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孤兒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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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嘟嘟——”
艙內廣播前的短促提示音響起,客艙燈光亮起。
雲椴耳朵微動,瞬間松了手。
他不習慣在這樣明亮的空間裏, 和秦煥保持過分近的距離。
在羅慕星上, 無論是車裏、衛生間,還是倉庫、工作室, 門鎖緊閉着只有他們兩人時,怎樣不要臉的親密和拉扯, 都可以接受。
唯獨在公開的場合, 戴着特定的面具時, 不行。
仿佛一道大亮的追光驟然搭在舞臺紅幕上, 巨大的光圈将隐藏在昏暗角落裏的兩人, 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滾燙的光芒源頭,亦是等待他們的萬丈深淵。
“算了, 你的想法不重要。你不需要我,別人還需要呢。”
雲椴移開目光, 起身。
掌根在秦煥肩窩輕輕一推, 徑直把他按回座椅,悠悠說道:“老師要去幫他們提行李了。”
秦煥:“……”
雲椴清楚,他的反問不需要得到回答, 自己不會被秦煥臉上豐富的表情所迷惑。
秦煥是否需要自己, 根本與他是否具有雲椴相像的容貌神态和舉止無關,最重要的是他的價值。
第一次見就請他前去恢複倪欣的光腦, 除了猜忌他的身份外, 這是肯定了他的技術價值。
看似在他的放浪誘惑中妥協,實際上借他之手混進春見的參賽隊伍,悄無聲息進入首都星, 充分算計了他人脈的可利用價值。
至于送他去地下拍賣會,給他無理的要求開具了報酬,算是一種投資需要,方便雲椴用這張臉随時提供他需要的情緒價值。
就算秦煥曾經藏匿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感情,他也不是會完全受感情驅使而做出行動的人。
只要他對秦煥永遠有價值,只要能在秦煥心裏那片充滿懷疑土壤裏種下“他需要他”的種子,那麽,雲椴或許就有可能在不完全打消懷疑的情況下,抽出一條能夠左右他行動的枝芽。
“避嫌嗎?”秦煥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看着雲椴走遠,垂眸,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淩亂的領口。
布料的褶皺縫隙裏似乎還殘留着指腹的餘溫。
“您看上去很開心。”
秦煥側目,一雙發着幽光的人造眼球正對着他,滴溜溜的轉着。
星艦落地後,拆沒有急着拿東西離開,在觀景窗前又多站了一會兒,等廣播催促了,才走到秦煥面前,歪着頭看他。
在羅慕星的這些年,他大多時間都是和江先生在一起生活。
從被藥物吊着一口氣,到營養逐漸吸收支撐現有器官的生長,伴随着清晰的生長之痛,義體器官和金屬骨骼結構不斷更換,都是江先生一手操辦。
提起這位,江先生總是頻頻提到“陰沉可怕”和“變态”這類負面的詞彙。
看到的真人後,拆才不得不承認,雖然是以各種不同僞裝模樣出現,周身的氣氛也的确沒有逃出江先生的形容詞詞庫。
當然,也可能因為草草的兩三次見面,都在問他關于啓蟄號航程的問題,拆無法客觀分析。
不過,他是真的沒有見過他笑得這樣輕松舒适。
——就像廣為流傳的總裁文學裏常常寫到的那樣,“少爺已經十年沒有笑過了!”
“哈,哈。”想到這兒,機械感有些重的少年音發出短促的笑聲。
“……?”
秦煥莫名奇妙地看了拆一眼,沒有質疑他突兀的笑聲,難得随性地回了他的話:“對,是挺開心的。”
讓雲椴當這個帶隊教師,竟然給他帶來了額外的驚喜。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老師”這個身份,他舉止比在羅慕星時克制了許多。
艙內燈光亮起時,他從金色眼瞳裏捕捉到了一瞬的局促不安。
原本頂着那張臉在他唇齒間放肆的少年,忽然撿起了廉恥,收斂了張揚,捆住自己手腳,開始注意起場合。
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兩人之間劃下的一道名為“分寸”的線,不讓自己去逾越。
比起刻意模仿雲校讀報的模樣,這樣無意識的他似乎更像他。
五年前的死別,讓他的心髒徹底死掉了一部分,在屢屢失望落空的夢境裏醞釀出乾枯而毫無生命力的無限空洞。
而冒牌貨的出現,漸漸拽出了他埋藏在空洞中的惡趣味。
就像是撿到一張雲校留下的副本白紙——
紙上出現從未見過的表情,會讓他愉悅;
染上堕落的顏色,會讓他興奮。
而如果這張紙越來越接近它原本的模樣,再去修剪、塗抹、染色、揉搓,會讓那塊死去已久的空洞缺角重新填滿蓬勃的生命力。
反正他是假的。
是替身,是冒牌貨,就不需要他付出他的情感,不需要獻上他的忠誠,只要能一直被他利用,去填滿行屍走肉的那處空洞,就夠了。
秦煥斂眉,不讓拆再用他的義眼掃描版盯着自己的眼睛,起身背對他:“聽說你和他聊得很來。”
拆一愣:“誰?”
