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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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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自投羅網

三月最後一天, 首都星氣溫大幅回升。清晨陽光不烈也不刺眼,在透窗的瞬間籠罩下陣陣暖意。

窗外梨花正盛。

燕麥牛奶的濃郁與淡淡的梨花香氣混雜,在酒店濕度适宜的空氣裏悠悠蔓延。

用過早餐的雲椴站在穿衣鏡前, 一手拿過昨晚熨燙好的襯衣, 一手檢查着光腦終端的最新信息。

配備單人房間的好處無疑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用僞裝,不用試探, 不用扮演。

哪怕遵循着自己曾經視力不好時減少用眼頻率的小習慣,打開光腦的朗讀功能, 公開播放收件箱裏的內容, 也不擔心會被秦煥察覺。

羅慕警方按流程進行反饋, 先前在店裏鬧事的三人的拘留情況呈現得簡短而凝練。

雲椴咬着面包, 回複了賠償金打款賬號。

地下拍賣場的第一季度財報也定時送達。他看着報表最下方的金額數字, 瞳孔大了整整一圈,連帶着回複賽事聯絡人的确認信息時, 都還在震驚。

快吃完飯時,柏妮絲接二連三發來的信息。

【柏妮絲:雲雲!】

【柏妮絲:赫利俄斯一直沒有回複群組消息!】

【柏妮絲:他是不是還沒起床?】

【柏妮絲:你能幫忙去看一下嗎?拆拆說他起床氣很恐怖, 怕自己去敲門零件會被那位哥直接暴躁打擊到報廢, 拜托了。(懇求.JPG)】

寧靜的早晨提示音的此起彼伏中,逐漸變得聒噪起來,打破了平和的心情。

起床氣?秦煥?暴躁?

雲椴停下手裏的動作, 打開光腦界面, 懷疑得多看了兩遍文字。

夏鯉愛賴床倒是真的,他沒少因為遲到叫她。

而秦煥, 永遠比雲椴起得早。

每天他剛清醒地下樓, 晨練回來的秦煥已經熱好燕麥牛奶坐在廚房裏,衣冠楚楚,安靜沉默地望着他。

……什麽時候輪到他去叫秦煥起床了?

【雲椴:我知道了, 你們好好吃飯,今天更新的比賽細節安排我先發群組裏。】

回複完柏妮絲,雲椴閉了閉眼,盡力清掃掉內心的震撼和動搖。“起床氣,脾氣差而已,再差還能差到哪兒去,又不是沒見過他發瘋。”他在心裏安慰自己。

深呼吸,緩緩擡眸。

視線從窗外成簇的梨花樹梢略過,落在行李箱裏材質稍薄的西裝外套,果斷換上。

略顯老成的深色和暗紋足以彰顯他名義上“帶隊教師”的身份,也是雲椴調任校長後最常穿的風格,卻和這幅身軀即将邁入十八歲的年齡嚴重不符。

說實話,如果條件允許,他其實更想嘗試春見和達力普那樣時尚潮流的穿搭風格。

然而被拍賣場那位主人仔細“教育”過的年輕雲椴,在繼承對方遺産後依舊沒有走出那種模仿人生——衣櫃裏盡是些“雲校風格”的衣服,他挑無可挑。

雲椴安靜打量着鏡子裏的自己。

尚未被風沙洗禮的細膩肌膚,尚未被人情世故磨滅掉的鋒刃棱角,輕而易舉地證明着歲月的存在。眨眼間,他不複清亮的沉靜眸光便會呈現出細微的閱歷差別。

十七歲的雲椴在模仿三十八歲的雲校。

而三十八歲的雲椴,卻并非保持原本的自己那麽簡單。

他需要穿過漫長的記憶,找回十七歲的少年感,用那些秦煥捉摸不透的,肆意放飛的舉動,在成熟與青澀交織中,掩蓋着自己真實的靈魂。

他擡起手。

指尖從眼角滑過顴骨。

而後,是不複存在的法令紋。

最後落在嘴角上方,将剛才陷入舊日回憶的情緒悉數抹去,放松肌肉,重置面部表情。

這是雲椴自重獲新生後的這段時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謹慎也好,恐懼也罷,無非是擔心秦煥會從些許暴露的“本我”中辨認出自己來。

