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窗紙微破

星野遠征軍的開拓時期, 是南系跨星際交通發展最快速的時期。中遠途航行中有諸多需要克服的困難，同時要求駕駛員能很快學會操作上崗，因此倒逼星艦的結構設計和操作系統一步步優化。

從軍用卷到民用, 最終創造出了一個堪稱輝煌的時代, 說是如今其他星系的星際航船底本都不過分。

昔日交通運輸部部長甚至放出狠話——

“把一只狗放在駕駛艙，都能四平八穩地從核心域開到邊緣域。”

就是這樣一艘無須進行過多操作的交通工具, 在收到臨時更改航線命令時造成的颠簸，震醒了睡夢中的雲椴。

“……不會真放了一只狗來開吧？”

雲椴摘下眼罩, 揉了揉方才因颠簸猛烈撞到的後頸。

這一路, 他并非一路都在全息游戲裏。

特別派遣部沒有新的消息指令, 加完拆的好友, 他草草做了幾個日常任務就退出來, 只是帶着眼罩，閉目養神。

星艦的內置空氣循環系統裏有一種經過嚴苛審核的氣味添加劑, 淡得不易察覺，卻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常年在星系間奔波的雲椴知曉其中的妙處, 打開座椅的溫度自調節模式, 浸泡其中，任由睡意襲來。

還沒有等到降落前一小時循環系統更換排氣的醒神香，就從深睡眠裏撞到了半夢半醒。

眼神迷離, 似乎模糊了時間, 還以為自己仍在啓蟄號上。

直到看到柏妮絲像只小蝴蝶一樣撲過來。

“雲雲。”柏妮絲把一份紙質柔軟的報刊遞到他手中，“乘務長說這次因為是軍部調度的接送任務, 所以沒有放最新期的航司特刊, 這份特刊是舊日期的。”

雲椴哭笑不得。

他只是吃飯時提了一句，沒想到柏妮絲的行動力這麽強。

“雖然是舊刊，但也沒有差多少周, 銀河玫瑰失竊、溫議員出訪……都是三月後半月的新聞。”雲椴掃過封面的導讀标題，捏着紙頁的邊正要打開，又微微頓了下。

雖然被柏妮絲擋着，但雲椴能明顯感受到一道灼熱而不加掩飾的視線從前排投過來。

秦煥。

雲椴的舌尖抵住上颚，在心裏默念着他的名字。

除了現役時的小隊隊友，秦煥是跟随他日常出行次數最多的人，他清楚他的習慣，熟悉他看報的姿勢，他轉頭想要看什麽，雲椴一清二楚。

只是，秦煥竟然沒有不動聲色暗中觀察？就好像沒有收攏住情緒似的，倒讓雲椴有些意外。

“坐下吧，這駕駛員技術不行，降落時小心磕碰到。”雲椴讓柏妮絲在旁邊坐下。

他沒有刻意改變動作，仍然按自己熟悉的姿态，用食指和中指夾着兩邊，屈起的指關節随意抖了抖，将紙面徹底展開，眼眸低垂着快速浏覽上面的內容，仿佛沒有察覺秦煥的視線。

他當然沒有忘記任務，也沒有忘記自己接收到的屬于這具身體原來的碎片記憶。

習慣，可以歸結為積年累月的模仿。

只要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沒有他的親口承認，任何人都無法證明他就是死去的雲校。

SSS01的任務是要長期潛伏在秦煥身邊，成為穩定的情報源。盡管任務建議是與他建立親密關系，然而這個任務解讀下來，名分卻是最不重要的。倒不如說在他的位置，表面情人才是最需要提防的人。

