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2章 破綻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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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破綻初現

會場漆黑安靜, 靜到只有秦煥的凄厲質問和自己微弱的呼吸聲。雲椴意識很明晰,失血的身軀卻昏昏欲睡。

清醒中,他平靜地看秦煥嗜血的眼瞳。

昏沉中, 他茫然地思索, 他怎麽會在時間流逝中變得這樣陌生——

不過數日,他發瘋, 他撕咬,他為了已經現實意義和社會意義上“死去的自己”, 不斷傷害着“複活的自己”, 在過去的五年裏, 也許他傷害了更多的人。

雲椴想開口, 想說:“我在。”

就在你面前, 沒有離開。

可是汩汩往下流淌的鮮血讓他幾乎沒有力氣開口,口腔內也是翻湧而上的粘稠與血腥。

他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遠征軍時期無論多麽艱苦的條件, 他不僅能雲淡風輕地從容應對,還有時間看陳畢周的笑話。

任何時候, 雲椴都不會任由危險輕易靠近自己。

唯獨秦煥不同。

他是雲椴主動放到身邊的危險。

沒有人清楚, 批下秦煥寄宿申請的六年間,他究竟對他試探過多少回。

次數之多,少說有上萬次。

歷時之久, 遠遠早于秦煥實習期, 班柯以秦煥人品和他做賭之前。

或臨時起意,或刻意下套預謀, 雲椴有意無意在秦煥面前露出了許多破綻——包括機密情報, 也包括他的性命。只要秦煥有一絲不軌的傾向舉動,就會立刻被雲椴扭送進監獄。

他的防備,遠比班柯的設計更加隐蔽。

秦煥如果真的有問題, 他該死過千萬回,可是他從來沒有。

宣洩也好,暴力也罷,在雲椴懷疑過是僞裝的起伏情緒之下,秦煥的所作所為從來沒有踐踏過雲椴心中的原則底線。

沒有任何不臣、不軌,遑論背叛。

那是他對秦煥全部信任的基礎。

可如今,半夢半醒間以他者的身份受制于秦煥,看着他失控後陌生得和從前的乖覺判若兩人,雲椴逐漸産生濃烈的不解。

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

迷茫之間,陳畢周的話突兀的出現在腦海裏——

“……不可否認的是,雲校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

似是思及到某個他不敢觸碰細想的關竅,雲椴睫羽顫了顫,下意識剝離了意識,任由昏沉之意将自己包裹起來。

“他昏過去了。”

清甜的少女音在安靜的會場內回蕩,秦煥刀一般的目光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柏妮絲雙手一撐,側坐在拍賣臺上,似是無意間躲開了一道激光射擊,在黑暗中與雙目猩紅的男人對視。

“雖然不随便和陌生人說話是我的原則,但有人因為我的緣故,這麽離譜得失去生命好像也不是很好。”

少女音極其無奈,将自己的身份和能力言簡意赅地和面前如鬼魅般的男人和盤托出。

“流言中所謂的觀過去和察未來,不過是成像時重新整合了視神經中曾留下過的光電信號,過去可以是捏造的過去,未來也可以是臆想的未來。”

秦煥的眼眸陡然眨了一下。

親昵溫柔的雲椴,不是捏造不是臆想,他對夏鯉一貫如此。是他,無數次在邪念裏渴求着那種親昵溫柔能與他共同沉淪變質。

“每個人想要詢問未來的人,不過是透過我,回望過去。”柏妮絲指尖勾住發絲,無奈地說,“你再不收手,他會死哦。他死了,你就沒有未來了。”

秦煥原本想要收起的刀片在聽見她最後一句話時飛了出去,幾縷碎發飄飄蕩蕩地落下。

“你什麽意思?”

一時間,秦煥腦海裏閃過無數種猜測,包括最大膽的那一種。他的視線微微偏移,落在從雲椴手中搶來的那把槍上。

如果……如果……

“意思是,他和這間拍賣場的主人關系匪淺,你在這裏殺了他的人,還想自己脫身?”

柏妮絲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既不知道秦煥的真正身份,也認不出雲椴和某個名人的相似,說出口的威脅在秦煥聽來綿綿軟軟,沒有一點可怕的力度。

秦煥卻沉下了眼眸,嘴上漫不經心道:“那你親眼看看我能不能脫身。”

柏妮絲這樣天真,天真中又有種自恃驕傲。

驕傲到她不會說謊。

雲椴和拍賣場那個老家夥有關系?江述沒提過。

可是能夠避開江述的情報網,反倒更能印證柏妮絲的話——江述查不到,就說明有人刻意作假隐瞞。

這少年是他的人?

他看上的是這個少年本人,還是這張所有人都念念不忘的臉?