“雲……咳,老板。”
同樣的名字就像一句咒語,秦煥沒辦法輕易說出口。
“哦。”拆點頭,“因為,他們很像啊。”
秦煥回頭,微微蹙眉。
這是他第一次從拆的口中聽到他提起雲校。
前幾次的問詢,他的精神狀态都會被這個話題嚴重影響,連實時監控他的大腦信號的江述都說再問下去會出事。
沒想到……真的被雲椴說中了。
他們只是在旅途中淺淺聊了一頓飯的時間,拆就已經能正常地提及雲校了。
“我從小就聽說,他會溫柔地對待所有弱小、病痛、無依無力的人,後來親眼見過才知道沒有錯。”
和雲校拉鈎前,拆看見他的目光從他生命體征監測儀上停留,眼中滿含憐愛鼓勵的暖意似乎能融化天地間最深厚的冰川。
“被那雙眼睛看着,就好像被他深深愛着。”
秦煥步伐頓了一下。
心中燃起一團煩躁的火焰。
他始終都知道,令他溺斃的雙眼——那汪充滿無限愛意的深潭,不屬于他,他也從來都無法獨占。哪怕過去了這麽多年,依舊燒心灼肺,嫉妒叢生。
“我很想爸爸媽媽,也很想他,找點代餐嘛……”
拆正說着,對上秦煥冷飕飕的視線:“你再說這種話,以後沒有新的義體和金屬骨骼給你換。”
拆的聲音戛然而止,強行靜音跟在他身後。
秦煥拂袖快步出艙。
進入到達廳,他的視線居高臨下,掃過幾支參賽隊伍,看見春見達力普一紅一綠的兩顆腦袋和柏妮絲湊在一起看報紙,移開,鎖定在雲椴身上。
首都星的三月底,春風中還帶着寒意。
雲椴在駝色正裝外套上一件雅正的風衣,單手插在口袋裏,身子微微斜靠在行李箱上,另一只手在光腦上查着帶隊手冊,緊緊抿着唇。
有點像第一次來首都星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猶豫中含着怯懦,又強裝鎮靜地适應着新環境。
秦煥一步步走下臺階,莫名想到了初次見面的那個午後。
他提着顯川軍校的箱子從他家樓梯上走出來,喉嚨裏因緊張而分泌出粘稠的唾液,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用力做出了吞咽的動作。
“老師。”
聲帶不由自主地震動,說出口的那一瞬間,連秦煥自己都怔了一瞬,下意識摸上喉結。
雲椴警覺地擡眼,不知道他在戲弄還是試探,小心道:“……我沒有正職,也沒教過你什麽東西,還是叫老板吧。”
秦煥動了動唇,還沒說話,忽然被人打斷:“請問您就是羅慕軍校的帶隊教師雲先生吧。”
雲椴收起光腦,轉頭看向身穿制服的人。
“我是伯利恒之星賽務組與貴校對接的負責人,本趟星艦降落空港臨時進行了調整,因此無法落地簽到安檢,賽務組将統一送你們去參賽現場。”
雲椴放眼望去,到達廳每一支隊伍面前都站着一位負責人,他點了點頭,喊上正在竊竊私語的春見三人,登上了賽務組配備的專車。
整個隊伍裏沒有人想坐在副駕。
确切地說是沒有人在南系現役軍人身邊坐,達力普和春見提心吊膽,柏妮絲和拆是不想太引人注目,秦煥更是率先坐到了最後一排,不知道為什麽,情緒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
雲椴只好安安靜靜地上了副駕。
軍用車在駛入高速軌道時發出熟悉的摩擦聲,雲椴看向窗外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瞳孔微微有些濕潤。
自從調任校長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視角看過車窗外的景色了。
地位和身份的轉變,帶來的不是名譽榮耀,而是禁锢和不自由。
賽務負責人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第一次來首都星嗎?”
