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八十二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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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黛落雨般的淚滴戛然而止, 昏暗光線下一對被水浸透的眼眸如拂開塵土的明珠,亮得驚人。
這雙眼不屬于柔柔弱弱、攀附他人生長的菟絲草,而是狼的眼睛, 充滿野性與掠奪的兇光。
黛慢條斯理自腰間抽出一條手帕,優雅地擦拭掉淚漬,方才我見猶憐的情态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才有的驕矜自傲。
淡色的唇勾起抹譏諷的弧度:“不, 我從不後悔。”
梁椰詫異于他的變臉速度, 估計知道扮可憐、裝柔弱在自己面前已經失去作用,現下真是裝都懶得裝了。
黛拍拍身上的灰塵, 撫平衣衫上的褶皺,秀氣的眉毛疊起:“我以為他永遠不會透露當年的事。”
果真吃準了山蒼遇到天大的委屈也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性子, 才敢數度明褒暗貶、綿裏藏針,挑撥山蒼和族人的關系。
梁椰收攏拳頭, 若非理智尚存,恨不得梆梆給他兩下。
“你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
“呵……”黛慵懶地理着胸前的長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叫人聽着不太舒服。
黛将一頭烏發撥到耳後, 目光直視梁椰:“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神使?你那麽聰明也猜不到嗎?”
梁椰瞳孔倏然擴大,他在黛眼中明晃晃看見了“野心”, 身體一震, 仿佛有電流飛竄而過, 會……會是他猜測的那樣嗎?
金雕部落獸人對黛畢恭畢敬的态度,游夜對黛過分的占有欲,對山蒼的敵視, 皆說明游夜的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打小被愛意澆灌長大的孩子斷不會是這副模樣。
人往往越缺什麽越想得到什麽,自幼沒體驗過父母疼愛的梁椰,青春期也曾想方設法尋求父母的關注,随着年齡增長、閱歷增加,他才慢慢明白世界上并非所有父母都愛孩子。
梁椰曾在網上刷到過一句話:兄弟姊妹感情不好,多半是父母有問題。
山蒼和游夜并未生活在一起,大概率也沒見過幾次面,游夜為何會對山蒼産生那麽強的敵意?
梁椰的視線落到黛身上,赫然是黛刻意為之,至于目的……
梁椰腦中蹦出心理學中一種情感操控手段——三角測量,即引入第三方,制造競争或誤解,從而鞏固自身權力地位。
最常見的就是職場中領導對A說:“B覺得你不行。”又對B說:“A覺得你不好。”讓兩個下屬互相猜忌,只能向領導求證,從而鞏固領導的地位。
黛顯然就是這位領導,把兩個兒子當工具人操控。
“山蒼十六歲那年你殺他,不是為了游夜,而是為了你自己。”梁椰幾乎可以肯定,黛所作所為皆為滿足一己私欲,無論山蒼抑或游夜,他都不愛,他最愛的是他自己。
黛莞爾一笑:“神使你果然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他自黑暗中走到光下,上下打量梁椰,緩緩搖頭:“真可惜,神使你長得這麽好看,居然不是亞獸人。”
梁椰皺了皺眉,不理解他突然提這個乾嘛。
黛似乎瞧出他的困惑,笑聲清脆,笑意卻不達眼底:“你不是亞獸人,自然無法體會我的痛苦。”
“因為我是亞獸人,所以活該被争搶、被羞辱、被踐踏。他們追求我、贊美我、喜歡我,因為我是亞獸人,我能為他們生崽子!沒有人看得到真正的我,我的愛恨與好惡,無人過問。”
黛拳頭攥得死緊,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宛如風中殘燭一吹就滅,又似野火燒不盡。
“憑什麽?!憑什麽那些獸人可以高高在上決定我的生死?憑什麽他們可以理所當然把我當貨物一樣争來搶去?憑什麽我要為自己厭惡至極的獸人生下崽子?”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白皙的面龐因激動而充血,精致的五官即使扭曲也不顯醜陋,反而格外生動鮮活。
梁椰靈魂仿佛被重錘敲擊,腦海中浮現那句詩——“殺死一只鳥兒的最好辦法,就是無論它在争吵還是呼喊,你都寫成小鳥在歌唱。”①
黛眼眶泛紅,笑容卻越來越大,他深呼一口氣,好似方才歇斯底裏的不是他,再度恢複優雅端莊的姿态。
“旁的獸人或許無法理解,但我相信神使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我被踩在泥裏太久了,我也想嘗嘗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滋味。”
黛笑盈盈地注視着梁椰,舔了舔因缺水而乾燥的唇,如癡如醉道:“這滋味,比我想象中更美好,更叫人貪戀。”
權力使人瘋狂,古人誠不欺我。
梁椰看着黛眸中不加掩飾的貪婪,如何還能不明白,他使這招苦肉計究竟為何。
定然是為曙光城的權力,金雕部落被山蒼一鍋端,費盡心思培養出一個傀儡皇帝,大權在握沒多少年,就要被迫回歸平民的生活,黛豈能甘心?
