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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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在寂靜的夜色中穿行,窗外是臘月末尾特有的凜冽寒意。
我靜默望着帷裳外的無人長街,心底卻翻湧着壓抑到極致的複雜思緒,已然紊亂得隐隐作痛。
在這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中,裴钰沉默許久,終是欲言又止地低聲喚道。
“王爺。”
聞言我從窗外收回目光,望向那雙在昏暗中凝視我許久的湛藍眼眸,此刻似乎萦繞着壓抑的擔憂。
“怎麽了?”
裴钰再度沉默片刻,仿若在斟酌言辭,随後低聲勸阻道。
“陛下……今夜于長春殿宴飲,此刻或許未歇。”
“如今夜色已深,王爺尚未用藥,還是應當仔細自己的身子。”
“是否要明日……”
聽他如此隐晦的言辭,我已知曉未盡之言裏所藏的深意。
既然這個時辰還尚未停歇,說明楚沉意今夜絕非簡單的宴飲,或許此刻的長春殿,還有旁人侍奉在側,正上演着先前未曾與我言明的荒唐。
他在擔憂我的身體,更在擔憂我此時前去,會看到某些不該看的東西。
但祭江的真相已在我心底折磨了太久,所有的線索與推演,最終都指向那個我反複求證卻又始終不願全然相信的結論。
楚沉意策劃了那樣瘋狂的刺殺,如今竟還在有早朝的情況下徹夜宴飲?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
理智告訴我,裴钰說得對。
今夜我需要冷靜,需要權衡,更需要用湯藥調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受損心脈,但自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某種思緒,早已徹底壓倒了所有權衡。
“無妨。”
我微微擺首,打斷了他的未盡之語,再度望向帷裳外流動的夜色,聲音不自覺又冷了幾分。
“本王倒要看看,本王的陛下,到底能荒唐到何等地步。”
裴钰似乎還想再說什麽,薄唇微動,終究只垂眸陷入沉默。
抵達長春殿前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殿內卻燈火通明,隐有絲竹之聲自內傳出,婉轉纏綿,帶着頹靡的慵懶。
值守在外的王忠見到我,面色瞬間煞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率領身後衆人跪伏在地,聲音顫抖不已。
“王、王爺!”
“如今夜色已深,陛下、陛下或許已歇下了!政事或……或可明日再議!”
我擡眸望向殿內暖黃的燭光,未曾對他拙劣的謊言有半分回應,身後的裴钰已拔劍出鞘,凜冽的寒芒直指王忠咽喉,帶有不容置疑的殺意。
“王爺有急務與陛下相商,膽敢阻攔者,殺無赦。”
王忠吓得渾身一抖,連連擺首。
“奴才、奴才們不敢!既然如此,王爺……請便!”
他膝行着讓開道路,身後衆人亦噤若寒蟬,如同潮水般随之向兩側退避,皆不敢擡首。
踏入長春殿後,濃烈的酒香與脂粉氣頃刻萦繞而來,摻雜着龍涎香甜膩得令人窒息,靡靡之音婉轉低回,仿若要将所有清醒的神智都拖入那醉生夢死的泥沼。
楚沉意半卧于軟榻之上,衣衫微敞,墨發散落,醉眼迷離,身邊簇擁着數名面容清俊的少年。
有人跪坐于側為他斟酒,有人奉上晶瑩剔透的蒲桃,而懷中那個正輕撫琴弦的少年,指尖流淌的……竟是我上月曾在栖梧臺為他彈過的那曲鳳求凰。
此刻隔着滿殿若隐若現的層層紗幔,我靜默與他相視,只覺此情此景,與兩年前瑤華宮的情形相似得可笑。
那時,我是奉群臣之請前來勸谏的攝政王,初心是為了肅清朝綱,而今夜,我站在這片迷離的燭火中,卻連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為何而來。
是想質問祭江案的真相?
