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餌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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繃緊的弦線在巨大張力下驟然回彈,帶着淩厲的勁風擦過花知遙白皙如玉的左側臉頰,頃刻留下一道細微卻刺目的紅痕,在燭光下泛着血色的微光。
花知遙的輪指僵在半空,臉上瞬間血色盡褪,擡首望向主位上的我時,那雙慣常含笑的柔情眼眸,此刻翻湧着清晰的慌亂與恐懼。
但更多的,是近乎絕望的了然。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這不是意外,而是一個我精心為他布置,注定無法逃脫的局。
此刻,滿座嘩然。
絲竹中斷本就是宴飲大忌,尤其在如此關鍵的獻藝時刻,在攝政王與衆多宗室面前,更遑論是唱至霸王別姬中英雄末路與美人殉情的悲怆高潮處斷弦。
這不僅僅是技藝上的重大失誤,更像是某種帶有隐喻性近乎不祥的冒犯,霸王國破,愛姬自刎,琴弦俱斷……任何聯想都足以教人心頭一凜。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廳內瞬間陷入死寂,方才的融融暖意與談笑風生,仿若都被這聲刺耳的弦斷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無形的寒意與壓抑。
在場或驚疑或探究的複雜目光,皆聚集在廳堂中央那個面色蒼白的身影上。
我将手中把玩着的玉盞,不輕不重地置于面前的長案上,發出清脆的微響,在死寂的閣內層層回蕩。
面上原本看似因享樂而生的微醺淺淡笑意,此刻已消逝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不明喜怒的淡漠。
我垂眸望着身形微微發抖的花知遙,意味不明地淡淡道。
“真是……好一曲霸王別姬。”
花知遙像是被這聲音驚醒,捧着斷弦琵琶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驟然伏低身子,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慌亂辯解請罪道。
“殿下息怒!”
“是、是阿遙不慎……”
“不慎?”
我打斷他,面色流露出恰到好處被冒犯的不悅與陰沉。
“是所謂名動京城的曲藝大家,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還是說……”
我略作停頓,将目光緩緩掠過神色各異的宗室,最後落回他身上,語氣陡然轉厲,寒意凜然。
“你覺得本王,乃至在場諸位宗親貴胄,都不配聽你一曲完整的霸王別姬?”
這話的分量極重,幾乎将心懷不敬的帽子徑直扣了下來。
花知遙身形驟然一顫,臉龐最後的血色也全然褪去,連連叩首請罪,聲音甚至帶上了些許哭腔。
“阿遙不敢!”
“殿下明鑒,阿遙絕無此意!”
“是阿遙技藝不精,才致使琴弦崩斷,惹殿下不快,擾了諸位貴人的雅興!”
“阿遙罪該萬死!還請殿下……”
“夠了。”
我垂眸望着他伏地哀求的模樣,面色流露出略顯厭倦與不耐的神情,不容置疑地擺手打斷了他。
“竟在本王的夜宴上,奏此不祥之音,唱至斷弦驚座。”
“看來……”我微微後靠,語氣疏淡,言語中帶有塵埃落定的厭煩與冷漠,“本王府邸,是留不得你了。”
花知遙聞言驟然擡首,望向我的眼眸深處盡是不可置信與更深的恐懼,唇齒微張似乎還欲辯解,卻在觸及我目光的剎那,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
此刻的眼神,是他自聆音閣與我初見贖身,以及在這三日看似寵愛有加的風月笑談中,從未見過的寒意與不容置喙的威儀。
再無半分往日的縱容或暧昧,只餘徹底剝去溫情表象後,冰冷的審視與裁決。
他身形顫抖着僵在原地,原本意圖辯解的光彩逐漸熄滅,化作了死灰般的忐忑與絕望。
我不再看他,側首對閣外沉聲道,“來人。”
候在廳外廊下的府兵應聲而入,甲胄輕響,打破了閣內凝滞的氣氛。
“将此人,” 我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花知遙,神色淡漠無波,如同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逐出府中。”
“自今夜起,不得再踏入攝政王府半步。”
“……殿下!”
花知遙似乎直至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即将發生什麽,方才強撐的鎮定頃刻土崩瓦解,被這最終的判決徹底擊垮,淚流不止地膝行兩步,聲音凄惶破碎,帶着真切的恐懼與絕望。
“阿遙知錯!殿下開恩!”
“求殿下再給阿遙一次機會,阿遙願受任何責罰,只求殿下不要趕阿遙走!”
“殿下……”
我微微蹙眉,似乎對他此刻的失态更為不悅,極為不耐地揮了揮手道。
“帶下去。”
府兵得令後不再猶豫,俯身将掙紮哀求的花知遙強行架起,毫不憐惜地拖曳着向外走去,在即将被拖離攬月閣的剎那,花知遙最後回首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致。
有不甘,有哀求,有刻骨的幽怨,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近乎死寂的絕望,以及洞悉命運的悲涼了悟,如同墜入陷阱的美麗珍鳥,在最後時刻看向獵手的那一瞥。
因為他知道,今夜之後,某些東西徹底結束了。
随着廳門開合,将花知遙單薄的身影徹底隔絕在錦簾之外,閣內再度恢複了寂靜,仿若這個人從未出現過。
絲竹早已停歇,舞姬樂師與侍者們皆垂首屏息,宗室們則神色各異地面面相觑,氣氛變得怪異而壓抑。
我擡手揉了揉眉心,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敗興之色,略顯煩躁地執起案上的玉盞,對着衆人舉杯道。
“擾了諸位雅興,是本王的不是。”
我率先将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唇角勾起聊勝于無的笑意。
“來,繼續飲酒。”
衆人見狀立刻回過神來,紛紛舉起玉盞,說着“殿下言重了”、“無妨無妨”之類的場面客套話,絲竹之聲再度悠揚響起,舞姬水袖翩跹,侍者們穿梭其間斟酒奉菜。
宴席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祥和氛圍,談笑聲漸起,仿若那場突兀的斷弦與驅逐從未發生。
我淺笑着與身旁的江恒王楚懷栩應和了兩句,随後将目光不着痕跡地掠過下方衆人。
浔陽王楚懷瑾正舉杯與身旁年少世襲的揚熙王楚辭笙交談,面色看似如常,神情卻仿若比方才凝滞些許,有難以察覺的細微不自然。
我淺酌一口杯中的靈溪玉釀後,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溫潤的玉盞邊緣,垂眸望向廳堂中央水袖紛飛的舞姬,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微醺笑意。
驅逐是假,放餌是真。
花知遙這顆棋子,無論他背後站着的是浔陽王,還是別的什麽人,以及他自身還藏着多少秘密,經今夜這場失寵被逐的戲碼後,已将他徹底推到了明處,亦同時将他推到風口浪尖,足以教某些潛藏的人……坐不住了。
裴钰早已安排妥當,将暗影司精銳隐匿于冬夜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布好了天羅地網。
花知遙離開王府後的每一步行蹤,都将處于最嚴密的監控之下,倘若有人欲行滅口,或急于聯絡,必無所遁形。
弦已斷,餌已抛。
這步棋我已落下,接下來就看那個迷霧中的對案之人如何落子了,只是不知這潭深水下,究竟藏着怎樣的魚,又會掀起多大的浪。
攬月閣內,暖意複熾,笙歌婉轉。
而我,端坐于這片虛假的繁華中心,等待着黑夜盡頭可能浮現的真相,亦或……更深的陰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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