秦煥緊了緊胳膊,收起槍,将昏迷的雲椴放進臂彎,順手從口袋裏摸出一管凝血劑,塗在他頸側,另一手穿過腿彎将他抱起。

雲椴……

不論真的假的,都不能是別人的。

“看上去倒像個有情人呢。”

柏妮絲清甜的聲音回蕩在會場內,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摸黑撿着自己被秦煥削去的頭發:“但怎麽對別人……的頭發這麽不留情面呢?”

一只機器人從入口絲滑地過來,停在柏妮絲面前。

“別催,我撿完頭發就跟你下去。”柏妮絲嘟囔着,“誰讓我是個有自我意識的聽話拍品呢。”

機器人卻機械地搖頭。

“對外我們會宣布最後一件拍品流拍,但有人支付了1000倍起拍價,實際上您現在已經是有主人的拍品了。您是自己裝箱郵寄還是……”

“啊?什麽?這合規矩嗎?誰?”柏妮絲手裏還攥着頭發,眼睛圓圓的,“年輕的那個還是像瘋狗的那個!”

“……”

-

首都星。

莊嚴的議會政府大樓裏出現了一位明媚又鋒利的不速之客。

“夏中将,沒有預約不能放您進。”

“首腦先生有過吩咐,您不能這樣硬闖……這裏是議會重地,您這麽做是藐視議會政府的權威!”

夏鯉步伐不停,漂亮的臉蛋上微微浮起一絲不耐煩,她反手把下面人整理好的書面材料扔在緊緊追着她的兩位公務人員身上,嘴抿成一條冷冷的弧線。

“還等我藐視呢?家都要被偷了。”夏鯉冷笑一聲,““什麽會議這麽重要,連緊急通知的信號都要屏蔽?”

敬業的公務人員匆匆掃過材料,俱是一驚,兩人對視一眼,連忙去刷會議室前的最後一道門。

光腦一刷,信息識別通過。

夏鯉沒等門開,就沖了進去。

“小夏,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褐發碧眼的男人揚眉,很詫異地揮了揮手,将會議室的人趕出去,好整以暇地看向一襲軍裝制服的女人。

“不用讓他們出去,諾亞先生。”

夏鯉擡手擋住想要出去的人,優雅地摘下軍帽,朝裏面的人微一颔首,目光從房間中所有人臉上游走過,似是漫不經心地眨了一下眼睛。

“秦煥突破了我們的邊防檢查系統,在羅慕星區現身了。”

話音剛落,會議室內一片嘩然。

夏鯉在窸窣的議論聲中點開光腦,不管那些被她扔在地下的書面材料,徑直把所有影像投射在會議室中央的桌面上方。

畫面中,秦煥穿了一身黑色的風衣,從地下拍賣會的出口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他走到停車場,仿佛知道有人在監視他似的,擡眸,勾了嘴角。

再之後,火光四起。

整個停車場立時爆炸,而站在爆炸中央的秦煥仿佛被炸得煙消雲散,從每一個角度的攝像頭中失去了蹤影和痕跡。

時隔五年,秦煥再次在南系留下影像,留下了完完整整的一張臉,和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個笑容充滿了挑釁。

和夏鯉記憶中一模一樣。

休·諾亞看着短短幾秒鐘的影像循環播放,不由自主地前傾了身子,一縷褐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只眼睛:“旁邊那張圖是什麽?”

“拍賣會進行時段,我們監控了整個羅慕星的異常情況,最不同尋常的就是羅慕軍校遭到入侵,有一位教師在辦公室遭到綁架,這是警報響起後的現場。”

諾亞:“你懷疑這也是秦煥做的?”

“誰知道呢?”夏鯉抱臂,議會對軍部有所保留,她亦不想把自己的所有情報都和盤托出,“我來就是想要您一句準話,下個月休戰期,軍運會和萬星會議,您能推遲嗎?”

“推遲?你等等。”

諾亞和身邊的秘書對視了一眼,團隊的人都圍了過來,開始小聲出謀劃策。

一位離她最近的先生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夏鯉面前,對她小聲說:“這關乎到南系未來在聯盟中的地位,需要讨論和會議表決,您在這裏也等不到答案。”

夏鯉看了他一眼,扶上他的手背,随意拍了兩下,淡淡地說:“您忙您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到小群體中間。

夏鯉閉上眼,聽着他們窸窸窣窣的聲音,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她還記得,最後一次面對面,在追悼會上——秦煥用一柄尖刀刺穿她胸口時,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沒有任何僞裝和遮掩的瘋狂表情。

黑瞳裏有陰翳在無限蔓延,像是要帶着整個星系,帶着整個宇宙,帶着所有時間空間的集合,與棺椁裏的人一同殉葬。

有濃烈的恨,也有滾燙的不舍。

她将追悼會的事講給從麒麟竭要塞回來的陳畢周,陳畢周只是沉默地把北系線人死傷慘重後收集到的資料扔給她。

秦煥從進入顯川軍校後,就是秘密行動組的成員了。

從來沒有被除名,确确實實是北系的人。

連北系官方的內部交流文件中都表示,刺殺雲椴計劃中确有一位常居南系的功臣。

“他圖什麽呢?”