還是……想斬殺對他是否能醒悟的最後一絲念想?
但此刻,聽着那曲戛然而止的鳳求凰,我只覺得,連本該感到冒犯的怒與痛,都感受不到了。
那曲調婉轉旖旎,本該訴盡相思缱绻,卻在滿殿靡靡之音中格格不入得近乎荒唐,如今因少年驚惶按住琴弦,發出高潮中斷的突兀悶響。
楚沉意見到我,醉意朦胧的狐貍眼眸中掠過訝異後歸于平靜的微光,随後唇角勾起慵懶随性的笑意,擡手将玉盞中的殘酒一飲而盡。
“攝政王今夜……倒是好興致。”
“來。”
他攬緊了懷中少年的腰際,将玉盞不輕不重地置于少年面前,動作看似慵懶随意,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壓。
“為攝政王斟酒。”
“邀他與孤……同樂。”
那少年聞言面色煞白,渾身顫抖着推辭道,“陛、陛下。”
“臣侍……臣侍……”
“嗯?”楚沉意尾音上揚,依舊笑着,目光卻已帶上幾分涼薄。
少年不敢再言,只得顫抖着颔首。
“是……臣侍遵旨。”
他戰戰兢兢地斟滿酒後,起身垂眸走至我面前,雙手奉上玉盞,聲音細若蚊蚋,“殿下……”
我垂眸望向那盞微波蕩漾的酒,此刻正倒映着搖曳的燭光與浮動的紗幔,如同支離破碎的鏡花水月,教人愈發看不真切。
在滿殿跪伏的身影與楚沉意的玩味注視中,我擡手接過了那盞酒,少年身形微怔,有些意外地擡眸望向我,眼中掠過不可置信的疑惑。
然而,在下一刻,我卻面色無瀾地将玉盞緩緩傾斜,緋紅的酒液盡數順着他的發頂蜿蜒而下,劃過驚愕的臉龐,逐漸浸濕了他的衣襟。
随後任由玉盞就此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在死寂的殿內層層回蕩。
我沒有再看那少年驚恐跪伏的身影,只淡淡道,“都退下。”
少年們聞言皆如蒙大赦,倉惶起身退了出去,很快,滿殿除卻我與楚沉意二人,只餘随風輕拂的紗幔,和尚未燃盡的龍涎香。
楚沉意依舊半卧于榻,用那雙醉意朦胧的狐貍眼眸望着我,不但并未動怒,反而連唇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都未曾褪去,緩緩撐起身子後,逐步走至我面前。
“攝政王深夜前來,”他勾唇笑着擡起指尖,欲撫上我的側顏,“可是……想孤了?”
濃烈的酒氣與龍涎香的氣息皆随他萦繞而來,那動作帶着難以言喻的缱绻,還有醉意闌珊下的暧昧與放縱。
我微微側首,不着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也隔絕了他與我之間僅存的溫度與可能。
“臣來,”我望着他的眸色冰冷如霜,心底那些清晰的推演與步步逼近的真相,以及方才被他親手碾碎的念想,此刻都化作平靜得近乎殘忍的字句,“是想問陛下最後一件事。”
楚沉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後了然般緩緩垂下,那雙醉意朦胧的狐貍眼眸深處,似乎掠過轉瞬即逝的裂痕,仿若有什麽東西迷離之下悄然蘇醒,最終卻歸于不見底的幽暗與沉寂。
如同棋局終了,大勢已去,唯獨能做的,只是等待對手落下最後一子。
沉默在滿殿的龍涎香中蔓延,如同無形的絲線,将我們纏繞在這荒誕的午夜。
楚沉意依舊未曾言語,只異常平靜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又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見他如此,那些曾日夜推演卻始終殘缺的圖景,終是凝結成了最後一塊得以完整的冰冷碎片,教我得出了那個注定會将所有都撕裂的答案。
“殘鋒,是陛下的影衛。”
“對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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