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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一只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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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一只耶耶

山蒼敏銳覺察梁椰複雜的情緒, 稍作思考便理清其中緣由,他偏頭輕聲問詢:“能治嗎?”

梁椰偷偷觑了下仗,保守回答:“得看具體情況。”

山蒼颔首沒再追問, 轉而對仗說:“施展治療術非常消耗精力,耶耶身體脆弱,又剛受傷, 需要好生休養。”

仗本就蒼白的臉聞言越發灰敗, 他知道施展治療術不易, 巫每次都很累,偶爾甚至會暈厥。

巫作為成年亞獸人尚且如此, 何況三個月大的幼崽,他或許真的是神使, 擁有比巫厲害的神力,但他同時也是脆弱的, 年幼的身體無法承受過強的力量,更別提使用。

每回施展能力都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自己的請求, 說不定會害幼崽喪命。

“對……對不起。”仗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太想當然了。

因為幼崽賜予部落火種, 拽回瞳的性命, 他便把拯救歸的希望, 一股腦寄托在更為稚嫩的幼崽身上。

幼崽連化形都不會,既不是歸的誰, 也不是部落的巫, 沒有責任救治歸。

理智越是清明, 絕望越是深刻。

仗只怪自己無能,身為父親卻救不了孩子。

他痛苦地匍匐在地,淚水浸透冰冷的泥土。

“我……我可以看看, 但不保證能治好。”梁椰的外公外婆一個信仰科學,一個信仰神靈,他們以迥異的方式救苦救難,但殊途同歸。

平日不信鬼神,絕境方求蒼天。

梁椰外公意外摔倒送進ICU的時候,他在外面将諸天神靈求了個遍,可惜命運并未眷顧他。

眼前仿佛被抽走魂魄的仗,一如當初的自己。

那時的梁椰多麽希望有神明降世,告訴他,我可以救你外公。

梁椰不是神明,但他如果能成為別人的微光,即便只是一線生機,為什麽不去做呢?

他相信外公外婆會在天上支持自己。

仗呆呆愣愣看着梁椰,涕泗橫流,狼狽至極,大腦像卡頁的書籍,始終翻不過去。

“走。”山蒼冷靜沉穩的聲音如同解xue的手,即刻令仗恢複行動。

他狠狠抹了把臉,笑容憨傻,“好好好,不管能不能治好,我們都感謝你。”

雨勢相比前幾日小許多,淅淅瀝瀝,細細綿綿。

梁椰腿上敷着藥草,山蒼抓起一張獸皮毯把他裹成粽子,随手拿了片大葉子當雨傘。

地面濕滑,山蒼提高注意力,仍不免小腿飛濺上污水,雙腳踩進淤泥裏,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雨天出門,澡白洗了。

梁椰躲在男人懷裏,乾爽舒适,雨打樹葉的聲響完全是天然白噪音,催他入眠。

下雨天和睡覺絕配。

踏入大山洞,喧嚣迎面撲來,驅趕走梁椰的瞌睡蟲。

“歸,你醒醒,別吓姆父嗚嗚嗚……”彩跪趴在石床前嚎啕大哭。

周圍人表情悲傷,波眼眶通紅,渚沉默燒火。

梁椰心裏咯噔,該不會來遲一步,直接開席了吧?

仗腿一軟險些摔倒,步履蹒跚,踉踉跄跄摔到彩身旁。

彩被他的大動靜驚到,轉頭見是自己的 伴侶,眼淚開閘般洶湧而下。

“嗚嗚嗚……仗,我怎麽也叫不醒歸。”

梁椰推推山蒼,催促他趕緊上前瞧瞧。

“還活着。”山蒼視力極佳,遠超常人,隔着段距離,照舊能看清歸微微起伏的胸膛。

梁椰松口氣,旋即又聽山蒼道:“快不行了。”

梁椰心梗,這口氣明顯松早了。

“說話別大喘氣。”耶耶瞪眼,小爪子猛拍山蒼,在人小臂上留下梅花印。

“幼崽!”彩在山蒼懷裏發現單單露出對黑眼珠的梁椰,大喜過望。

全然忘記以前和梁椰之間的龃龉,雙眸迸射出火花,“幼崽,你快救救我家歸,你肯定能救他對不對?”

彩好似抓到救命稻草,神情癫狂,嘴裏來來回回念叨那兩句話。

“你肯定可以救歸,肯定可以!”

