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羁旅難寐

航線漫長, 無數星雲和天體碎片掠過觀景窗後，就仿佛擦去黑板上絢麗奪目的圖案，留下一片空曠而沒有視覺焦點的深淵之黑。

艙內減弱的交流聲也最終歸于寂靜中淺淡的呼吸。

盡管是第一次離開邊緣域, 春見沒有絲毫來到羅慕星區以外的喜悅, 滿臉愁容地盯着遠處那個和他們都沒有坐在一起的隊友。

黑發遮住眼睛，格外陰沉, 一身黑色私服看上去比通緝令上的星盜還要不好招惹，乘務人員路過時都忍不住放慢腳步, 放緩聲音, 生怕驚醒沉睡的困獸。

而他本人閉着眼, 似乎睡得很熟, 姿勢始終沒有動過。

春見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 但赫利俄斯——這個源于古老國度太陽神的姓名，與他本人極其不相稱。

神話中的赫利俄斯, 頭上的金冠散發着萬丈光芒，乘日辇自西向東馳騁, 将光芒普照人世間。

而他的隊友, 仿佛在金辇之底極深極暗處。

多看一眼似乎都會陷進黑洞裏。

春見竭力移開目光，恰好看見從備餐室回來的達力普。達力普的步伐在赫利俄斯身旁稍作停留，低頭看了一眼, 而後對上春見的視線, 徑直朝他走過來。

“你怎麽回事？”

他們在艙內最後一排的三連座。達力普路過柏妮絲，順手把她身上的毛毯往肩上拉了一下。少女循着熱量, 頭慵懶地轉向另一側, 壓在春見手臂上的力量頓時減輕了不少。

“謝啦。”春見松了一口氣，伸手接過達力普手中的營養液，“什麽怎麽回事？”

達力普下颌點柏妮絲。

“用她的話說, 你這只綠毛小狗今天看上去有心事。”

“……”

好兄弟學壞是一件很快的事情。

春見翻了個白眼，呲着牙在空氣中無聲揮了揮拳頭，垂手時眼眸也同樣失落地低垂下來。

“小時候我看爸媽和姐姐在首都星拍的照片，哭着問他們為什麽沒有我，姐姐說等我長大，再來首都星一起拍照……”

達力普眉梢微動：“抱歉。”

他無意用調侃的話來戳別人傷口。

平日裏，達力普的審慎沉默根本不會允許自己犯這樣的錯誤。

或許是因為見慣了春見那過分熱情樂觀且呆頭呆腦的模樣，他忍不住和柏妮絲一樣逗弄他，竟淡忘了春見铤而走險也要帶其他三人組隊來首都星的目的。

——他的首都星之旅，從原本與姐姐共同啓程，到如今卻變成了為了失蹤的姐姐。

有心事，才是應該的。

“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別道歉。”春見搖頭，重新看向不遠處，“我确實有點難過，但更感覺不安。”

同樣是代替別人身份，柏妮絲在登艦的這一路上硬要站在他和達力普中間，恨不得被一左一右兩座高山擋住別人打量的視線。

而赫利俄斯不同。

他整個人狀态非常放松，仿佛一切盡在掌控。

相反，他和達力普更加緊張。

他們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他們在危險規則的邊緣起舞，因此無時無刻不在擔心隊友暴露，擔心會有全隊随時被關進首都星氣派監獄的可能性。

“我看他一路心态這麽穩，睡這麽香，不知道為什麽，很讓人……敬佩。”

達力普微微皺眉。

他想，比起“敬佩”，或許春見更想用另一個詞——

“信賴”。

在赫利俄斯身上，與游刃有餘相伴随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強者姿态。

敬佩之餘，會自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任。但他們都清楚，對于危險的人産生信任感，無疑是更加危險的事情。

伴随這份“信賴”而生的不安，或許就是春見野獸般的直覺。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我覺得，你沒必要神話他。”

