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次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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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新的通知, 也沒有人線上聯系他。
只有【确認接受代號】這個選項。
雲椴不知該不該退出,只好點了下去。
“嘭——”
眼前界面化成一道光直沖雲霄。
“栖梧者”的三個字霎時炸開成五彩斑斓的煙花,光波尾部如鳳凰般朝天振翅, 最後落在一棵憑空出現的枝杈上, 幽幽擺蕩着美麗的鳳尾。
這樣震撼的景象和鳳凰號開啓的畫面,一模一樣!
雲椴情不自禁地屏息。
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 顫抖地伸出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栖息的鳳凰。
在摸到全息游戲中觸感真實的鳳尾的剎那, 心髒如同被故舊的時間化成的手驟然捏了一下, 隐隐作痛。
仿佛回到新星歷770年, 十六歲的他和鳳凰號初見的那天。
那天, 他給陳畢周扔了一串訓練機甲的鑰匙, 兩人還沒有見識對方的實力,就被緊急召集, 收到了重新組隊的通知。
軍備系統升級,組織結構和單位編組調整, 五人小隊成了整個體系下最小級別的建制。
陳畢周和其他三人正式選拔出來, 成為雲椴此後搭檔最久的隊友。而這個新組建的五人團隊,則作為新生代最強戰力和算力的集合,成為南系最新級別測試機甲組的試駕員。
由于機甲能源革新, 新的測試機甲被賦予了特殊的開拓性的漢字名稱。
按照軍部規定, 如無意外,退役前機甲及其編號永久跟随。他們五個人也成為了軍部唯一一組個人機甲非數字編號的隊伍。
“老天爺, 這也太***帥了吧!”陳畢周看着玄武號開啓畫面, 口吐芬芳,被系統檢測到差點自動給他開啓了綠色模式。
那應該是他人生的第一臺機甲,跟着他上過顯川戰場, 也跟着他在麒麟竭要塞駐紮。
陳畢周的軍旅生涯,讓玄武的編號真正實現了永久跟随。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永遠遺憾比圓滿多,意外比常态多。剩下的四個人,集齊了白虎號退役,麒麟號調任病逝,以及青龍號和鳳凰號的犧牲。
雲椴看着他煥然一新的虛拟界面上的鳳凰與梧桐,心道這個代號,多半是陳畢周的手筆。
畢竟他是唯一留下來的那個人。
也是他們五個人裏,最看重儀式感的人。
說來也奇怪,看上去叔感最強的男人,每年都要給玄武號過生日。
“開玩笑,有多少測試機甲能活出測試階段,不變更編號服役的?這是第一臺完全屬于我的機甲,重要程度和人生所有大事比肩呢!”
被集體吐槽後,陳畢周忿忿不平地和他們争論。
雲椴倒是沒說什麽。
他身邊這種變态戰友不少,也聽過有人甚至會在退役後打申請,找婚慶公司和自己的機甲辦一場婚禮——至少在喜歡上夏鯉母親之前,陳畢周也這麽計劃過。
與其說誇張,不如說神經傳感操作系統的廣泛使用,促進了機甲駕駛員對機甲的瘋狂愛惜。
當搖杆機甲時代的“熟能生巧”理念被抛棄,機甲操控的精準度,從此和駕駛員的意識感知息息相關。
相同性能下人機磨合越久,感知越發達,能力越強大。
可以說,機甲就是駕駛員的另一種生命形态。曾經有人在戰場上生命體征徹底流失,只有腦電波仍在釋放信號,依舊操控着自己的機甲完成了使命。
在軍部,能否有資格擁有屬于自己的、可以配合一生的機甲,将決定一個機甲士兵的未來能走多遠。
在那之前的星野遠征軍時期,雲椴屢次立功,都還沒有擁有自己機甲的資格。
那時他雖破格編入隊伍,卻因為年齡尚小,需要嚴格的監管流程,只能使用備用機甲。
那些備用設備,大多是前人淘汰掉的舊貨。被監管下,他不能像別人那樣通過虹膜、掌紋等綁定生物信息掃描進入,只能随身攜帶密鑰,插下後才能正式啓動。