仗察覺伴侶的異常,使勁拉住奮力往梁椰面前湊的彩,“彩,幼崽身體虛弱,又受了傷,不一定能順利施展治療術,他能來看看歸的情況,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得心存感激。”

一大串話平滑的從彩的大腦經過,他迷茫地凝視伴侶,雙手無法控制顫抖。

彩這樣挺像精神病患者犯病,梁椰嗖地縮進獸皮毯裏,留下毛茸茸的頭頂。

“獸神在召喚歸,歸回到獸神身邊是他的榮幸,彩,你要學會放手。”巫語調平穩,娓娓道來,似乎可以撫平世間一切傷痛。

聽在梁椰耳中卻格外高高在上,就差指着彩的鼻子罵,別不識好歹。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舍不得我的歸……他才五歲呀!”彩捂臉痛哭,眼淚順着指縫流淌。

梁椰叫山蒼把他放到歸邊上,巫眉頭微蹙,企圖開口阻止,又礙于山蒼在憋了回去。

歸臉頰快能煎雞蛋,脖子部位的皮膚溫度卻是涼的,小孩兒迷迷糊糊間呢喃:“冷,好冷……”

他身上蓋了好幾層獸皮毯,要不是怕壓死孩子,還能蓋更多。

梁椰環顧周遭,瞅見一盆水擺放在石床邊地上,裏面漂浮一張獸皮,另有一個殘留藥汁的石碗。

小狗臉驀地垮下來,眼神淩厲瞪向巫,“你用冷水給他擦身體?”

面對幼崽的诘問,巫根本沒必要搭理,然而,不知為何,那雙烏亮的眼睛莫名叫他喉嚨發緊。

指甲掐入掌心,巫強裝鎮定地回答:“這個方法老師早就教過我,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

梁椰吃了蟲子一樣惡心,這人竟然覺得自己在意的是他悄悄摸摸偷師。

先前瞳高燒不退,梁椰用溫水擦拭他的脖子腋下等部位,巫大概見辦法有效,特意記住,今回歸發燒他正好照搬。

絕望的文盲,抄都抄不明白。

“我用的是溫水,你用冷水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梁椰怒火中燒,忽略自己是只小狗崽,拿出上班訓下屬的氣勢。

身為成年亞獸人,巫居然被幼崽訓得啞口無言,頓覺顏面掃地,怒不可遏。

“膽敢辱罵部落的巫,獸神會對你降下懲罰。”緋色厲內荏,眼神陰冷。

“請獸神息怒,幼崽年紀小不懂事,絕無冒犯巫的意思。”波臉色劇變。

大山洞裏齊刷刷跪倒一片。

唯餘首領和巫,以及梁椰站着。

梁椰氣笑了,他目光銳利如利劍出鞘,直劈巫面門,“凡不利于你的,都會遭到獸神懲罰,獸神是你爹嗎?”

巫往常說出類似的話,所有人都會吓得六神無主,立刻服軟。

雖然聽不懂“爹”是何意,但幼崽話語間的輕蔑,巫一清二楚。

“态度是傲慢的,能力是沒有的,甩鍋是專業的,巫這麽好當,要不也讓我當當?”梁椰乘勝追擊,最後一個話音落下,巫面如金紙,惡意像毒液四溢。

哇哦,他成功攻擊到巫最薄弱的地方。

洞內鴉雀無聲,衆人目瞪口呆,小狗讨食般直勾勾盯着梁椰。

好勁爆的發言,三個月大的幼崽攻擊性這麽強嗎?

梁椰的話在獸人們看來,堪稱大逆不道。

角落裏,瞳眼放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好聽,愛聽,多說點!

巫半晌才緩過勁兒,張嘴準備罵回去,梁椰已經拿屁股沖着他,專心致志給歸瞧病。

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巫白皙的面頰漲成豬肝色,視線下意識投向慣常為他沖鋒陷陣的彩。

彩大氣不敢出,雙手合十并攏,骨節因用力泛白,一雙招子眨也不眨鎖定梁椰。

但凡梁椰能治好歸,好似要他乾什麽都行。

天天圍着你打轉的狗突然向別人搖尾乞憐,狗主人心情能美妙才奇怪,新仇舊恨加一塊兒,巫險些咬碎後槽牙。

“他是不是流清鼻涕,打噴嚏?”梁椰偏頭問仗和彩。

二人對視一眼,雙雙從彼此眼中看到震驚,真是神了,他們沒告訴過幼崽,幼崽是如何知曉的?

