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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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龍涎香沉郁得近乎凝滞,燭火在我們之間不安地搖曳着,而眸光相對的沉默,漫長得仿若沒有盡頭。
楚沉意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給我答案。
那雙向來流轉着萬千風情的狐貍眼眸,此刻沒有半分過往所熟悉的溫柔漣漪,只餘躍動的燭光和被困在其中我的倒影,最終還是開口道。
“……是。”
分明已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卻依舊教我眸光微顫。
或許是預料與親耳聽見終究不同,他這次未曾用真假難辨的溫柔哄我,也未曾有半分疾言厲色的否認推脫,就這般理所當然地說了是。
仿若不過是從前閑談夜宴的酒是否醇厚,仿若李宴殊的性命不過是他輕描淡寫随意落下的棋子。
在這濃郁得過分的龍涎香中,我只覺本就未曾用藥的心脈紊亂得更痛了幾分,卻連蹙眉的氣力都已耗盡,但沉默片刻後,我終究還是近乎執拗地問道。
“……為什麽。”
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隐約的風聲淹沒,這份平靜并非質問,更并非愠怒,只是……我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在那個晨曦微露的蓮花池畔,在那真假難辨的溫柔邀約背後,他是如何同時布局着另一條血路。
楚沉意聞言,竟低低地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更深的醉意,以及近乎慵懶的嘲諷,他微微俯身向我逼近,那張惑世妖顏在燭火下顯得愈發不真實,仿若會随時消散的幻影。
“為什麽?”
楚沉意似乎聽見了什麽可笑的诘問,言語中盡是嘲諷與不解。
“傅雲朝,你問孤為什麽?”
他微頓片刻,眸色愈發幽深,萦繞而來的酒氣濃烈至極。
“你拒絕孤,不就是為了他麽?”
我聞言微怔,他是在說……蓮花池畔那日的求和麽?
荒謬。
那時我拒絕的,分明是軟禁初解的動蕩朝局,是彼此信任破碎後錯綜複雜尚未厘清的關系,是困于自己的猶豫與掙紮,何曾與李宴殊有關?
又如何被他誤解歸咎至此?
但我的沉默似乎被他解讀成了某種默認,他見我不答,反而勾起更深的笑意,擡手輕撫上我的側顏。
動作輕柔得近乎缱倦,可那雙狐貍眼眸深處跳動的,卻是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東西。
“現在他死了,”楚沉意的言語緩慢而清晰,帶着某種扭曲的期許,“孤再問你一遍。”
“願不願意,回到孤身邊?”
燭火在他眸中搖曳躍動,映出我的倒影,被那幽深的瞳孔囚禁着逼到無路可退。
但我未曾閃躲,亦未曾辯駁,因為面臨這份平靜到瘋狂的偏執,任何言語都顯得無力且蒼白。
楚沉意見我依舊未語,眸中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為幽深危險的東西。
“不願?”
他微微斜首,指尖從側顏滑下,輕輕抵在胸膛,似乎想要觸及繁複衣袍下那顆已然千瘡百孔的心,聲音裏聽不出失望,只有某種近乎執着的好奇。
“那告訴孤。”
“這裏面……現在還有誰?”
“裴钰?淩青政?”
“還是那個……死了的風間延?”
聽他提及風間延,我不由得眉心微蹙,那是連我自己都未曾厘清的複雜過往,是愛恨糾葛後只餘嘆息的名字,此刻卻被他在這種情景下再度提起,教我愈發無言以對。
楚沉意似是察覺到了方才到那極細微的反應,眼眸深處掠過獵手确認獵物死xue時的幽光,莫名低笑出聲,微微擺首,那姿态竟透出幾分無奈的縱容與溫柔。
“無妨,以後……他們都會死。”
“裴钰,淩青政,亦或以後出現的任何人。”
“直到這裏……”
他再度俯身逼近,幾近與我鼻尖相抵,溫熱的氣息萦繞而來,帶着致命的蠱惑與宣告,又輕柔得宛若情人呓語。
“只剩孤,一個人。”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裏面萦繞着滿溢而出的偏執,那深入骨髓的愛意,不知何時已燃成足以焚盡一切的地獄之火。
見他這副瘋魔到不可理喻的模樣,心底深埋的愠怒終于破冰而出,我抓住他覆在心口的手腕,指尖因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
“李宴殊……他才二十三歲!”
“那又如何!”
楚沉意驟然甩開我的手,眼中溫柔褪盡,只餘壓抑已久的的瘋狂與痛楚。
“傅雲朝,你十五歲随軍出征,十七歲殺人如麻,二十四歲已是攝政王!”
“你走過的這條路,哪一步不是踏着無數的屍骨?你手中的權柄,哪一分沒沾着鮮血?”
“你和孤的手,早就一樣髒!”
“怎麽,到了孤這裏,孤不過動了一個李宴殊,你便這般痛心疾首?就因為他是你的新情人,孤就動不得?”
“那孤呢?”他再度俯身逼近,質問的姿态近乎暴戾,“孤在你心裏算什麽?你深夜闖入長春殿,是來質問孤,還是來羞辱孤?”
“羞辱?”我怒極反笑,神色卻比冬夜的寒風更冷,“楚沉意,你縱容影衛刺殺朝廷命官,構陷宗室,草菅人命,如今反倒說我羞辱你?”
“朝廷命官?”