為此,雲椴獨自吃過不少苦。
編組裏有人看不慣他的天賦異禀,也有人篤定他是聯盟空降來蹭軍功的,表面上笑意相迎,背地裏趁他不注意,悄悄偷走他随身的機甲密鑰。
甚至有人1:1複刻了仿制品,偷天換日。
那時的他不設防,也不如後來敏銳警覺。就這樣一個金發少年呆呆爬上機甲,啓動不了也進不去的茫然畫面,在內部頻段裏被同步給所有人。
他們等着看他出醜,看他的笑話。
他們在等着他這個年幼的小鬼慌亂得哭天搶地,就像他這個年紀本該做的那樣。
“報告,機甲故障,申請更換。”
他跳下來,垂手站定,等待中央指揮的安排:“那其他人先出發,你去更換新機甲,随後勤組出發。”
那時的雲椴遠沒有現在這樣溫和,心也沒有那麽柔軟,看向隊友機甲離開的背影,眼神裏是無人看見的鋒利。
不過他穩定的情緒的确始終如一。
哪怕被排擠、被欺負,他也依舊冷冷淡淡,不急不燥地申請新的備用設備。即便隊友們以任務為由,不等跟随後勤組的他跟上,就抛下他駛向未知的星系,雲椴也沒有一絲苦惱。
那份與其年齡不相符的從容冷靜,連當時軍部諸多高層都要刮目相看。
他不急。
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他在整個遠征軍隊伍裏擔任什麽樣的角色——就像被丢進鯊魚群裏負責吸引注意力的血包。
沒有他,以他們的自負,不知道能活多久。
那種自負約等于天真,就像他們心中認為“他是競争者”的觀點一樣可笑。
一個不會走路就能操縱機甲的人,從出生起就被規劃好了這一生的道路,即使當衆出醜,即使進不去自己的機甲,也并不會讓他徹底離開這個集體。
“救命,坐标已發送,緊急求救!”
他聽着隊友慌亂的聲音,無比平靜地開着新的備用機甲姍姍來遲。
先是收拾着同伴們留下的爛攤子,再挨個搭救陷入險境的同伴,偏偏最後才動身走向那幾個罪魁禍首。
他望着在駕駛艙滿臉恐懼、在通訊頻段裏向他哭救的他們,在能量耗盡前的最後一秒,在嘶啞又凄厲絕望的聲音裏,伸出了救援臂。
“謝謝,謝謝小雲。”
“從今天起小雲就是我大哥!”
他們谄媚的笑意夾雜着後怕的恐懼,可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人為藏起他的機甲密鑰而道歉。
“不用,是我要謝謝你們。”
雲椴目光沉靜而冷淡。
他要感謝這些心術不正,讓一個少年在機甲為生的枯燥生活之外,見識到了什麽是笑裏藏刀,什麽是人心險惡。
也謝謝他們,讓他後來擁有鳳凰號時,竟難得生出了幾分感慨。
《星垂平野闊》的那本傳記作者,不知道從哪位當事人那裏道聽途說了這部分內容,描述他像慈悲的聖父,像憐憫的神佛,從不斤斤計較,懷抱着人間宇宙和平的大愛。
雲椴覺得春見就是被這本傳記洗腦的受害者。
人死後,謠言和神化就是這樣一步步搭建起來的。
被迷惑性的文字所塑造的他,好像無論做什麽都有人臣服的本事,讓傷害過他的人一生愧疚,讓昔日嫉恨變愛戴。
其實不是這樣的。
雲椴從幼時會爬動、有記憶起,就長時間和機甲相處,也許是這個緣故,導致他作為人性的感知始終處在一個較低的評估水平。
官方評估結果是:自我表達和理解感知徹底分裂。
他會閱讀每個人的情緒,也能理解別人态度背後的緣由,知道在某種情景下人會有多少概率産生多少種複雜的情感,也清楚不同的性格會決定複雜情緒的表達。
唯獨他自身,始終處在無峰無谷的水平狀态。
熟悉他的陳畢周幾人認為他是“冷淡的溫柔”,不熟悉他的人将他變成理想化的仰望客體。
而雲椴只将其定義為一種“相對麻木”。
就像失去味覺的人做飯,知道每個步驟,知道調味的份量和刻度,能給別人做出一桌噴香美味的佳肴,但味道對于這個做飯的人而言毫無意義。
刺耳尖銳的諷刺落在他耳朵裏,只有機械的文字排列組合。那些排擠欺負,那些過分的舉動,也幾乎無法給他身心留下深刻的傷口。
只像一道風吹過,激不起波瀾,更別說會讓他愠怒。
那些人就沒有真正意義上“傷害”到他,他又怎麽會輕易分出心神,去審判任何一種降臨在他身上的惡?