“對!”

梁椰伸爪朝歸被窩裏一探,好熱,順利摸到小孩兒後背,捂這麽嚴實都沒怎麽出汗。

“掰開嘴我看看。”

仗不明所以,乖乖照做,巫以前施展治療術可沒這些奇奇怪怪的舉動,興許白狼部落與衆不同吧。

“舌苔薄白,風寒沒跑了。”耶醫生推推不存在的眼鏡。

末了不忘嘲諷一嘴巫,“人家風寒,你按風熱來治,病情不加重才怪。”

什麽風寒風熱,巫壓根兒沒聽老師講過,篤定梁椰胡言亂語,故弄玄虛,意圖取代他的位置。

巫勾了勾嘴角,陰陽怪氣道:“你這麽厲害,想必定能把歸治好。”

梁椰神情一凝,他确實有辦法治療歸,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見他保持緘默,巫按捺住上翹的嘴角,幸災樂禍道:“幼崽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想成為巫,需要經過數年學習磨砺,最終通過艱難的試練,才有資格站到獸神面前,你還差得遠呢。”

巫的話于幼崽而言非常重,但沒有哪個獸人會跳出來責備他,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巫地位特殊,意義重大,自然得百裏挑一。

“哦,那你還挺水的。”梁椰語氣不鹹不淡,絲毫沒為巫的言語動怒,叫人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

巫聽不懂,但他直覺不是啥好話,多半在罵他。

梁椰懶得理會他,大腦飛速運轉,琢磨該怎麽辦。

難不成叫歸多喝熱水?

有用,但不多。

如果有生姜就好了,來碗姜湯去去寒。

姜,生姜……

一道白光掠過大腦,梁椰歘地坐起來。

“對啊!”

“姜,是姜!”

梁椰欣喜若狂,兔子似的朝山蒼懷裏蹦,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你的腳。”

梁椰後知後覺記起自己的狗腿傷着。

“嘿嘿。”吐了吐舌頭,妄圖萌混過關。

腦中缺失的那塊拼圖歸位,梁椰終于知道鋸齒草的味道為何那麽熟悉了。

外公外婆在世的時候,梁椰經常打理菜地,哪怕考上大學,農忙也要抽空回家幫忙。

那跟大蔥一樣能長的鋸齒草可不就是姜葉嗎!

外貌雖然和地球上的姜葉不同,但味道極為相似,清香中混雜淡淡的辛辣味。

為了進一步證實猜測,梁椰爪子伸向扭傷的腿,撚起一點搗碎的鋸齒草放入嘴裏,口感微澀,咀嚼片刻喉嚨隐隐發熱。

“別亂吃。”山蒼嫌棄地拍開梁椰的爪子,塞給他一顆小紅果。

梁椰沒工夫嘗小紅果,雙目放光,炯炯有神,“是姜葉!”

他急匆匆扒拉山蒼,“鋸齒草的根莖呢?快拿來!”

山蒼眸中少見浮現迷惘,“什麽根莖?”

彩作為采集隊隊長,對可食用的植物爛熟于心,他同樣困惑地說:“鋸齒草容易割傷皮膚,我們很少采集,狩獵隊有時會摘些來用,根莖是什麽?”

梁椰比他們更茫然,人們面面相觑,相顧無言。

渚和波兩位部落最年長的老獸人思索一番,齊齊搖頭表示不知。

山蒼向眼睛睜得老大的幼崽解釋:“你見過的鋸齒草就是它的全部。”

預感成真,梁椰頭暈目眩,被山蒼穩穩接住。

“不,不是它的全部。”

梁椰陡然擡頭,恨鐵不成鋼道:“精華都在地底下啊!”

