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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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煥倚靠在欄杆上一動不動。
淺淡的月光撒在他黑色緞面襯衫上,點綴了一縷高不可攀的氣息。
相似的面孔。
相似的角度。
以及那種同樣随意卻溫暖的、五年間都沒出現在他耳畔的關切。
——晚飯吃了嗎?
沒有。
從五年前的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再也沒有晝夜之分,遑論一頓按時按點的飯。
視線裏的人似乎在等他回應。
仰頭時,下颌繃出優雅的弧線。
秦煥呼吸一緊,沉寂的眼瞳中陡然翻湧起濃重的波浪。
雲椴側耳傾聽,通訊沒有中斷,卻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不過他一向很有耐心。
戰場上的按兵不動,在秦煥的少年反骨身上,同樣夠用。
這些年他們之間的相處,從來都是在靜默的拉鋸中度過。
“你,以為你是誰?”
一片沉靜中,忽然傳來秦煥的低沉而尖刺的話語。
譏諷中似是藏着一抹恨意。
緊接着,他聽見輕蔑的一道嗤聲:“我們應該還沒熟悉到,我能放心吃你帶來的東西的地步吧?”
而後是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隐隐約約的。
又在發瘋了。
雲椴平靜地閉上眼。
刺猬一般的秦煥,真是暌違已久。
早先,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冷嘲熱諷是不是會給聽者帶來傷害,直到……夏鯉和他血肉模糊地打了一架。
那次雲椴整整一個月沒有理他。
後來,秦煥就收起了那些尖刺,再也沒有當着他的面,展露出那些不體面。
雲椴深吸一口氣,緩緩睜眼:“難道我就能放下心來吃別人給的東西?”
其實他一直清楚,秦煥只在他背後發瘋,在他面前沉默。
現在,他只不過成為了那個“背後”。
在秦煥不知道的角落。
“我們是不熟,但魚,是你送來的。我的底氣,也是你給的。”雲椴的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我應該以為自己是誰呢?”
他停頓,而後緩緩開口。
“或者說,你咬我耳朵的時候,我是誰?”
空氣瞬間凝滞,清風夜露似乎都在雲椴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靜止在原地。
秦煥認真看了他一眼。
“……進來。”
說完,人便轉身離開陽臺,通訊也瞬間切斷。
雲椴看着他的背影,一臉無奈。
自己剛剛的話語,恐怕激怒了秦煥,只是……他實在沒辦法消除語氣裏的熟稔。
那些成為歷史、寫進書頁中的往事,不過是他的昨日。
專業情報人員的培養尚且需要通過訓練和潛意識的對抗,完美融入自己扮演的角色,斬斷一切可能被發現的端倪。
他又怎麽能一覺醒來就完美遺忘呢?
比如現在,他走進屋,拿出工具箱,正想問問要修的光腦在哪兒,就看見秦煥挽起袖子往廚房走,一個一個櫃門打開,找了半天,拿出一套乾淨的碗筷。
過去的無數個日常碎片拼湊出眼前似曾相識的畫面,持續喚醒他的記憶,将他死死釘在名為過去的時間裏。
遺忘,是做不到的。
“魚呢?”
秦煥站在大敞的櫃門中間,擡頭,冷聲問他。
四目相對,仿佛剛才的反诘根本不存在一般。
“這裏。”雲椴走到餐桌邊,還沒打開自己的背包,先瞧見秦煥面前的餐具。
大受震撼。
碎了一個豁口的碗,上面架着一根黑一根白的明顯不成對的筷子。落魄陳舊的餐具和這幢價格不菲的房子完全不匹配。
像是察覺到他驚訝的眼神,秦煥竟解釋了一句:“平時注射營養液,沒置辦過餐具。”
“可以用我的食盒。”
雲椴目光從不忍直視的餐具上移開,将他包裏的夜宵依次拿出來。
除了魚,還有不同的配菜。
另外他還裝了幾盒切塊水果,不一會兒就擺了滿滿一桌。
只是有一道視線,仿佛黏在他的手上,從始至終片刻不離地追随着他的動作。就連他擦拭食盒裏自帶的碗筷,也随着他的指尖上下移動。
雲椴餘光瞥向秦煥,他恍若不覺。