他不是神佛。
他其實只是喪失了部分人格的人。
雲椴的手緩緩從全息世界的鳳凰尾上收回,思緒也從過去回憶裏抽身。
離開時,有一絲恍惚。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聽見有人說,他好像變了?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會為了一些無傷大雅、甚至不曾傷害到他的事情開始有了更強烈的情緒起伏呢?
在他那些漩渦般情緒的中央……好像,就只有一個人。
“雲雲。”
摘下眼罩,雲椴看見柏妮絲在房間 門口,好像撿了個坐騎,端坐在家用機器人的腦袋上,黑色裙擺像玫瑰一樣散開。
機器人屏幕上露出一張哭泣的表情。
“不許哭。”她拍了拍機器人的腦殼,轉頭看他,“飯做好了,要吃嗎?還有,工作室門外有只淋雨的綠毛小狗,敲了好多次門。”
雲椴愣了愣,随身收好眼罩,起身往外走。
柏妮絲跟在他身邊,小皮鞋輕輕踢了一下,家用機器人升出機械臂,變化成一把能容納兩人的傘。
穿過草坪庭院,雲椴打開工作室臨街的門。
春見渾身濕漉漉的,聽見聲響,摸了摸臉上的雨水,拍了拍衣擺站起來,急切地抓住雲椴。
“老板!老板!我同學的機械臂修好了嗎?伯利恒之星的組隊明天就要截止了,我要是再不賠給他,就得取消資格了。”
要不是放學後達力普提醒他,他差點都忘了。連傘都沒有打,打了出校申請就快速跑了出來。
“放心,修好了。別淋雨了,進來說。”
雲椴拍拍他,側過身,餘光瞥見獨自停留在原地的機器人,微微蹙眉。
柏妮絲呢?
春見擰了凝身上的水滴,看見老板僵住的動作,撓了撓頭,局促地走進來。
可就在他踏進來的一瞬間,雲椴瞳孔震動。
他在房間的角落,又看見了少年秦煥!
——就是那天在拍賣會場,如伊甸園的蛇一般,攀附纏繞他,誘惑他的幻象。
幻象站起來,拖着渾身血跡,眼神露骨地再次撲向他。
雲椴只晃神了一下,喉嚨微動,閉上眼。而少年抱住他,觸感真實極了,低聲說:“為什麽不敢看我?你能親吻他,卻不願意我抱着你?”
“……柏妮絲,收起來。”
雲椴帶着薄怒的聲音微啞。
柏妮絲卻沒有回應他。
回應他的是春見的一道尖叫聲:“姐姐?!”
作者有話說:
不是生日哈,在系統裏設置的是簽約日期
到現在寫文五周年了,第六年,以後的每一年都希望能和世界上最好的讀者們一直走下去,感謝每一次邂逅,愛你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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