最後,雲椴默 默抽出一條亮藍色的斑點領帶。

——選擇雲校本人幾乎沒試過的色彩與飽和度,是為了在這身模仿意味極濃的裝扮上,點綴青春的破綻。

——半溫莎結手法也有細微調整,既要有模仿經驗者的娴熟,也要在細微之處保留這個年紀應有的靈活巧思。

每一處看似随性而為,都是精心設計。

打完結,指尖停在領口處。

拜主辦方的豪橫醫療資源所賜,被秦煥禍害了無數次的傷疤在昨晚的統一體檢中被糊了最好的藥劑,今天早晨醒來就淡得幾不可見。

他能理解這是伯利恒之星力求選手以最健康完美的精神狀态參賽,沒想到連他一個帶隊随行的功能型角色都不放過。

沒有傷口牽拉,雲椴整個人神清氣爽,伸了幾個不受拘束的懶腰,昂首挺胸地離開了房間。

酒店走廊裏放着舒緩的古典音樂,頗能讓人感到一股寧靜平和的氛圍,一切都像是為今日比賽的開幕做足了準備。

雲椴邊走邊習慣性數着走廊牆壁上隐蔽的攝像探頭,頗為感慨。

當初他擁有這家最高級會員卡的時候,他們還不是南系最頂尖的酒店集團,第一次承接伯利恒之星賽務後勤保障工作時,狀況百出。

而到辦到今年,所有流程都格外嚴謹。

場外限制活動範圍。

隊員有手環和環境探頭共同監控管理。

參賽隊伍按區域學校分層安排,為了避免提前結盟或聚衆挑事,關閉主餐廳,統一配送餐食到房間。

同時,考慮到賽前準備的充分程度,每層還配備小組讨論的會議室和設備齊全的模拟訓練房。

誰能想到酒店愈發游刃有餘,自己卻徹底沒了他終身會員的身份。

不過,整個酒店裏唯一沒有做好準備的,該屬眼前這位——他的冤家。

柏妮絲判斷不錯,人确實沒醒,酒店統一配送的早餐餐盒還在門外機器人托盤上。雲椴敲開門時,秦煥眼睛還沒睜開。

高大的身軀靠在門框上,屬于赫利俄斯半長不長的頭發被壓出了一些卷曲弧度,垂在額前,遮擋着臉上朦胧的倦意。

小拆關于起床氣的抱怨真不是空xue來風。他甚至都沒有看見雲椴,手掌就捏住脖頸,險些暴戾地把人甩出十米開外的地步。

嘶——

雲椴将吃痛聲咬牙咽下,面無表情地擡起眼皮,細微的肌肉發力,牽動着略顯苦澀嘴角。

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習慣自己建立在過去的篤信牆壁,會在每個措手不及的瞬間,被眼前的人摧毀,坍塌。

原來這個人也是會睡到頭發亂炸的啊。

“賽場外禁止暴力。”

他啓唇,輕聲提醒:“你是來乾什麽的?想在走廊監控探頭下面被取消參賽資格嗎?”