“啊,對。”雲椴垂眸附和。
“是不是差別蠻大的?”
“……不清楚。”
羅慕星區是邊緣域的邊緣,管道街區魚龍混雜,地下拍賣會裏各種隐藏權貴一擲千金,表面上維持着正常運轉,可江述暗暗在地下鋪陳的網絡已經無法掌控全貌。
首都星,看似銅牆鐵壁,一趟旅程下來,他們的行李設備都要被檢查過無數次。
可是真的就萬無一失嗎?
他身後就坐着三個漏網之魚呢。
“簽完到之後,在伯利恒之星開幕式之前有兩天休整時間,你們可以四處逛一逛,第一次來的話我推薦可以去中央大道和第五街區……”
負責人認真推薦着吃喝玩樂的地方,雲椴聽着不禁皺起眉:“合适嗎?軍紀沒有限制嗎?”
中樞核心的軍人如果心思都這樣懶散怠惰,首都星還能安穩多久呢?
“分部門啦。伯利恒之星後,參賽隊伍根據表現能被各部門優先選擇對吧,只要不在前線,不在夏鯉中将編隊,都沒有那麽嚴格的要求。”
“……哦,差點忘了,今天升銜儀式,該叫這位上将了。真是的,不好好準備儀式,還把你們和我們都折騰到舊港,多此一舉。”
雲椴越聽越不對勁。
他很清楚南系軍方裏有多方勢力牽扯,這位負責人的語氣,顯然和夏鯉不是同一個陣營的。
“你也不喜歡她?”後排忽然傳來秦煥淡淡的聲音。
雲椴聽到那個“也”字,眼皮跳了跳。
沒想到這句話卻變成了誘餌,突然打開了身旁負責人的話匣子。
“……你們也?哦對,我忘了她才派人去了羅慕,是不是把你們學校也折騰得很慘?”
“誰不知道她什麽心思,說什麽為了雲校,難道不是為了她自己的野心?仗着其他将軍沒她那麽能挨北系秦煥的毒打,往上爬得那麽快,我自己的中将五年了都沒升銜,她的中将才當了多久?”
“聽說她和議會裏很多人都不清不楚,要我說啊,她怕不是連北系那位都搞定了,不然怎麽人家每次就在邊域騷擾着打一下,就消停了?”
雲椴的掌心攥成了拳,額角的青筋氣憤地跳動。
夏鯉是他們小隊五人輪流養到大的姑娘,心态上俨然是老父親,掌上明珠被人在自己面前如此诋毀,任誰都要生出一股想要教訓眼前人的沖動。
可是他現在是和夏鯉毫無交集的人,後排還坐着有可能看穿他身份的秦煥,不能立刻出言回擊。
“長官,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自己的中将沒本事,在夏鯉姐姐面前毫無競争力呢?”
柏妮絲忽然開口,清甜的聲音裏滿是譏諷。
“少看點夏鯉後宮傳吧,雖然寫挺好的,但把故事當你同事的生活是不是有點大病?你說是不是,赫利俄斯?”
春見撓頭問達力普:“後宮傳,那是啥?”
拆飛快檢索百科,機械地念了起來。
“軍旅職場大女主,南系連載熱榜top1,時常因為感情線買股引發大戰,作者屢次拒絕讀者關于加入秦煥的提議,直言怕寫完活不過一天就被清空稿子暗殺掉!”
他轉頭問:“好看嗎?”
柏妮絲點頭:“挺好看的!”
秦煥微微掀起眼皮,嗤笑道:“嗯,說得在理,明天秦煥就往首都星打,請你們中将趕快去立大功。”
雲椴:“???”
作者有話說:
如果雲校去算紫微鬥數,他的子女宮肯定很差(?
孤軍奮戰的寡女和別有用心的長子(大霧)
感謝在2023-10-14 03:18:42~2023-10-16 01:10: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黃桃糖水 35瓶;逢巳、一無是處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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