何況,親眼目睹過狼月部落如今的實力和規模,更別提還有弓箭、竹編這些新奇玩意兒,黛的野心恐怕迅速膨脹了吧。
梁椰背脊生寒,還得是山蒼了解他姆父,如若放任黛留在部落,當真是極大的隐患,畢竟旁人仍在溫飽線上掙紮,黛已經覺醒平權意識,壓根兒不在一個層級。
當然,梁椰并非反對平權,人人生而平等,與性別無關,關鍵在于,黛追求的根本不是提高亞獸人的地位,而是只提高自己的地位,把其餘人踩在腳下蹂躏。
他甚至不是先富帶動後富,直接是為富不仁。
梁椰嘆息着搖搖頭:“如果你的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恕我無法理解,你的刀可以對準傷害過你的人,但不該對準愛你的人、無辜的人。”
黛瞳孔遽然縮成針尖,沉默片刻,他冷笑一聲:“神使,你能說出我是受害者那番話,我以為你是特別的,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獸人為了往上爬,可以舍棄伴侶和幼崽,我為什麽不行?就因為我是亞獸人嗎?”
“你可知獸神殿尊貴的祭司大人,同樣是亞獸人,他們走到哪裏都受人仰望,連向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鏖也要下跪行禮。”
黛唇角笑意收斂,眸似堅冰,“那是我第一次産生往上爬的念頭,祭司、巫、神使,我們都是獸神的使者,憑什麽獨我最不受敬重?”
黛說的這些,梁椰還真不清楚,很早之前偶然聽過關于獸神殿的只言片語,獸世分為東西兩塊大陸,他們生活在東大陸,獸神殿在西大陸。
西大陸文明更加先進,設有專門侍奉獸神的神職人員——祭司,兩邊大陸相距遙遠,隔着汪洋大海,基本無甚聯系。
獸神殿的存在,更像一種傳說,單單出現在獸人口耳相傳之中,就和鬼一樣,聽過沒見過,哪怕有人說他見過,也只當玄幻故事聽聽。
但黛說獸神殿的祭司真實存在,而且在多年前便來過東大陸。
梁椰張了張嘴,一個荒謬的猜想湧上心頭:“山蒼獨闖金雕部落那天,祭司該不會在金雕部落吧?”
黛雙眼彎成新月,不吝誇獎:“神使你真的很聰明,難怪你是神使。”
靠!
梁椰眼珠瞪得溜圓,怪不得山蒼能輕松闖入金雕部落首領鏖的屋內,除了山蒼實力強悍,應該還有守備調去保護祭司一行的緣由。
“你不想山蒼驚擾到祭司,他殺掉金雕部落首領已經影響了你的計劃,你不能再讓他引起騷動,破壞你在祭司面前的形象。”
在梁椰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黛輕輕颔首:“對,托他的福,祭司非常可憐我這個剛失去伴侶的柔弱亞獸人。”
“祭司告訴金雕部落的獸人,游夜是獸神命定的下一任首領,唯有游夜才能帶領金雕部落走向繁榮,誰敢對我們母子動邪念,必會遭到獸神的懲罰。”
梁椰茅塞頓開,山蒼殺死金雕部落首領時,游夜還是個孩子,黛雖說是首領伴侶,但他終歸是外族,憑他倆根本守不住首領的位置。
原來是祭司放話了,從後續結果來看,金雕部落顯然不存在無神論者,否則但凡有點兒野心,早成為新一任部落首領了,怎麽也等不到游夜長大。
可惜金雕部落終究是淪為了黛的囊中物,游夜看似是金雕部落的首領,實則不過是一個傀儡,偏偏傀儡本人心甘情願。
金雕部落即使不被狼月部落打倒,遲早也要完蛋。
“你的疑問應該都已經解答了吧?”黛不知何時走到梁椰跟前,一派溫文爾雅,斯文俊秀,着實與心狠手辣相去甚遠。
梁椰遲緩地點頭:“嗯。”
黛眉眼彎彎,人畜無害,唇瓣開合:“輪到你幫我一個小忙了。”
“什……”梁椰剛吐出一個字,忽覺手臂上一麻,他猛地低頭,紫色的小蟲子口器正紮進他肉裏。
梁椰瞳孔緊縮,滿嘴髒話湧到喉頭,想罵渾身力氣卻像被抽走般,軟綿綿朝後倒去。
黛伸手穩穩扶住他:“神使,你太善良了。”
模模糊糊傳入耳內,比起稱贊更像嘲諷。
察覺屋內不對勁,守在門外的山蒼一把掀開門簾,入眼便是令他目眦盡裂的一幕。
“你對他做了什麽?”山蒼周身氣勢暴漲,猶如山呼海嘯,天崩地裂,似要摧毀一切。
黛被山蒼磅礴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後背爬上白毛汗,轉瞬便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哪怕極力忍耐也控制不住牙齒嘚嘚作響。
“你……”黛肝膽俱裂,仍倔強地試圖威脅山蒼:“收……收斂你的氣息,否則……他……死……”
作者有話說:
①——周長風《殺死一只鳥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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