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重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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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從游戲中出來,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精裝傳記上。
他沉靜片刻,探身拿過。
書頁在修長而優雅的手指間翻動,發出緩慢而細膩的沙沙響聲。
很快,密文書簽亮起光芒。
對應後是拍賣會的具體時間地點。
——797年3月6日,羅慕當地時間,晚8點。
雲椴習慣性打開光腦,在日程提醒裏記錄。
直到彈窗要求錄入具體事項,他才後知後覺地停下。
作為情報人員不應該留下任何待以追蹤的記錄,哪怕是曾經在戰役中擔任小隊偵查的角色,他都依靠完美的大腦記憶力展開工作。
記錄日程是雲椴當上校長……不,确切地說,是秦煥和夏鯉寄宿在他家之後,才形成的習慣。
起初只是為了消除秦煥的不自在。
告訴他自己什麽時候在學校,什麽時候在家,他知道只有自己在家時,可能會稍微放松一些。
一年後夏鯉住了進來。
家裏就像養了一對随時可能打起架來的小兒女,從那時開始,他的行程安排就會随時同步給兩人。
希望兩人能看好時間,盡量在他不在的時候起沖突。
因為他實在不太會勸架。
雲椴删除着日程提醒記錄的同時,這些瑣碎的往事從指尖腦海悄然滑過,就在全息屏即将關閉,日歷熄滅時,他停下了動作。
目光落在拍賣會的時間。
3月6日。
這個日期,是五年前他踏上啓蟄號的日子。
原本只是平平無奇一天,現在是他逝世五周年的日子。
雲椴嘴角掠起自嘲的弧度,又頓住。
有什麽重要的拍品,值得秦煥不惜暴露在南系的情報網裏,親自前來參與?會和……自己有關嗎?
思及此,睫羽陡然一顫。
雲椴仿佛被自己異想天開的思緒燙傷,關了光腦,把密文書簽随手夾在其中一頁,靠着躺椅,閉上眼。
意識仿佛洋蔥皮,一層層剝離出去。
最終在虛幻中只剩下模糊的內核點。
比地下拍賣會更早的,是今晚與秦煥的約見。
理智告訴他,有SSS級這個任務在身,如今僞裝的新身份不僅不容易被察覺,反而能合情合理地去探尋秦煥這五年間的經歷。若是任務進展順利,調查出自己的死因也應該不成問題。
任務的難度對他來說,不在于理智,而在于情感。
為人師長的六年付出,在自己面前是高高築起的尊嚴之壁,是人類社會重重累積的世俗訓誡,是他內心根本無法跨越的禮義廉恥。
他曾被秦煥氣瘋的每一根氣管都在抗拒。
抗拒着這種堪稱罪惡的設定。
為人師表之人,不說薪盡火傳,春風化雨,至少也應當言傳身教,為不曾有過色彩的空白人生循循善誘,為迷茫的前途和未來殚盡竭慮。
什麽人才能放下師長的尊嚴與,毫無芥蒂地去誘惑。
是不配為師,是畜生所為。
而現在他已經被陳畢周帶進了質疑的怪圈,開始默認自己對于秦煥的重要性。
這很危險。
他在危險中 央,險些親手打破枷鎖。
意識虛空中,模糊的內核猶如一滴逐漸膨脹的墨滴。它被無盡思路包裹着翻湧,逐漸膨脹,又驟然破碎!
黑色向周圍四散開去,爬滿了整個意識的海洋。
痛苦着,掙紮着,被深深淹沒其中。
雲椴猛地睜眼,意識回攏。
他定定地緩了數秒,打開光腦,在線上商城裏下單了一張香火券。
賽博香火,在線贖罪。
随便打開商圈,就能看到評分不一的在線消費點。
以前,陳畢周的母親很信這個。
他的機甲駕駛室裏挂滿了他母親從各種各樣大師的直播間請來的玩意兒,還常勸說他們休假了就去行善布施,消除業障。
雲椴完全不信這個。
直到他現在真要做些喪盡天良的缺德事了,才發現,當人沒法原諒自己的時候,才會希望能有一個真實存在的“天”,來替別人原諒自己。
他坐了很久,到底沒有把這張券用出去,而是轉身走向廚房,垂眸看着秦煥送來宰殺好的足斤淡水魚。
一股腦扔進鍋裏。
-
南系軍部,更衣室。
“……這是來自北系的最新情報,關于秦煥預計光顧的地下拍賣會場,技術部門發現僞造票的技術難度極高,而且無法查到背後運營的老板是哪方勢力……”
年輕的女人外放着通訊音頻,擡手将服帖的禮服裙緩緩褪下,反光的鏡中勾勒出她肌理分明的線條。
健康,有力。
鮮少有人知道,晚禮服下這雙手臂,和秦煥進行過不留退路、勝率幾乎五五開的近身搏鬥。
她随手将禮帽面紗扔在一旁。
和帽子固定在一起的銀色長發如瀑般散開在腦後。
窸窣的換衣聲傳到對面接聽人的耳中,聲音逐漸羞赧微弱下去,最終被暴躁的上司打斷接過。
“夏鯉,把環境音關掉。”
女人動作不停,依舊我行我素。
陳畢周瞥向身邊面紅耳赤的聯絡員,暗罵一聲“沒出息”,把人踹出去後,咬着煙道:“你想讓我過兩天去陵園給雲校和你媽告狀?”