直到他停下動作,秦煥才慢條斯理地移開目光,語氣冷淡:“都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設置好的。”
他退出全息游戲後,一直在用光腦浏覽這五年的新聞記錄,希望能盡快補齊缺失的時間記憶。
魚是家用烹饪機器做的,一鍵設定。
切塊水果是冷藏櫃裏本來就有的。
秦煥“嗯”了一聲。
“要修的光腦在樓梯右手邊第一個房間,去吧。”
雲椴微愣。
他沒想到秦煥的陰晴不定到這種嚴重的地步,沒有任何過度和寒暄,直截了當地讓他離開廚房。
“沒聽懂?”秦煥的語氣冷了幾分。
“……好,你慢吃。”他拎起工具包,理了理工裝服的肩帶,“我先檢查一下是什麽問題,根據維修難度來報價。”
說完,雲椴沒有猶豫地轉身離開。
只是重新習慣秦煥尖刺,習慣他的反複無常而已,他內心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沒有惱怒。
他走向那個房間,一路上餘光打量着整個別墅,将一層的布局記在心裏。
以秦煥的身份,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任何一個維修店。
白天在他店裏的過激表現,明顯事先并不知道這家維修店店主的容貌。
也就是說,秦煥尋找維修人員另有目的。
只是恰好遇見了他。
他需要弄清楚,秦煥想做什麽,也許不需要用陳畢周口中任務的方法,也能獲取秦煥的信任。
雲椴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的步伐太快,以至于并沒有看見餐桌上秦煥緊緊皺起的眉頭,略顯失望的眉眼,和垂落的雙肩。
男人拿着那根黑色筷子随意撥弄,數秒後,用力一扔,起身離開。
以前雲椴給他們做的魚,都是青椒味的。無辣不歡是家宴所有菜的基準。
而面前這條魚,是清蒸的。
-
房間裏空空蕩蕩,室內溫控系統仿佛根本沒有覆蓋到這裏,有點冷。
雲椴垂手站立,看着中央圓桌上放着的陳舊設備,許久沒有動作。
根本不用走近看,他就認出這是十多年前南系生産的最後一批佩戴型腕部光腦。
當初上市沒一年,它就被完成多期測試的植入型光腦所淘汰,徹底淪為技術發展的歷史遺産。
對于雲椴這樣把近乎報廢的機甲修成殺器的人來說,修好它根本沒有技術含量。
令他意外的是光腦本身。
房間四面都藏着隐蔽的攝像頭,雲椴佯裝沒有察覺的普通人,走過去拿起來,在內部表面看到了尚未被磨損的各種編號數字。
他打開網站,搜索着出廠編號。
看着這個出場批次所對應的日期,陷入沉默。
……沒有錯,這就是他買過的那個。
當初,秦煥通過申請,搬到他家住下來時,他送了一部光腦給他的禮物。
他親自去挑的,顏色,型號,內存,都是他選定的。
“為什麽要戴這個?監視我?”少年打開禮盒,敏感地退了一步,警覺地看他。
雲椴從他身側走過,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古舊磨損的低級設備。
他了解南系軍校裏的一些孩子。
他們通過入學考核沒有他們當初多麽崇高的目的,而是為了家裏結交人脈。
首都星圈子很小,抱團的抱團,無論怎麽用軍紀約束,有些刻在骨子裏的毛病改不掉。
“我只是不想我家的學生開學第一天就被人欺負。”雲椴走過少年身側,聲音清冷。
他沒有停留,手杖敲擊着地板,發出清脆有節奏的聲音。
“至于你,願意怎麽想都行。”
……
那時候的秦煥沒有想錯。
任何設備都需要在南系官方部門的網站上登記過使用人,以便配合執法需要。
這臺設備也不例外。
因為他是秦煥的個人物品,南系軍方也進行了同步登記。
然而,當年滿臉嫌棄的少年,居然沒有在離開南系的第一時間扔掉他不情不願戴上的東西。
雲椴壓下眼底波瀾,拿出包裏的裝備盒,盤腿坐在地下。
他端詳着手裏的光腦,無從下手。
秦煥被整個南系通緝,這部光腦理應被銷毀,否則一旦啓動,就會立刻被相關部門追蹤定位。
他在試探自己。
光腦修好的瞬間,秦煥的位置暴露無遺,追查他的人也會露出馬腳。
他若是普通的維修工,無外乎成為人質,或被滅口;他若是有身份的敵人,留着他順藤摸瓜出更多的線索,再鏟除也不遲。
雲椴嘆了口氣。
也許陳畢周他們的想法真的只是無稽之談,瞧瞧秦煥,一邊沒分寸地亂咬人,一邊把套下了。
他拿着光腦走出房間,秦煥已經不在廚房,食盒裏的飯幾乎沒怎麽動。
雲椴回憶着他剛剛在二樓陽臺的方位,轉身上樓,敲門。
“先生。”他深吸一口氣,“您在嗎?”