夏鯉起初想不通,連雲椴的關愛都要和她搶着分,為了博取雲椴關注,能和她打到沒有人樣的人,究竟圖什麽?

但看到他回到北系後平步青雲,一朝坐上最高指揮官的位置,又好像坐實了他的圖謀。

可是這五年,她又不确定了。

五年了,秦煥除了偶爾在有她防守的區域出現在機甲上同她認真打打,其他時候都是興致缺缺地指揮。似乎的确是在預謀着什麽,卻又看不透他想做什麽。

如今雲校已經不在了,她想得到秦煥的答案只有一條路。

——讓秦煥成為自 己的俘虜。

諾亞先生還在和他的擁趸們細聲讨論着,可站了不到一分鐘的夏鯉卻聽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想取消。

再有半分鐘,讨論的主題就從從秦煥開始偏移,偏移到邊緣域的邊檢,偏移到三大域的制衡。

“對不起,打擾一下。”

她起身,臉上的表情愈發冷漠。

“我不好奇你們的決策,也不關心什麽時候對邊緣域的領導和控制才能真正收歸到最高議會。是,我知道你們想舉辦,要安安穩穩地辦,想徹底脫離聯盟,甚至想将北系納入版圖……這些美夢你們盡管做。”

夏鯉指着影像中的秦煥。

“我只知道,你們再這樣不把他放在眼裏,他下一個來的就是首都星,炸的就是你們政府大樓。”

-

“他炸了停車場?有人傷亡嗎?”

雲椴醒來時已經過了若乾天,脖上的傷好轉了許多,只是聲音還有些微弱,他看着江述給他注射着營養液,平靜的臉上微微浮起波瀾。

“沒有。”江述看着年輕的雲校頂着一張慘白的臉,不忍心地別開臉,“我入侵了附近所有人的光腦,讓他們就近的管道街裏躲避,你也是從入口旁的管道裏轉移的。”

雲椴:“……”

雲椴不可思議地看着江述,他在學校裏可沒有教過這些人在南系邊緣域的街區裏又賣魚又搞什麽地下管道建設!

不過基建比賣魚聽上去有出息多了。

如果不是在兩系對峙期的話。

“那他人呢?”

“去你店裏了乾活了。”江述給他換了藥,對上雲椴茫然的目光,解釋道,“那個叫春見的孩子頻繁聯系你光腦,問他的機械臂修好了沒有。”

江述以為,秦煥會讓那小子徹底閉嘴。

誰知道他看了看昏迷的雲椴,随手扯了一件外套,就去雲椴店裏幫他修機械臂了。

“說夠沒有?”

江述打了個寒顫,轉頭,秦煥無聲無息地站在房間門口,猶如一座靜默的雕像。

“夠了夠了,我去看看那個嚷嚷着要你賠頭發的小姑娘。”他連忙收起瓶瓶罐罐和各種儀器設備,放在小推車上離開。

雲椴垂眸,對上秦煥的視線。

有點累。

又看向天花板,眼神疲倦:“你怎麽沒殺了我?雲校就這麽教你劃水的?”

語氣裏是沒人聽得出來的自我诋毀。

在他受過的教育裏,戰場上不能有任何松懈和馬虎,他也是秉持着這樣的心念走過來的。

即使被人用刀抵着,他也沒有任何氣惱。

這一次是他,那下一次呢?要是還有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用這張臉糊弄着他,讓他陷入癫狂而手下留情呢?

是,雲椴這回徹徹底底承認了。

他無法再回避,哪怕把所有香火券都用光,他都得承認,自己對秦煥就是有着致命的影響力。

只是他不知道重活一次的機遇,究竟是能再将他引入正道,還是只能不受控制地看他墜入深淵。

“他什麽都沒教過我。”秦煥聽到他提雲椴竟然沒有生氣,只是走進來,坐在他床邊,指尖搭在他剛塗抹藥的傷口上,“那小狼崽的機械臂修好了。”

“……謝謝。”雲椴腹诽道,會好好說話還不是他教的嗎?

秦煥輕笑一聲,忽然發瘋一樣捏起他的下颌,将他的頭偏過來,面向自己的身後:“你買這個做什麽?”

雲椴被突如其來的痛刺了一下,反手按住秦煥的手,不顧喉嚨疼痛,對着秦煥的虎口重重咬下去。

僵持中,他的餘光看見秦煥放在門口的畫軸。

眼皮跳了跳。

拍賣場已經自動把拍品寄出到他那個工作室和住所連通的家裏了,除了機械臂需要的材料,還有秦煥生母的那件作品。

……丹卿的《并蒂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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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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