全體張大嘴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不……不可能吧。”

“鋸齒草不就是草嗎,底下能有啥好東西。”

“幼崽沒睡醒嗎?采集隊都沒發現鋸齒草下邊有可用的部分,他上哪兒知道。”

“鋸齒草底下除了草根還能有什麽,哈哈哈幼崽說夢話吧。”

濃郁的無力感裹挾住梁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交頭接耳,衆說紛纭,無一人相信他。

其實,梁椰也不确定,鋸齒草下邊究竟有沒有生姜。

也許他們說得對,假如下面有姜,采集隊早發現了。

小耳朵耷拉,尾巴藏進屁股底下,整只耶垂頭喪氣,灰撲撲的。

“幼……幼崽,那個根莖可以救歸嗎?”仗喉結滾動,攥緊拳頭,仿佛在等待梁椰的審判。

梁椰瞳孔擴大,聲音艱澀,“也許。”

仗深呼一口氣,僵硬地扯扯嘴角,“我去找!”

“你瘋了!?”彩尖叫着阻攔伴侶。

不知不覺間,洞外雨勢增大,厚重的雲層遮擋住光線,整個世界潮濕昏暗。

森林裏潛藏着無法預計的危險。

哪怕是身體素質強悍的獸人,在這樣昏天黑地,暴雨傾盆的環境下尋找東西,也困難重重,稍不注意便可能遭遇不測。

“彩,別怕,我會安全回來。”仗扶住彩的手臂,眼神堅定。

彩肩膀止不住抖動,搖頭拒絕,“不行,你不能去,萬一……”

他不敢再繼續,生怕一語成谶。

“彩,歸等不起,我必須去。”仗狠心推開伴侶,大步流星向外走。

“仗!”彩的力氣随着伴侶離開,癱軟在地,失聲痛哭。

巫作壁上觀,暗暗罵仗是個蠢貨,別人說什麽信什麽。

他活了二十七年,未曾聽過鋸齒草底下有能入藥的根莖,倘若真有那麽神奇的東西,過去的狼月部落就不會失去族人,老師更不可能不傳授給他們。

莫非那是老師也不知曉的神秘寶藏?

念頭升起的剎那,被巫抹消掉。

來路不明的幼崽,德高望重的老師,傻子都曉得相信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雷雨交加,狂風怒號,黑雲壓頂,天地恍惚即将融為一體。

彩不清楚自己第幾次站起又坐下,他在山洞口和石床前來回往返,周而複始。

手心手背都是肉,兩頭皆無法擱置。

時間被無限拉長,他的心好像掉進油鍋裏熬煎。

彩宛如被蜘蛛網攫住翅膀的蝴蝶,哪怕撕碎羽翼依然無法掙脫。

“放進他被窩。”梁椰借用瞳在河邊撿的漂亮石頭,燒熱後拿獸皮包裹嚴實塞進歸的獸皮毯中,充當天然暖寶寶。

“發熱記得用溫水擦拭身體,流鼻涕打噴嚏,怕冷打寒戰千萬別用冷水,病情會加重。”梁椰細心同衆人講解。

獸人們猶如上課的小學生,把梁椰教的內容在嘴裏反複咀嚼,直至記牢。

“幼崽,這是白狼部落的治療術吧,我們不是巫的弟子,真的可以學嗎?”一個獨身亞獸人鼓足勇氣詢問。

獨身亞獸人在暴雨季和冰雪季通常選擇住在大山洞,跟部落老獸人,幼崽們一起度過。

社會安定的現代獨居尚且有風險,況且危機四伏的獸世,不過,住在部落裏,獸人們的危機往往來自于大自然。

暴雨季還好,時間沒有冰雪季那麽漫長,出于安全和繁衍考慮,冰雪季來臨,獸人們會短暫結合,共同抵禦嚴寒。

狼族與其它種族不同,狼天性忠貞,極少更換伴侶,沒遇上合眼緣的,寧願獨身也不湊合。

這或多或少成為狼月部落族人數量增長緩慢的原因之一。

梁椰笑眼彎彎,“可以,多一個人學會,就能多救一個人。”

這樣的話獸人們頭一次聽,像被什麽重重敲了下,清風拂面吹過心田,卷走沉疴帶來新生。

巫五雷轟頂,他偷偷摸摸學習,煞費苦心掩蓋,在梁椰慷慨的舉措面前顯得異常滑稽可笑。

為什麽?

治療術只有巫有資格學,低賤的普通獸人多瞧一眼都是僭越。

梁椰要是把巫會的都教出去,豈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巫?

那他還能維持當前的地位嗎?

人人都是巫,人人也就不是巫,巫是獨一無二,萬衆敬仰的。

不,不行,不可以!

