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想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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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靜默的拉扯。
一場難以言喻的試探在一室之間蔓延開來。
秦煥手還捏着雲椴的下颌, 高大的身軀随着落下的話音一同低伏,目光不錯地看着他。
距離極近。
細微的呼吸仿佛就在耳畔纏綿,似乎要将眼前人的每個微表情變化收在眼底。
這雙金色的眼瞳很漂亮, 是他只在新聞資料裏才見過的那種雲椴年輕時期的璀璨奪目。
不像後來那種看不透的沉靜和冷肅。
是他這個年紀藏匿不住的緊張, 是看上去很容易掌控的直白警覺,直白得令人心尖發癢。
“你知道這是誰的畫嗎?”
秦煥見他不說話, 懷着罕見的耐心開口。
雲椴緩緩卸去了力,松開牙齒的瞬間, 舌尖擦過秦煥有着斑駁疤痕的虎口。
喉舌觸電般回縮。
半晌, 他才回過神, 垂下蝶羽般的眼睫:“知道。”
秦煥呼吸紊亂了一瞬。
“北系人類藝術家丹卿的作品。”雲椴端正了神色, 看向秦煥, “主持人有介紹。”
沉默中,秦煥眼中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
他怎麽會忘了呢?
這個世界上,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絕大多數人對他是不屑一顧的。
比如,當初撿了他又賣了他的養父母。
還有一部分人則是查不到他的出身。
比如顯川軍校。
按流程對他的DNA送檢比對, 調查底細, 沒有在庫內找到匹配的,默認了他是星系流民偷渡後出生的孩子,所以直接把他送去了軍校獵場, 發揮他應有的“價值”——被獵殺的價值。
然而, 從來沒有人親口問過他——
你是誰?你從哪裏來?
來自戰場的沖擊波落在一輛疾馳的車上,所有人體組織和機械外殼的碎片如同天女散花, 炸得粉碎。
那是他僅存的兩歲記憶。
被秦丹關進救生艙前的最後畫面, 在此後的十年、二十年裏,從來不曾模糊。
他只是不說話。
這不代表他不懂這個殘酷的世界,也不代表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細。
但沒有人相信一個兩歲嬰兒的長期記憶, 也沒有人相信一個從戰場餘波中死裏逃生的孩童對生命裏的任何細節都不曾遺忘。
秦煥心裏有一絲不明不白的期待,來自于他一擲千金購下這副畫的巧合,也來自于那張對他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相似面容。
其實當年,雲椴修好母親的遺物挂飾,還給他的那個夜晚,他根本就沒有睡着。
他只是佯裝熟睡,故意把顯川軍校捏造的那張全家福投影出來,好讓雲椴看到,等待他第二天例行的關懷倍至的詢問。
只要他問,他就會說。
全部都說。
說他家人已逝,說他被顯川軍校不當人對待,說他比夏鯉還要孤獨的過去。
畢竟他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心軟的軍人,眼中對一切弱小無力都抱有無窮的憐憫和柔情。
他很卑劣,從來不會對任何人示弱的他,千方百計想要用這樣的方式博得他的內心。
想得到他的全部信任。
想擁有他的全部愛憐。
可是到最後,到他都沒有等來雲椴對他的過往、他的出身的一句提問。
他恨他和那些人從不問他的人一樣。
他把這點恨藏在了心底。
只是那縷淡淡的恨意,在看到拍品出現在雲椴工作室時,從深處爬了出來,纏繞住他的心,心裏在問自己:你真的相信,他和別人一樣嗎?
一路纏繞着他,直到現在。
“為什麽想拍下來?我的錢是讓你這麽花的?”
秦煥煩躁地加力,他看見雲椴的唇珠似乎失去了血色,在他要開口前,松了兩根手指。
雲椴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不忍心看到他用愠怒包藏自己失落的表情,詭異,又令他難過。
他伸手,手搭上秦煥另外幾根手指,輕輕攥住。
“因為雲校。”雲椴啓唇,“也因為你。”
秦煥掙了一下,停在原地。
确認自己聽見的是那兩個字,整個人逼近他。
眉眼變得很認真,動作也愈發粗暴狠戾:“什麽意思,說清楚!”
“我是雲校的粉絲。”雲椴磨了磨後槽牙,豁出老臉說了這句話。
秦煥輕嗤:“所以?”
“所以,我看過他所有的公開行程,也查過他的訪問記錄。他在新星歷788年訪問過羅慕星的美術館,參加了那年北系藝術展後的座談會。”
秦煥愣了一下。
他并非時時刻刻都跟在雲椴身邊,他的行程之複雜,更不是每一次遠行訪問都歷歷在目。
但他記得788年。
夏鯉摔壞母親遺物的那一年。
“展會上只有丹卿的畫作是第一次在羅慕區展出,那是唯一值得他留下參加座談會的作品,所以我推測——丹卿老師是雲校長喜歡的畫家。”
他半真不假地說完,發現秦煥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看上去似乎是不滿他的回答,也像極了對一個模仿雲椴的瘋狂追星族的鄙夷。
“那因為我是什麽意思?”秦煥眯起眼,無師自通地猜道,“你覺得裝得像他,我就會對你另眼相待?”
雲椴忍不住挑眉。
你覺得呢?
秦煥伸手把他的眉頭按住:“別用這張臉做這麽輕浮的表情。”
雲椴再次攀上秦煥的手。
掌心收攏。
既然沒有退路,就往前開辟新路。
既然自己這張臉有用,為什麽不用呢?
