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鋒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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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二字落下,禦書房內的空氣徹底凝固。
龍涎香的氣息,炭火的暖意,窗外隐約的風聲,仿若都在這一刻遠去。
只餘我們之間殺意已顯的棋局,隔着咫尺距離,隔着十二年愛恨癡纏與無數鮮血屍骨累積起的猜忌深淵,無聲地對峙。
懷疑?何止。
我望着旒珠後楚沉意眼眸中那毫不掩飾的質問與寒意,卻并未徑直回答這個幾近挑明猜忌的問題,而是将它如同棋子般擲了回去,神色淡漠地反問道。
“陛下以為……”
“臣……該懷疑陛下麽?”
楚沉意面色微沉。
那雙狐貍眼眸中的冷冽寒意并未消失,反而在深處流轉為更深邃難測的微光,珠玉在其中搖曳的倒影如同冰層下燃燒的幽火,美麗而危險。
他并未因我這近乎冒犯的反問而動怒,反而莫名低笑了一聲,将身體微微後靠,再度以指尖執起一枚黑子,轉而擡眸望向我,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笑意依舊帶着他獨有的玩味,但或許是我的恍惚錯覺,此刻的玩味之下,仿若還藏着些許難以言喻的自嘲與蒼涼。
“攝政王當真以為……”
他用那雙風情萬種的狐貍眼眸含笑望着我,但那笑意卻未及眼底,将聲音放得很輕,如同情人間的親昵低語,更像某種近乎缱绻的無奈嘆息。
“孤舍得?”
舍得?
我望着眼前這在愛恨糾纏中描摹了十二年,卻依舊惑人心魄的容顏,對此未置可否。
楚沉意這個人,身為帝王陰晴不定,身為愛人反複無常,他的情意,從來不是溫潤的春水。
愛的時候熾烈如焚,願将所有的一切都親手奉上,甚至如同祭祖山崩那夜,能将自身性命都交托于我的瘋狂誓言。
可我亦從未忘記,從前敵對那些年他對我愛恨摻半的猜忌,其手段之狠絕,心思之缜密,以及無數次曾用明槍暗箭欲置我于死地的無情,皆已親身領教。
至于如今他是否舍得,或許在他這句慣用掌控人心的暧昧試探裏,的确藏着幾分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真情。
但那些還重要麽?
此刻我如身處霧障重重的迷宮,對于楚沉意這個人,我曾以為自己看清過出口,轉眼卻又被新的迷霧所籠罩,真情假意我早已看不真切,亦不願再徒耗心神去辨別。
李宴殊溫熱的血仿若還殘留在指尖,毒弩破空而來的厲嘯似乎還在耳畔回響,祭江案未明,真兇未擒,我絕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真假難辨的溫柔迷陣裏,哪怕半分。
至少,在徹底查明那個欲置我于死地的幕後黑手以前,我都必須保持清醒,不能被情感左右。
故而,我将原本前傾的身子後退半分,端坐回原處再度拉開了彼此的距離,面色平靜地淡淡道。
“臣,不敢揣度聖意。”
楚沉意面對我的避而不答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他面上并無愠色,亦未曾追問,只垂眸望向棋盤思慮片刻,落下一子。
這一子,依舊并非他從前淩厲詭谲的攻勢,而是我平日慣用的周密布局,在以退為進的看似布防中埋下暗藏殺機。
“祭江一案,逆賊猖獗,以致李統領殉國,孤心……甚痛。”
他言說着帝王該有的态度,神情卻分毫不見朝堂上的沉痛。
或許是在這僅有彼此獨處的禦書房,他知曉我能看透他心中所想,索性懶得同我演繹,垂眸望着我落下的淩厲攻勢,再度執起一枚黑子,卻遲遲未曾落下。
“攝政王今日以暗影司暫代皇城司,雖是事急從權,卻也需知……”
他将黑子沉腕落在牽制之處,意有所指地繼續說道。
“朝廷權柄的……制衡之道。”
他在敲打我,我自然知曉。
但此案非同小可,真相不僅關乎李宴殊的血仇,更可能觸及某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甚至……決定我與楚沉意之間的關系是否發生質變。
故而朝堂上我強勢提出由暗影司暫代皇城司時,便已決意不走那套被各方勢力滲透,最終可能不了了之的常規流程,而是要将最核心的偵查與審訊,都主導于裴钰與暗影司手中。
“陛下思慮周全,臣……自當遵從。”
我淡淡應着,棋風卻不見絲毫遵從之意,指尖落下的白子并非破解他的布局,而是直刺其看似穩固的防線縫隙,攻勢淩厲。
落子後我擡眸望向他,神色無瀾地繼續道。
“容中丞素有清名,有他參與三司會審,确能增案件審理之公信。”
我先肯定他安插棋子的合理性,随即将話鋒微轉。
“然……祭江案非同小可。”
“逆賊既能于萬民觀禮之時發難,刺殺陛下,其謀劃之深,勢力滲透之廣,恐非尋常。”
“如今皇城司內部尚需整饬,韓崇潛逃未歸,臣提議暗影司于此時暫代,只為效率,不為僭越。”
“待到……”
我望着楚沉意未置可否的幽深眸色微頓片刻,指尖摩挲着溫潤的白玉棋子,意有所指地繼續道。
“皇城司整肅完畢,案件水落石出,權責……自當各歸其位。”
這番話,既承認了朝廷權力制衡的必要,又強調了暗影司在此案中的特殊作用與暫代性質,将他的敲打不着痕跡地擋了回去,并劃下事畢即還的界限,可謂滴水不漏。
楚沉意垂眸再度望向棋盤,暗流湧動的局面殺意已起,他知曉今日不僅是棋風的變換,更是此刻我決絕心緒的無聲映射。
“攝政王所言,不無道理。”
“只是……”
他落下的黑子并未與我的淩厲白子正面糾纏,而是落向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悄然布下伏筆,随後擡眸望向我沉聲道。
“查案需秉持公心,不可先入為主,亦不可……因私廢公。”
……因私廢公?
聽他言及此處,心底不由得無聲冷笑了一下,冰涼的嘲諷如雪水般流淌于心底深處。
楚沉意,如今竟也有你用這個詞來提醒我之時?
身為帝王,過去這兩月,因私情猜忌不滿裴钰,借故将李宴殊下獄拷打,算不算因私?
因忌憚我在朝堂的權柄,推動衛昭韓崇構陷朝臣,算不算廢公?
更何況……如今的李宴殊之死,難道就當真與他和皇城司毫無乾系?
此刻他倒開始站在公心的制高點上來提醒我,亦或直接在警告我,不要因李宴殊是為我而死,就将查案的方向帶入個人情緒的漩渦,甚至借此排除異己,擴張權柄。
真是……諷刺至極。
思慮至此,我神色未變地垂眸望向棋盤,将心神再度投入這方寸的厮殺之中。
片刻後我執起白子,并未理會他新布下的伏筆,而是如利劍出鞘般加強攻勢。
“陛下教誨,臣謹記。”
我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仿若的确在虛心受教。
“但李統領為國捐軀,是公,查明真兇,肅清朝綱,以慰忠魂,亦是公。”
“故,清查此案,于臣而言,不存在私。”
“只是……”我仿若忽然想起了什麽般,擡眸望向他試探道,“暗影司昨日,并非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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