。”

我微微颔首應道，擡手輕撫上追雲順滑的脖頸，它亦溫順地打了個響鼻，親昵地蹭了蹭我的手臂。

随後縱身上馬，望着前方那個已蓄勢待發的身影，執起缰繩淺笑問道。

“老規矩？”

“自然！”

淩青政擡手揚起紫玉鞭，指向林場盡頭那棵在秋風中靜立的碩大古樹，正是從前我們常定的終點，張揚肆意笑道。

“輸的人，今晚請客喝酒！”

話音未落，他率先已夾緊馬腹，墨夜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馬蹄踏起草屑與塵土，在秋光下揚起一道輕煙。

我亦不再猶豫，唇邊笑意未散，執起缰繩，駕馭着追雲向前追了上去。

“駕！”

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帶着深秋的涼意，卻也吹散了連日來萦繞不散的龍涎香與草藥氣息。

我追逐着那道愈近的藏藍身影，任由兩側的景致飛速向後掠去。

枯黃的草浪、疏朗的林木、遠處起伏的淡淡山影……久違屬于縱馬疾馳的暢快，伴随着血液奔流充盈了四肢百骸。

此起彼伏的馬蹄聲急促如戰鼓，敲擊着大地，也敲擊在沉寂許久的心上。

那些沉重的朝務，詭谲的算計，身體的隐痛，與楚沉意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一切都被疾馳的風聲暫時抛諸腦後。

眼中只餘前方的人與路，呼嘯風聲與心底最原始的勝負欲，以及想要找回些什麽的沖動。

我與淩青政并駕齊驅，時而他領先半個馬身，時而我微微趕超。

彼此都未曾言語，只全神貫注地控着馬，熟悉的默契在無聲中流淌。

他的騎術依舊精湛狂放，肆意張揚，我的技巧則更顯克制精準，是征戰沙場帶來的權衡習慣，在這片象征着過去與自由的曠野上，我們似乎都找回了最初的本能。

這一刻的時光仿若倒流。

恍惚間，仿若又回到了十五歲。

他還是那個無法無天的淩家少爺，我還是那個被蕭氏庇護于羽翼之下的外孫，那些生死離別與決裂背叛，都還未曾上演。

終點那棵古樹在視野中愈來愈近，枝乾蒼勁的輪廓逐漸清晰。

快到了。

然而，就在即将抵達的前夕，心底深處驟然湧起的陣陣隐痛，就這般措不及防地襲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