巫胳膊頃刻爬滿雞皮疙瘩,霎時間他好像和石床上的歸掉轉身份,戰栗不止,冷汗涔涔。

必須想辦法除掉幼崽!

.

燒熱的石頭冷卻後立馬換上新的,熱水不間斷喂進歸嘴裏,孩子因發燒昏迷,一開始根本喂不進去水,不得已掰開嘴硬灌。

彩手抖得不像話,淚如泉湧,波試圖接過石碗幫他給歸灌熱水,他卻啜泣着搖頭,堅持要自己來。

波嘆了口氣松開手,雙管齊下,歸額頭上漸漸逼出汗漬,熱水也能自己吞咽下去了。

喜意爬上大夥兒眉梢,投向梁椰的視線越發灼熱。

“這麽長時間,仗怎麽也該回來了。”有人小聲嘀咕。

稍微降落的心,再度被高高提起,彩握住兒子的小手,默默祈禱,請求獸神保佑仗千萬無恙。

“轟隆隆——”電閃雷鳴,照亮彩青白的面孔。

“嘣!”遠處傳來動天撼地的巨響,引得洞內一陣嘈雜。

山蒼半眯起眼眺望聲源處,“沒事,雷電劈中大樹。”

梁椰蹦上山蒼手心,被他舉到高處,葡萄大眼睛眯成一條縫,烏漆墨黑,跟堆馬賽克似的。

梁椰頓時對山蒼肅然起敬,那麽黑那麽遠也能瞧清案發現場,這哪是肉眼,簡直是高清攝像頭。

“那個方向,好像是……采集區。”說話聲驟然減弱,生怕彩聽到。

然而,彩此刻草木皆兵,如何會錯過這句話。

“啪!”手中石碗滾落在地,彩面無人色,嘴唇顫抖,身體輕飄飄往後栽倒。

“彩!”大家手忙腳亂圍過去,七嘴八舌呼喚彩的名字。

“讓開,讓開,留點新鮮空氣。”梁椰一溜煙兒竄進去,趕雞鴨似的将人驅趕開。

幼崽的話他們聽不懂,攝于首領的威嚴,不敢輕易靠近,大鵝一樣伸長脖子費力張望。

“掐他人中。”梁椰用爪尖點了點具體位置,山蒼照做。

“別太用力。”梁椰想起獸人沒輕沒重,趕快補了句。

山蒼斂眉,收住力道下手,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平日偶有獸人暈厥,總要躺一陣子才能睜眼,山蒼不過掐了會兒耶耶口中叫“人中”的地方,彩竟然就悠悠轉醒。

“醒了!彩醒了!”

“天啦,太神奇了!”

“幼崽的治療術比巫還厲害,他絕對是獸神賜予我們狼月部落的神使!”

獸人們連連驚呼,每張臉都因激動漲得通紅,手舞足蹈,歡呼雀躍,興致上頭“撲通”給梁椰磕一個。

梁椰猶如受驚的小貓,飛蹿進山蒼懷裏躲起來。

旁的年輕人跪他,梁椰勉強當作同齡人,渚和波兩位老人家也跟風給他磕頭,梁椰表示受不起,本來壽命就不長,再給他打個折,原地投胎得了。

“仗!”彩腦袋昏沉,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緩了緩勁兒神色抖變。

連滾帶爬往洞外跑。

“彩!外面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你走了歸怎麽辦?”

“仗會安全回來的,你別亂跑。”

族人們安慰勸說的話語像隔着水面,彩沉在水底,聽不真切。

忽然,一道溫柔的聲音針一般刺進他腦海。

“仗是個好父親,胡編亂造的話也當真。”

溫熱的手撫上彩的肩頭,巫目光悲憫地注視着他,“彩,就算只剩下你一個人,你也要堅強地活下來,我會陪着你。”

“轟隆——”

晴天霹靂,彩的靈魂好似被巫一席話抽走,眼神空洞,指尖冰涼。

無論幼崽口中鋸齒草的根莖有沒有效果,當下仗遲遲未歸,他的孩子可能撐不住,他的伴侶可能已經遇難。

沒有人能夠證實梁椰話中真實性,所謂鋸齒草根莖能治病,本就是件虛無缥缈的事。

為了一件不确定的東西,失去伴侶和孩子。

彩完全無法接受,他精神恍惚地瞥見梁椰舒舒服服靠在山蒼懷裏,笑容天真無辜。

畫面扭曲變形,梁椰單純可愛的模樣是那樣面目可憎。

憑什麽梁椰可以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受人吹捧?