門沒有鎖。
他屈指抵上一敲,便開了一條縫。
雲椴視力極好,如今這具年輕的身體亦然。透過門縫,他瞥見秦煥半敞着襯衣靠在床上,往手臂裏注射着什麽。
“進來說。”秦煥起身,随手扔在垃圾桶裏,“難度評估好了嗎?”
“修不了。”雲椴将光腦遞給他,”這單接了我也沒法做。”
“哦?”
秦煥伸手接過,一股異香鑽進雲椴鼻腔,不是白天他風衣上那種辛辣野性的香氣。雲椴隐約覺得有些熟悉,他順勢看過去,好像是手臂上傳來的氣息。
“抱歉,是我拿錯了。”
秦煥拉開抽屜,拿出另一部光腦遞給他,雲椴看他遞到自己面前,遲疑地擡手。
他還沒能看清,下一秒,手腕就被人緊緊攥住,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拽起,背脊重重地撞在床上。
雲椴弓着背,指尖屈起,閉上眼默數了三秒。
三,二,一。
他強行壓下自己就地攻擊的條件反射。
若是這也是秦煥的試探呢?
正想着,左腿被溫熱覆蓋,一道麻意如閃電般竄入大腦。
雲椴陡然睜眼。
他的好學生單臂撐在他身側,另一只手用力按着他的左腿。
褲腿一點點被卷起,涼意從腳踝皮膚席卷而上,又被男人掌心的溫度所灼燒。
“躲什麽?”
秦煥擡頭,漆黑的眼瞳像無底洞:“你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嗎?”
雲椴後悔地閉上眼睛。
秦煥果然從隐蔽監控裏看見他搜索出廠編號了。看樣子他也知道那個界面是什麽樣的。
出場批次被标紅,配着産品編號和圖片寫下這樣的文字
[使用者秦煥現已被通緝,設備懸賞中。]
“睜眼。”
灼熱的手放過了他的左腿,捏上他的下颌:“敢用這張臉,怎麽不敢看我?”
雲椴被他捏得生疼,呼吸困難。
那股異香離他越來越近,香氣、針管、注射……恍惚中的碎片在空中平湊成完整的圖,一道思緒瞬間撥開了雲霧。
“致、幻、劑……”
雲椴睜眼,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他外套上濃烈的香氣,是為了遮蓋着致幻劑的味道。這味道,似乎已經和他的血肉之軀融在一起了。
秦煥沒有再加力。
他壓低身子,湊近看向那雙怔愣的眼眸。
沒想到他睜開的金色眼瞳裏,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是單純寫滿了不可思議,和一點悲傷。
秦煥卸了力,按着眉心。
“沒錯,但已經連副作用都沒有了。”
“兩件事,不是商量。”
秦煥把剛剛沒讓雲椴看清的光腦設備扔到他懷裏:“安全地把它破譯解鎖,不能讓南系任何偵查系統發現。”
“另一件呢?”雲椴看着懷裏的盒子問道。
秦煥:“在我需要的時候随叫随到。”
“……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個孩子,是叫春見吧?”秦煥勾起唇角,俯身,“就算他因為你而死,也無所謂嗎?”
“啪——!”
雲椴抽出手臂一巴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聲音在屋裏響起。
以秦煥的身手完全能夠躲掉,但他沒有,生生接下了這個巴掌。
雲椴愣了一下,看向秦煥。
只見他雙眼竟倏地燃起了一束光,臉上露出陳畢周視頻裏那般扭曲發狂的笑容。
他的力氣似乎有點大。
一滴血從秦煥唇角滲了出來。
“你學得不像。”秦煥拇指擦去血色,漫不經心道,“他從來不會這麽打我。”
雲椴太陽xue突突地疼。
威脅逼迫,仗勢欺人,過度用藥,整個人在通緝網中,成為南系的公敵。
這,就是他親手通過寄宿申請的學生。
以為自己花了六年時間,将少年人的戒心一點點拔除,希望時間再久一點,他就能向着自己期待的方向成長。
沒想到,自己缺席的五年,一切前功盡棄。
“他看到你現在這樣,應該就會了。”雲椴擡起有些發麻的手臂,按着太陽xue,冷冷地說。
“是嗎?”
秦煥盯着指尖殘留的鮮紅,垂眸:“那他怎麽一直不來呢?”
作者有話說:
放心,他已經來給你個大比兜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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