所以最重要，不是建立什麽樣的關系，而是能否獲得秦煥的信任。

經過這段時間的持續沖擊，雲椴已經逐漸消化了秦煥真面目與僞裝的反差，擺脫了混亂，恢複了昔日的客觀，冷靜思考起秦煥的情感。

他很好奇，秦煥真的會因為“相似”就百無禁忌嗎？

報刊上的字密密麻麻地鑽進眼睛，無比認真的眼中，實際上什麽都沒有看進去，字裏行間的筆鋒點觸勾勒出赫利俄斯皮下那張冷沉陰鸷的臉龐。

秦煥，這樣的我會讓你混亂嗎？

在不情不願的逆反中，如施舍般給予我的那份信任，會在猜忌和懷疑裏收回，還是會讓你看在“雲校”的薄面上，再次讓渡給我一份特權？

“等等，別翻下一頁！”

柏妮絲伸手按住雲椴的手，将他的手指掰開，露出底部廣告的照片。

雲椴思緒收攏，順着她的動作看過去：“星際女團選秀……原來你追這個嗎？”

聯盟尚未松散崩潰時，文娛産業在星系間溝通非常頻繁，偶像團體交換成員，伴随着文化差異在陌生星系間展開活動，拍攝團綜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

雲椴不太關注娛樂行業，但他知道曾經的隊友是某個女團成員的忠實粉絲，機甲駕駛艙都挂着對方的周邊挂件。

看來五年前的南北系關系破裂，并沒有影響到這個行業如火如荼的發展，連柏妮絲這樣看上去頗有少年老成之氣的姑娘，竟然也會因為偶像的魅力，而顯得有些激動。

不過雲椴也能理解，比起娛樂公司的戰略策劃，議會政府的樂見其成，更是助推的動力。

轉移人們在軍政領域的注意力和不滿情緒，沉迷在消遣娛樂與感官刺激填充的生活裏，才能最大程度地讓人們處在長期昂揚的快樂狀态，從而喪失對現實世界的思考。

只不過，作為珍藏紀念的航司特刊，廣告位價格不菲，能夠打敗其他商家，留下小篇幅的宣傳圖，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我是會看啦，漂亮姐姐誰不喜歡看呢，不過這個團是新出的……啧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柏妮絲從雲椴手裏抓過報紙，雙臂伸直，轉身對向最後一排，脖頸向後縮，抿了抿唇，而後壓低聲音：“你覺不覺得，這個姐姐，長得和春見有點像啊？”

雲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春見那個失蹤的姐姐，可能這麽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公共鏡頭前嗎？

“哇啊啊啊！”

柏妮絲還沒等到雲椴的回應，就被人從座位上連根拔起，被人抓着脖頸的力度，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滾啊——”

她兩腳往後踢，卻踢了個空。

雲椴嘴角抽搐，心疼地看着小蝴蝶被身後惡犬連人帶報紙都扔到後排，直到看見達力普長臂一伸，沉穩地扶她坐回座位，才輕嘆一口氣，轉頭看向兀自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面無表情。

幸虧是軍部專機接送，這部分客艙區域只有他們隊伍這五個人，可以随意落座，不然絕對會被同行乘客投訴。

“安靜了一路，臨了又想發瘋了？”

他上下打量着秦煥，眼皮撩起時顯出幾分嫌棄。

自從訓練館那天在“信任”的話題上和秦煥争吵過後，他就好像解開了昔日教條冷淡的情緒封印，開始自由肆意地流露着真實性情。

然而此時此刻，雲椴尚未意識到，有時候平靜溫和的守禮是一種疏遠，相較之下，淺含嫌惡的冒犯則更加親密。

而後者，是秦煥不曾得到過的。

“難道不是你想看我發瘋？”

秦煥鼻翼微收，呼吸滞澀，似乎染上一層興奮。

他頓了一下，意有所指道：“特刊好看嗎？學人精。”