雲椴用金色的眼瞳直直注視着秦煥:“不是希望你另眼相待,是希望你……網開一面。”
他抛下了所有廉恥和道義,只要能讓秦煥離開執迷不悟的岐途,他願意再一次與天做一場豪賭。
“因為我想活下來。”
一字一句,清晰頓挫。
他注視着秦煥,也注視着他瞳孔中的自己。
“就像你希望他能活下來一樣。”
-
“他怎麽走了?”
江述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溜進房間,順勢走到雲椴身邊,擠眉弄眼地瞧着外面幾眼。
剛剛看見秦煥氣勢洶洶地進來,恐怖得像是要吃人。沒想到這麽快就偃旗息鼓去了地下室,還把他趕了出來,江述不由對這個少年刮目相看。
“不知道。”
雲椴懶得解釋,他從床上下來,把秦煥扔在門口的畫作小心翼翼地搬進卧室。
一用力才想起來,自己現在不複從前,忍痛阈值沒那麽高,弱不經風,無法帶傷作戰。
他看着丹卿的畫,內心對這位母親說抱歉。
你兒子這性格真的很難改。
“我來我來。”
江述對承受了秦煥的傷害還能和他心平氣和共處一室的人抱有極高的敬意,此時看到雲椴額頭冒的涔涔冷汗,趕緊撩起袖子過來幫忙。
牆上有一個挂飾,江述看雲椴已經把它取下來了,猜他想要挂到那裏,拆了畫軸外面映着一株紅蓼花的保護膜,小心翼翼展開畫軸,挂在牆壁上。
“這是拍賣場的包裝嗎?”雲椴指了指保護膜,“扔掉?”
“對,老板的合同上也印着這個标志。”江述收起來,好奇道,“他是不是問你這幅畫的事了吧?剛剛還讓我去調什麽美術館的數據。”
“對。”雲椴若有所思地點頭,眼中劃過淡淡的光芒,他邊看着江述挂畫,有一句沒一句的敷衍江述,“我好像亂花他錢了。”
江述樂道:“那他有本事別把卡給你。”
一個大男人,自願送出去的錢還斤斤計較,他回頭得好好嘲笑一下秦煥。
“但我沒想亂花錢,我希望他能喜歡。”雲椴認真對江述解釋,也像是在對自己的內心剖白,語氣認真極了。
他上過情報部門的課。
要扮演好一個騙過所有人的身份,首先要騙過自己,哪怕在酒醉昏迷的無意識期間,也要徹徹底底成為那個“僞裝的自己”。
何況他現在,并沒有說謊。
只可惜,江述也是個優秀的學生。作為身份對立面上第二個審視他的人,這個昔日偵查員翹楚的眼睛,也沒有那麽好騙過去。
他眉毛凝成扭曲的弧度,難以置信道:“你該不會要說你喜歡他吧?你是南系人,偶像還是嗯……雲校。”
按理說,擁有“南系人”“雲校追随者”這樣标簽的人,都恨不得把秦煥千刀萬剮。
“這不能吧?”江述眯了一下眼睛,“就算斯德哥爾摩症也沒有這麽快的效果吧?”
當然不能,雲椴心想。
但也不是不可能——陳畢周都覺得可能呢。他只需要和江述建立某種信任,在他放下戒備的同時,在他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
陳畢周其實沒有分析錯。
和秦煥建立更加親密的關系,是在危險的紅線裏起舞,但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去了解這五年發生了什麽,了解秦煥的一切動向,和行事目的。
另一方面,如果他只是單方面的僞裝,而秦煥不開口否認,憑借着別人對他們之間關系的猜測和懷疑,他同樣能夠從他人口中得到他想要的信息。
“我不想死,所以我想讨好他。”
雲椴歪頭看着江述:“看上去好像沒有成功,他走的時候看上去臉色很不好。”
江述卸了防備,抿了抿唇:“已經很成功了。”
他幾乎沒見過有人能從秦煥的震怒裏活下來。
兩次,三次。
秦煥剛剛去地下室的模樣,說是生氣,但其實更像吃癟,是他許久都沒有見過的糾結,幾乎讓他感覺回到了過去,那種要不要給雲校買衣服時候的糾結。
“對了,我能回一趟家嗎?”雲椴問道。
看到江述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立刻改口:“如果不能,拜托您去也行。”
他和特別派遣部溝通信息,需要全息游戲的引擎眼罩。
“他前幾天鬧得很大,你知道吧?首都星軍部剛剛下達指令,親自派人來了,全羅慕戒嚴,嚴防死守要抓他。”
江述停頓了一下,悠悠地說。
“我不能去你家。”
他意味不明,但雲椴聽得明白。
他是Josephy,是有身份的本地富豪,在全城監視加強的情況下,他獨自一人去到普通的維修店,是最容易被識別為可疑狀态的。
同樣的,雲椴在他這裏,若是被排查出來也很奇怪。
“你的工具箱在一樓。”江述這才說出他上來的目的,“距離首都星的欽差全面接管羅慕還有十五分鐘,你只有十五分鐘。”
“我一個人?”雲椴狐疑地看向江述,“你們不怕我……背叛?”
“我送你。”
秦煥低沉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拎着一件外套從門外走進來:“想背叛,你可以試試。”
外套落在雲椴肩上,整個人被他攬進一個滾燙的懷抱。秦煥伸手掐住他的手腕,壓在耳畔,凜冽的氣息萦繞。
“你不是想活嗎?那讓我看看,你想怎麽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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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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