仗生死未蔔,歸纏綿病榻。

從前種種在眼前閃過,彩如墜冰窖,血液逆流。

他曾對梁椰疾言厲色,歸曾指着梁椰鼻子罵不詳。

梁椰真的心無芥蒂嗎?

現下這一切會不會是梁椰算準的?

就是故意報複他們一家?

紛雜的念頭像雨後春筍接連不斷冒出,迅速擠占彩全部理智。

“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彩狀若瘋癫猛地撲向梁椰,一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架勢。

“你就是要報複我們!什麽鋸齒草根莖,全是你編的,你壓根兒不想救歸!”

彩聲撕裂竭,眼睛赤紅,“我要殺了你!”

他的行為毫無邏輯,叫人防不勝防,絲毫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眼睜睜瞧着他化身獸形,張開利齒咬向更加處于狀況外的梁椰。

“砰!”

山蒼眉眼淩厲,動作快到殘影,沒人看清他出腿,變成狼形的彩已被踹飛砸中洞壁。

定睛一瞧,彩不僅被踹飛,同時被踹暈了。

山蒼眸底結着冰霜,命令道:“把他關起來。”

大山洞裏面有其它洞xue,平常用作儲存食物或雜物,又冷又黑,不宜久待。

縱然有人想為彩求情,但首領周身低氣壓,比天上的雷電還恐怖。

無人敢觸首領黴頭,兩個亞獸人一人擡一頭把昏迷的彩搬進山洞深處。

剛才彩的話他們記憶猶新,大眼瞪小眼,欲言又止。

應該是彩關心則亂,幼崽才三個月大,哪有那麽歹毒深沉的心思,況且,幼崽願意給歸施展治療術不是仗去求的嗎?

山蒼冷眼掃視一圈,音量不大卻充滿威懾力,“耶耶是我們的族人,他賜予我們火種,教授我們治療術,拯救部落幼崽,他也是我們的恩人,我們必須銘記于心。”

愧疚,心虛,懊悔一系列情緒複雜交織,仿若河水上漲将他們淹沒。

幼崽那樣好,是獸神賜予狼月部落的珍寶,他們把他供起來也不為過,怎能讓今天這種恩将仇報的事情發生呢!?

他們真該死!

梁椰耳朵通紅,燒得厲害。

不至于,真不至于,舉手之勞罷了。

真要算起來,山蒼才該是他的恩人,如若沒有對方,他早死八百遍了。

山蒼目色凜冽,視線逡巡,尤其是巫,“再有人敢對耶耶不敬,逐出部落。”

巫打了個寒噤,心頭拔涼拔涼,後背爬滿白毛汗,恍若赤-身裸-體被扔進冰天雪地。

山蒼在警告他。

應和聲此起彼伏,巫低下頭,把狠厲陰毒盡數藏于眸底,跟随其他人回答:“是。”

“你照顧下耶耶,他可能吓到了。”山蒼把梁椰交給波。

波雙手接過蔫頭耷腦的幼崽,幼崽仰頭依戀地望着男人,“你要出去?”

山蒼輕輕點頭,“我去找仗。”

梁椰瞅了眼外面,跟水簾洞似的,“雨很大。”

山蒼溫暖乾燥的手心撫摸他的腦袋,“沒事。”

對上男人沉着冷靜的目光,梁椰心知他去意已決。

沒有雨衣來個蓑衣也行啊。

可惜他只是條小狗,什麽也做不了。

山蒼夜視能力極強,倒是方便找人,畢竟傾盆大雨打火把艱難。

“你小心。”

山蒼心間彌漫開暖意,揉了把小狗腦袋,化身黑狼動若疾風,須臾與夜色融為一體,無影無蹤。

“耶耶,是首領給你取的名字嗎?”瞳小心翼翼貼近,在梁椰視線轉向他時,下意識躲閃。

“對哦,剛才首領叫你耶耶,好可愛的名字。”

亞獸人們對這種事非常感興趣,争先恐後擠到梁椰身邊。

梁椰搖頭,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我自己取的。”

“哇!好厲害!”

“幼崽真棒!”

“幼崽好聰明!”