最後三個字，被他拖曳出了一種調情般的延宕，可是眼眸中看不出一點柔情，就連屬于赫利俄斯那張皮囊上的小雀斑都透着譏諷和刻薄。

這意思再明了不過。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學着那個人的姿态，引誘我。

簡單的三個字，好像将兩人此前争鋒相對與較勁啄吻時都沒有捅破的窗戶紙，連同他生長在陰暗角落的感情連根帶泥，用力地扯開。

他用同樣，或者說更過分的冒犯回敬着雲椴。

若是其他毫不相乾的人——作為替身，或是作為SSS01號的任務執行者，如此出現在秦煥面前，此刻恐怕不是羞愧到無地自容，就是要心髒驟停，開始安排後事。

但他面前的是真雲椴，不僅見過大風大浪，更見過秦煥最卑微瘦弱的一面，即使不再心無芥蒂，也根本不會有任何驚懼和波瀾。

他只是将懸着的心垂落下來。

知道這樣冒險的試探也沒能讓他聯想到死而複生的可能性，就足夠了。

“那你覺得，我學得像嗎？”

他無所謂秦煥怎麽想。

他可以接受被他視為有所圖謀的人，視為模仿雲校想當替身的人，都可以。能用真實不矯飾的性情最終能夠一步步獲取信任，目 的就算達到了。

雲椴唯獨不能接受的，是讓秦煥知道做出這些事情的，是曾經和他朝夕相處的自己。

他沒有辦法想象那樣的場面。

一旦身份暴露，他們之間恐怕只能活一個。

不知道是沒料到他的反應，還是單純嘴硬，秦煥別過臉，從牙縫擠出兩個字：“不像。”

“是嗎？”雲椴嘴角敷衍地扯出一個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小拆都覺得像呢，多虧他認錯，不然我也不會知道你除了那個光腦，還藏了別的東西。”

秦煥倏地轉頭：“你知道了。”

雲椴聳肩：“這難道不是你的目的嗎？”

“……你比我想象得還要聰明。”秦煥揚眉，視線從後排幾個吵鬧的小家夥身上飄過，重新落在雲椴身上，“他和你說什麽了？”

雲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猜的果然沒有錯。

拆的生理條件，絕不是參與伯利恒之星的最佳選擇。

羅慕軍校能夠代替的人那麽多，他為什麽偏偏要選這個從個人條件到身世背景都具有極高危險系數的少年？

旅途用餐時，雲椴旁敲側擊了一番才知道，拆在被江述養在地下室接受治療和不斷更換義體的這些年，他沒有和他們說過關于那次“空難”——啓蟄號上發生的任何事情。

“我說我不想回憶，會很痛苦，他們也就不再追問。”

——拆是這麽和雲椴講的。

江述比秦煥更懂得退讓。

小拆的情況，不是嚴刑拷問就能解決的問題，作為落在他們手上最接近真相的幸存者，他自願主動的親口陳述，更具有價值。

另一個角度那次航行親歷者的蛛絲馬跡，是秦煥最好奇的事情。如果自己這個“替身”有半分能撬開拆那張嘴的可能性，秦煥是絕對不會輕易錯過的。

所以他将拆加入隊伍，默許他發現他的身份，實際上是希望他能夠引導着拆說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星艦沖破雲霧落在空港上方。

落地，又是一下劇烈颠簸。

秦煥的身軀随之搖晃了一下，沒等他擺正，領口就被人抓住，沒有分寸的金發少年拉着他俯身到近前。

“你現在，是不是又有求于我了？”雲椴冷聲在他耳畔反問道。

秦煥眉眼壓了一下，他在極力克制着某種似乎要沖出肺腑的滾燙和沖動。

眼前的人似乎越來越能點燃他陰暗中的愉悅，哪怕是将不愉快的表情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也看得賞心悅目。

“怎麽說，需要學人精的，到底是你，還是我？”

作者有話說：

雲校很懂的，也絕對不會輕易掉馬。

他清楚懷疑本身是沒有辦法輕易打消的，只有不斷重複強調“是你需要我”，才有可能讓狗子真正相信，是他本人從內心接納需要這個替身存在。（總覺得一些奇奇怪怪的馭獸技能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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