剛剛路過時，達力普隐約窺見黑發之下擰成川型的眉心，豆大的汗水從額上流下，順着溝壑分明的輪廓落在鼻尖和臉頰雀斑上，往那張陰沉臉龐上平添了幾分痛苦之色。

下一秒，男人喉中發出幾不可聞的呓語。

聲輕難辨，轉瞬即逝。

只有不安的睡眠，才能讓他無意窺見那副或許能稱之為脆弱的姿态。仿佛看到一貫冰冷無情的人身上突然沾染了一縷人情味兒，達力普險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幾近溺斃的絕望，死死藏匿的驚懼。

喉中不成意的短促聲音，甚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可能……睡得沒有你以為的那麽香甜。”

-

雲椴死後的五年間，秦煥已經很久沒有經歷人歇在客艙的星系旅途了。

除了人們常說的“叛逃”那次——是江述找了一家貨運遠航艦做僞裝，他在貨艙夾層間極度不适合人停留的稀薄空氣中幾近昏厥地熬到北系的領域，其他時候他幾乎都在駕駛艙裏。

踏足客艙于他而言是一種禁忌。

他寧願在駕駛室裏保持二十五小時的清醒，寧願在驅逐艦裏、在最前線指揮戰局，也不會輕易讓身體進入身處客艙時那樣放松的狀态。

整齊的座椅，來回走動的乘客與乘務，以及或大或小的觀景窗，都會讓他無法控制地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

秦煥的空間想象能力一向很突出。

盡管只看過一次啓蟄號圖紙，他卻一閉上眼睛，就能模拟出當時艙內的空間結構。

這一次，也不例外。

那天軍隊已經接管了空港，但按照他的性格，不會在私人行程享受軍銜所帶來的登艦特權，和普通人一樣過完安檢，從特定的廊橋進入客艙的座位。

落座後，他會習慣性的要求一份打印的航線特刊。

——每個航司或航線都有各自傳承的古老紙質，根據需求打印給有珍藏愛好的乘客。

而那些報刊，并不完全打發時間，而是會被他妥帖收在手包裏，回到家後，往返的兩份報紙會放進書房專門為紙本刊物打造的櫃子裏，每一份報紙的日期記錄着他的出行時間、目的地，以及那段時間前後的重大要聞。

他的眼睛不好，座位會避開觀景臺和臨窗位。

他其實有點挑食，普通艙的餐食未必對他胃口，但他一定會在餐點去吃上一些熟食飽腹，而不是用營養液匆匆打發。

這一點秦煥從來沒有問過原因。

他猜測，也許是此前的軍旅生涯讓他對各種口味營養液提不起任何興趣，在能夠選擇的場合，都會最大程度滿足自己的味蕾。

不過，他死前，滴水未進。

秦煥親自确認過屍體，記得官方屍檢報告的每一個字，呼吸道、消化道等樣本的毒物分析排除了死于下毒的可能性，同時也讓他知道，那天他并沒有吃什麽。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确實會沒胃口。

是了，出發前一天晚上，他們吵架了。

那是有史以來最短暫的吵架。

秦煥滿腹心火都沒有撒完，就被他的沉默狠狠撂在原地。所以那天晚上，秦煥沒有回家。

不是第一次夜不歸宿，但确實秦煥最後悔的一次夜不歸宿。

如果回了家，就能知道他在收拾行李，問到他第二天的私人行程。也許他會偷偷買上同一班次的票，在遇刺的那一刻，也能和他在一起。

而不是一個人在時刻表前，僵硬地無法移動四肢。

而不是推開他辦公室的門，發現那晚争吵時他摔的滿地狼藉依舊是離開的那樣無人打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閉着眼睛，去模拟他死前的每一幕。

“……我想，你應該能離我遠一點。”