夏鯉停頓了一下,把銀發挽在腦後。
她從櫃子裏抽出訓練服,反手一巴掌拍在環境音的關閉鍵上:“你也就告狀這點本事了,難怪追不到我媽。”
陳畢周一噎,摸了摸鼻尖:“情況就是這樣,你既然花錢建了特別派遣部,就得負責生養到底。”
在邊緣域這種民風淳樸的地方,一旦地頭蛇被發現膽敢作僞,可比被智能執法抓到要慘得多。
據說偷偷野釣的人見得最多的不是變異魚。
而是身份不明的人類遺骨。
夏鯉吸氣,緩緩道:“那可是邊緣域,非正規勢力猖獗到地方甚至管不了拍賣舉行。入場票多半是邀請制,哪有那麽容易拿到?”
她的聲音冷嗖嗖,帶着明顯的怨念。
自從雲校死後,所有被強大的精神紐帶維系在一起的共存信念都崩塌得徹底,不同的利益紛紛冒出頭,朋黨執虎,沆瀣一氣。
當初的聯盟有多松散,現在的南系三大域就有多少漏洞。首都星政府連正赤星這種核心域星球的管理都時常出現扯皮,更不用說羅慕星了。
“我們正規軍竟然要找渠道獲得非正規拍賣場的票,畢周叔,你自己聽聽荒不荒唐?”
“再荒唐也沒你荒唐,今晚那個什麽議員的酒會,你去了吧?我都看見有人分享照片了。下個月軍運會結束你就能升銜了,釣着那群男人,萬一有人舉報你作風有問題怎麽辦?”
夏鯉仿佛沒聽見這話。
她穿好訓練服,将長發撩至訓練服外,繼續道:“新入編的那個隊員,他不是羅慕區長大的嗎?這是他的任務,讓他自己想辦法。”
“……”
陳畢周回憶着那張和雲校九分相似的年輕容顏,清了清嗓子,到底沒說出“不太敢”這種話。
“閨女,給新人SSS級任務已經很勉強了,還讓他自己看着辦,這和眼睜睜地看着秦煥大搖大擺地來,再大搖大擺地走有什麽區別?”
“誰是你閨女?想當我爹也得是雲校那樣的。”
夏鯉嫌棄地說着,張開五指,一根根卸去她的穿戴甲:“你們都不懂秦煥,他是瘋子,也是會騙人的瘋子。當初雲校通過他的寄宿申請就是他親手設的騙局。”
陳畢周蹙眉:“你們上軍校那會兒我還在麒麟竭要塞,不了解。你知道你叔我腦子轉不快,想說什麽直說,別繞彎子了。”
音頻卡頓了一下。
對面切換成視頻模式。
晚宴後收起華麗而溫柔的行頭,夏鯉一襲制服散發着英飒與煞氣:“要我說拍賣會上未必見得到他。”
鏡頭裏的夏鯉走出更衣室,往她的單人訓練場走。
“軍部和派遣部的情報網已經多久沒有拿到他的準确行蹤了?突然收到這麽精确的消息,你們就不懷疑是這個騙子故意放出來的?”
陳畢周嚴肅了起來:“你覺得是聲東擊西?”
夏鯉沒有回答,他目光跟随着視頻畫面,看她走進訓練場,順着她肩頭看見訓練場牆壁上,一張徒手繪制的秦煥肖像,就挂在移動靶中央。
已然是千瘡百孔。
-
羅慕星入了夜,距離零點不到十分鐘。
一輛空軌列車駛過,停靠在站臺,雲椴走了下來,乘電梯到了路面。
他穿着束腳工裝服,背着工具包走在靜谧的道路上,踏上秦煥登記的地址中,那個市中心鬧中取靜的豪宅區。
安保系統像是提前得到通知,徑直給他開了門。
雲椴順着林蔭道旁的編號,尋找秦煥的房子。
綠蔭錯落間的遠方,被掩蓋的六面玻璃棱柱的地标性建築出現在視野。
天際層疊交錯的軌道繞過它的周圍。
雲椴腳步停了一下。
羅慕星是位于南系星區邊緣域的一顆主行星,物理位置上是離北系最近的地方。那座六棱柱的建築,曾經是邊緣域負責調控南北兩系往來躍遷的塔臺。
那天他在啓蟄號上,透過觀景窗,曾看到過塔臺的光芒。
現在看上去似乎已經随着南北兩大星區關系破裂,不再作塔臺指揮之用,而是變成了各個星球再普通不過的商廈。
通訊鈴聲打破了思緒。
雲椴回過神,接通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
秦煥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老板,你在等什麽?”
聲音近在咫尺。
他轉頭,只見秦煥靠在二樓的法式镂空陽臺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就好像曾經無數次見過的場景。
清瘦的少年靠在二樓欄杆,看着他把外套遞給家用機器人,冷聲問他有沒有吃飯。
雲椴仰頭,下意識地問:“晚飯吃了嗎?”
秦煥那邊的呼吸聲像是戛然而止。
沒有一絲回音。
“我把你送來的魚燒好了。”雲椴拍了拍工具包,輕聲說,“要不要當夜宵嘗嘗?”
作者有話說:
江述:雲校,你知道你給他做夜宵的時候,他在家裏鋪床嗎?
——
立夏快樂!
這個月去複診的次數沒那麽頻繁了,我争取多寫點。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看,評論區随即掉落感謝還等我的寶貝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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