他嘲諷冷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下妖冶得驚心動魄。
“傅雲朝,收起你那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你敢不敢對天起誓,自你将他接入府中開始,還有你軟禁孤那七日,沒有與他日夜厮混在一起?!”
“你當真以為把他金屋藏嬌,孤就無從知曉?”
他狠狠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直視他眸中熾烈瘋狂的火焰。
“孤告訴你,殺李宴殊,就是孤的意思!若非如此,難道要孤看着你和他雙宿雙飛?”
“傅雲朝,你休想!孤寧可你恨孤,也絕不許你愛上別人!”
下颌傳來的疼痛如同他猜疑的傷害刺入心底,我用力推開他,只覺與他所有的言語都已耗盡。
“楚沉意,你簡直無可救藥!”
沉默片刻後,他竟莫名勾起自嘲般的笑意,那雙狐貍眼眸中的暴戾與瘋狂如潮水般褪去,轉而萦繞起釋然般的平靜。
“孤知道,”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認命般的溫柔,“從十七歲那年遇見你開始,孤就知道。”
他忽然上前,略顯疲倦地将頭抵在我肩上,如同這兩年做過的無數次般,眷戀而自然地輕輕擁住了我,聲音低得如同夢呓。
“沉淵,孤知道你從前心裏有誰,知道你如今放不下誰。”
“可是……”他愈發用力地收緊手臂,仿佛要将我揉入骨血。
“孤愛你啊……”
“孤愛你愛到不惜毀掉所有礙事的人,愛到哪怕被你恨一輩子,也要不惜代價将你牢牢鎖在身邊。”
在窒息的沉默中,他終是緩緩擡首望向我,那雙狐貍眼眸深處似有微光閃爍,脆弱得如同即将即将破碎的絕世琉璃,聲音帶着壓抑至極的顫抖。
“傅雲朝,你要孤怎麽和你解釋,孤在愛你的時候,痛苦和恐懼也永遠無邊無際?”
“孤這麽做,只是不甘。”
“不甘那兩年被孤看得比性命都重的日子,憑什麽對你來說輕得沒有一點分量?”
“你曾經明明那麽愛孤,”他以指尖撫過我左眼下那枚淺痣,言語中盡是不甘的哽咽,“憑什麽可以那麽輕易地接受旁人,将孤一個人留在過去?”
“這不公平。”
“傅雲朝……這不公平!”
我望着他眸中幾近要墜落卻始終懸而未落的淚光,心底萦繞許久的痛意,似乎難以抑制地更甚了幾分。
我忽然好恨。
不是恨他,而是自己。
我恨自己事到如今還會為他心痛,更恨比恨意更先感知到的,依舊是那份真實存在過,卻早已面目全非的愛。
甚至到了這般無法挽回的境地,連那句我恨你都如鲠在喉,說不出口。
我只沉默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體的顫抖,與将我們緊緊纏繞的龍涎香。
那些愛如同被碾碎的花,殘骸還在,香氣猶存,卻再也拼湊不出原本的模樣。
良久,我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帶着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沒有。”
楚沉意略顯茫然地望着我,退開了些許,“沒有……什麽?”
我望着眼前這副教我沉淪,又教我痛楚的容顏,神色平靜得近乎死寂。
“我沒有……愛上別人。”
他微怔剎那,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來不及掩飾近乎脆弱的恍惚,随後微微擺首嘲諷笑道。
“傅雲朝啊傅雲朝,什麽時候,你也學會孤騙人那一套了?”
“怎麽……你的意思是,哪怕你夜夜周旋于不同的人,最後心還在孤這裏,是麽?”
我知道他不會信。
以他此刻的瘋狂與偏執,以橫亘在我們之間太久的誤解,當欺騙成為習慣,真話反而成了最可疑的陷阱,任何解釋都會被扭曲成新的謊言。
但我還是莫名說了下去,仿若要将心底最後一點真實,都傾倒在這片注定荒蕪的土地上。
“不。我的意思是,我從未愛過別人。”
“但如今……”我望着他微頓片刻,聲音低啞得如同嘆息,“我累了。”
“楚沉意,你總在試探我究竟能忍你到哪一步,如你所願,謊言和我們,都到此為止。”
楚沉意微怔剎那,随即雙手扶住我的肩,力道大得幾近要捏碎我的骨頭,帶着末路窮途般的絕望。
“……傅雲朝,你什麽意思!”
我望着他,似乎能感覺到心底那些翻湧了太久的愛恨糾葛,都逐漸淪為沉寂的死水,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臣的意思是,既然陛下不願上朝,便不必再去了。”
随後微微側首,“來人。”
殿門應聲而開,裴钰率兩名禁軍入內俯身行禮道,“臣在。”
“陛下龍體欠安。”
我的聲音在空寂的殿內回蕩,清晰而冰冷,平淡得如同在吩咐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即刻送陛下回紫宸殿靜養,非本王親令……不得外出。”
“是,殿下。”
裴钰起身,轉向楚沉意,姿态恭謹卻不容拒絕,“陛下,請。”
楚沉意靜默望着我片刻,那雙狐貍眼眸深處似乎掠過極複雜的心緒,最終只化作深沉的平靜。
他未曾掙紮,亦未曾質問,只緩緩松開了扶着我肩的手,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輕笑,如同某種贊許,又如同了然的嘲諷。
“很好。”
“這才是孤的……攝政王。”
言盡于此,他轉身向外走去。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與殿外陰沉的夜色,只覺那紊亂到極致的心脈,似乎比方才……更痛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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