一道天音如雷般垂直落下。

腦海中建構起的啓蟄號船艙轟然倒塌，像天體劇烈碰撞産生的騰騰熱氣和能量，砰地一聲，将那些絕望的、沉寂的、扭曲的、分不清時空的畫面炸了個一乾二淨。

黑色眼瞳驀地睜開。

額前沾着汗的黑發緊貼皮膚，視線裏有一股霧氣，轉瞬又變得清明。

秦煥攥着拳，閉了閉眼。

剛才闖入腦海的話，是那晚争吵時，雲椴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五年他始終不願意去回憶的對話。

他平靜地給他的未來一條理智的建議。

月色穿過窗戶，為他金發金瞳鍍上了一層絕情的銀色。

……如今我們确實離得很遠，您如願以償了嗎？

“你醒啦？歡迎來到核心域。”

一聲清脆的女聲在耳畔響起，秦煥側目，只見柏妮絲在自己旁邊的空位坐下。

原來已經到首都星所在的星區了。

他以為自己只是短暫地想起了故人，實際上卻是在腦海裏經歷了漫長的重逢。

餘光裏，那個和雲椴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戴着全息眼罩玩游戲。

秦煥收回目光，淡淡地問：“他玩多久了？”

“我想想……他倆——雲雲和拆拆——在觀景窗前站了半個鐘頭吧，我們吃完午餐後，他就開始玩了。哦對，拆拆好像和他玩了同一個游戲，他們吃飯的時候還說等下要互相加好友。”

秦煥眼眸微沉。

瞧，他從來不擔心會混淆這兩個人和自己的感情。

畢竟雲椴本人是絕對不可能站在觀景窗前那麽久，更不會像他一樣這麽沉迷游戲。

“你什麽事？”秦煥閉了閉眼，問道，“平時巴不得躲着我，總不會快降落的時候無緣無故過來找我聊天。”

“不得不說你挺有自知之明。”柏妮絲啧了一聲，正色道，“你知道溫崖議員的公務艦緊随我們的航線嗎？按照我之前看新聞的慣例，空港到達廳這會兒已經有記者和媒體了。”

首都星媒體有很多，往往由議員和他們背後的財團公司所控制，為了各自的政策推行造勢輿論。他們永遠會出現在第一時間第一線，就連臨時更改的行程，都能被牢牢抓住。

秦煥微頓。

沒有人比處理過雲椴公開行程的他更清楚這一點。

溫崖回歸需要報道，伯利恒之星的參賽隊伍集結同樣也是新聞，空港外的媒體恐怕不是一般得多。

柏妮絲當他點頭，繼續道：“我不知道你和拆拆是什麽情況，但我完全不能被他們拍到。只是媒體設備的數量和到達廳環境光有很大不确定因素，我現在的狀态不能同時操控那麽多——”

她的能力在這兩人面前不是秘密。

雲椴還在游戲裏，只有秦煥能幫她。

“我知道，別擔心。”

如果溫崖真的是夏鯉的人，他不可能在訓練館見到雲椴後不向夏鯉彙報。而夏鯉，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帶着雲椴長相的人随随便便就暴露在媒體面前。

很快，降落中的星艦進入首都星軌道後，微微颠簸了一下，忽然調轉艦身，朝另一個方向開去。

“你看。”秦煥冷笑道，“不出意外，我們會降落在沒有人前來采訪的舊港。”

他想，殺伐果斷也從不曾丢掉寬仁的保護欲，恐怕是他對夏鯉為數不多的欣賞之處。

多虧了她，這次首都星之行的計劃，少了許多艱難險阻。

“那就好，我回去了。”

柏妮絲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一刻也不想在秦煥身邊多坐。轉頭起身，看見雲椴剛剛摘下眼罩，蹦跳地飛奔過去。

“雲雲，我問乘務長要到特刊了，你怎麽知道會有這種紀念品啊！”

秦煥瞳孔一縮，驀地回眸。

如電般的視線穿過柏妮絲手上的報刊，落在雲椴睡眼惺忪的臉上。

作者有話說：

很久沒日更了，感覺腦子也需要複健，反正更新都比較晚，莫等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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