一群亞獸人差點給梁椰哄成胚胎。

“耶耶,你是巫的孩子嗎?”一個年紀偏小的亞獸人好奇問。

其實他們老早就想問了,一直找不到機會。

“不是啊。”梁椰脫口而出。

一張張臉上不約而同呈現詫異之情,“那你是巫的弟子?”

梁椰搖頭,“不是。”

這下饒是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巫,也震驚地擡頭瞟向梁椰。

既不是巫的孩子,也不是巫的弟子。

那他上哪兒學來的神術?

難道梁椰真是獸神灑向人間,傳遞獸神意志的神使?

可神使必須經由獸神殿千挑萬選,再統一培養,經過層層考驗,最終得到獸神認可。

其實就是專業的神職人員,獸神殿稱之為——祭司。

巫同樣可以與獸神溝通,負責主持部落祭祀活動,但巫的職能更雜亂,部落內部代代相傳。

祭司屬于官方組織,巫屬于民間游方術士,前者更為專業,後者容易出現濫竽充數者,比如緋。

即使梁椰真有那麽好運,來自獸神殿,可他太年幼了。

尿都憋不住的年紀,比緋二十七年學的知識還多。

除非,梁椰是神子。

想法一經浮現,緋馬上按滅。

不可能,絕不可能,神子哪可能流落到他們這種小部落來。

而且……

緋不屑地斜睨小白團子一眼,傻了吧唧的,路都走不明白。

是的,梁椰至今為止仍然沒能完全馴服四肢,三五不時還是會出現同手同腳,外八字等滑稽走路方式。

梁椰接連否認讓大夥兒不敢追問,天機不可洩露,他們哪敢窺探獸神的意志。

波試了試歸的額頭,溫度有所下降,關鍵是崽子沒再持續喊冷,順手給他換一塊熱石頭進被窩,歸感受到熱度,無意識貼上去。

“咕咕——”梁椰捂住癟癟的小肚皮,他餓了。

“我這兒有果子。”

“跳跳獸肉給你。”

“吃我的,吃我的。”

轉眼間梁椰面前堆滿食物,梁椰仰望小山般的吃食,三角耳抖了抖,“謝謝,太多了。”

“可以下頓接着吃,幼崽餓得快。”

“快吃,快吃。”

盛情難卻,梁椰爪子伸向一顆黃色果子,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拿起,“我幫你剝皮。”

“謝謝。”梁椰視線落到乳果上。

“我幫你洗乾淨。”

那人抓起乳果扔進石桶清洗,甩乾水珠塞入梁椰手中。

服務過于貼心,梁椰感覺自己在高級餐廳吃飯。

“耶耶,吃肉才有力氣。”瞳拿葉子盛放一碟切成小塊的獸肉,推到梁椰面前,賣力推銷。

梁椰抱着乳果一頓嘬,爪子有點酸。

“謝謝,我不吃生肉。”梁椰不好意思直白告訴瞳,吃生肉他會竄稀。

瞳亮晶晶的異瞳,漸漸黯淡無光,連耳朵都耷拉下來。

梁椰作為資深毛絨控哪能視若無睹,“可以拜托你幫我烤熟嗎?”

小燈泡倏地亮起,瞳小雞啄米,“可以,沒問題!”

梁椰叫瞳找一些樹枝洗乾淨,把肉穿上去。

“別把肉放進火堆裏,肉很快會糊,不好吃。”梁椰阻止瞳魯莽的動作,教他烤肉的正确方法。

“要用火焰外焰……嗯,就是最外面的火。”

在梁椰的指導下,獸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撲鼻,猩紅的肉塊轉換為可口誘人的金黃。

沒有往常烤肉的焦糊苦澀,有的是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好香!好香!”

“就是這個味道!”

“首領山洞傳來的香味!”

“吧嗒吧嗒——”

獸人們唾液不争氣地流了一地。

梁椰被一雙雙綠油油的狼眼睛盯着,差點炸毛,根本吃不下獨食。

“你……你們可以自己烤,不會來問我。”

“真的嗎?我們能學?”

“感謝你的慷慨。”

“謝謝你耶耶,我做夢都在饞這一口!”

“香……好香……”虛弱的夢呓自石床傳來。

一顆顆腦袋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處。

“肉,肉……我要吃肉!”

即便卧病在床,昏迷不醒,歸也要用嘶啞的嗓子喊出:“給我肉!”

梁椰萬萬沒想到,如何也喚不醒的歸,居然被烤肉香醒了。

不愧是純種肉食動物。

暈暈乎乎張開眼睛的歸,雙目無法聚焦,狼鼻子卻非常靈敏,精準鎖定舉着烤肉的瞳,“好香,想吃……”

瞳迷茫地把頭扭向梁椰,畢竟是幫他烤的,給不給梁椰說了算。

平心而論,瞳不想給,耶耶勞心費力救治歸,歸的姆父卻要殺耶耶,吃什麽烤肉,吃屎吧!

“給他吧。”梁椰芯子裏好歹是個成年人,不至于和小孩兒搶吃食。

歸還病着,獸人能吃下食物就有希望。

一串什麽醬料都沒刷的烤肉,歸狼吞虎咽,意猶未盡,吃完後眼巴巴望着瞳,瞳想揍他。

大家目睹這一幕,視線灼灼凝視梁椰,好特別的治療方法!

按照梁椰傳授的技巧烤肉,哪怕烤糊了也吃得美滋滋。

山洞內一時僅剩下咀嚼美食的聲音,太好吃了,全在專心致志乾飯。

他們頭回嘗到如此美味的食物,原來首領吃的這麽好嗎!?

想把耶耶偷回家。

梁椰側頭撞上數雙冒綠光的大燈籠,歘地飛蹿進山蒼拿來包裹他的獸皮毯中,留個屁股沖着他們。

山蒼快回來!耶一條狗承受不來。

或許上天聆聽到梁椰的請求,幾個獸人圍着小白尾巴逗弄的時候,一道強悍的氣息邁入大山洞。

“首領!”

“首領,你找到仗了?”

山蒼肩上扛着熊一樣的漢子,峭拔從容,泰然自若,雨水澆濕他英俊深刻的眉眼,灰藍色眼眸仿佛薄霧籠罩下的海面,神秘而迷人。

“山蒼?”梁椰聽到動靜,皮球般砸向男人。

山蒼單手接住他,“會弄濕。”

梁椰見他平安歸來,壓根兒顧不上他周身濕漉漉,小尾巴搖成風扇,使勁兒往他身上撲騰,狂舔男人的臉。

山蒼着實招架不住小狗的熱情,拎住耶耶命運後頸皮。

小狗尾巴搖晃,吐着舌頭,展露天使笑容,“汪!”

小奶音尤為興奮,讓人如何忍心怪責。

“嗚嗚嗚,耶耶好可愛,首領不喜歡的話,可以給我養。”一個亞獸人大膽發言。

話音未落便遭受首領死亡視線,亞獸人身體僵直,大氣不敢喘。

首領哪是嫌棄耶耶,分明是愛得不行。

估計當親兒子養了吧。

“仗沒事,只是昏過去了。”渚查探過仗的情況,高懸的心落下。

至于胳膊腿上的擦傷,于獸人而言家常便飯,舔舔就好。

“是這個嗎?”山蒼将混雜着泥土的塊莖遞到梁椰眼前。

梁椰撥開泥土,黃色的外皮映入眼簾,指甲一掐,辛辣刺鼻的味道鑽進鼻腔。

圍觀的獸人們齊刷刷捂住鼻子。

這玩意兒能吃?還能治病?

“姜!就是它!”梁椰歡天喜地,恨不得抱着生姜親一口。

“快,洗乾淨切片放進水裏煮。”梁椰一聲令下,洞內開始忙活。

“好辣,好辣……”負責切片的亞獸人眼淚快流下。

慶幸需要喝這玩意兒的人不是自個兒。

吃飽喝足的歸,尚不知曉即将面臨什麽,睡意酣甜。

姜湯煮開後,味道更為濃郁,成年獸人勉強可以忍耐,未成年們有多遠躲多遠。

“真能有用嗎?”捉小聲問叱。

叱眉頭緊皺,他不清楚有沒有用,只覺梁椰的治療術好歹毒,以後得離梁椰遠點。

可……

偷瞄眼別人吃光肉串的樹枝,上面似乎殘留着肉香。

他和捉今天分到的食物早吞進腹中,旁人烤肉他倆眼睜睜盯着流口水。

想吃,好想吃!

歸之前罵過梁椰,歸的姆父還想殺他,梁椰卻願意分給歸烤肉。

梁椰那麽善良,自己如果找他要好吃的,一定會給吧。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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