脖頸連同聲帶被壓迫,變得沉而啞的聲線和五年前似有重合,秦煥聽得恍惚,擡起眼皮,看清他的瞬間瞳孔縮了一下。

視線在跳脫的藍色領帶上停了兩秒。

指尖松開,轉身進屋。

門關上前,雲椴用腳尖抵住,眼疾手快地把門口機器人的早餐食盒端起來。

“請為本次服務打分。”

機器人屏幕亮起。

雲椴停下腳步,騰出一只手在屏幕滑過。

“感謝您的評價,歡迎……”

固定語音被關在門外,音量漸弱。

秦煥眯着眼睛,尚未清明的朦胧視野裏,闖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就好像方才在他夢中徘徊的人,帶着味道誘人的早餐,推開了生死之門。

食盒打開時碰撞的聲音叮鈴哐啷了沒兩聲,就被人謹慎地收斂了動作。喉嚨輕輕滾動,秦煥聽見自己冷中藏怒的聲音。

“拿走。”

雲椴頓了一下,轉頭看他;“沒下毒,要我給你試吃一下嗎?”

“……不需要。”

“賽事期間不提供任何營養液藥劑,只能吃統一配餐,你想餓死是嗎?”

妄圖規則外取勝的手段很多,此前也不是沒有通過營養液等形式服用特殊藥物的案例。

昨天入住後,賽務組就分發給隊員管理手環,裏面除了有定位功能,還能實時探查生命體征和每日能量元素的攝入。

“閉嘴。”秦煥蹙眉。

這人語氣刻薄得和雲校截然不同,但聲音裏莫名的關切讓他感到一陣恍惚。

雲椴停下手上的動作,“愛吃不吃”四個字從唇邊滑過又咽了回去,平靜地說:“随你,不過剛才五星好評會發送一張酒店限時優惠券,你不要的話,記得轉贈我。”

秦煥微愣,視線落在食盒上的酒店标志。

“莫裏蒂酒店的會員?”

“嗯。羅慕最近開了連鎖店,我的歷史入住時間不夠申請會員。”

“工作室的房子不夠你住?”

秦煥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審視。

雲椴聳起肩,自然地解釋:“聽說他們酒店不定期舉辦的會員沙龍,還有機械師交流主題,去參加說不定能拉點兒活。多幾張優惠券,會員升級快還便宜。”

實話說,雲椴雖然內心抵觸“做自己的替身”這件事,卻不排斥戴上屬于雲老板的面具。

或者說,這讓他惬意且樂在其中。

他很少強迫自己去思考能否恢複已逝身份那麽艱難而長遠的事。在沒有暴露、失去退路之前,他也想替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年輕孩子多活一些屬于他的生活。

畢竟當初的他自己,可是別無選擇。

“……便宜?”

秦煥撩開額前碎發,輕聲念着這陌生的詞彙,再看向眼前人,感覺自己清醒了不少。

他總是不經意間暴露出自己和真正雲校之間的差別,在他恍惚時劃清真假的界限。

真正的雲校頗有大家長風範,花錢從不摳搜,夏鯉看上的新款裝備動辄上千破萬,最後總是會出現在訓練室裏,打折優惠這樣的字眼幾乎和他無緣。

“我記得我給過你一張卡。”秦煥說,“拍賣那天你也沒花多少。”

“我這是慎重。”雲椴淡淡地解釋,“萬一你在南系就被捕了,我要怎樣證明自己沒有和你牽扯很深,才能免過一死呢?”

首都星并不是鐵板一塊,夏鯉也只是權力中心的漩渦之一,特別派遣部能不能成為他的免死金牌還不好說,即便在南系,也沒有絕對安全的容身之處。

秦煥的卡,拍賣會主人留給他的遺産和固定營收,都像等待引爆的地雷,他不會随意揮霍。

“我當然不會被……”

正要反駁,秦煥忽然聽到“免過一死”四個字,忽然收了音。

他定定地看着雲椴,陷入沉默。

眼前這個冒牌貨貪財怕死,他也總是掐着細白的脖頸威脅他的生命。可是他用這張臉雲淡風輕地提及死亡的話題時,秦煥無端感受到了一股直刺入心髒的鈍痛。

就好像……被威脅到的人忽然變成了自己。

他不想承認,即便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他要的雲椴,也并不希望對方頂着這張臉死在自己面前。

他當然不會那麽容易被捕。

更不會那麽容易讓他死掉。

——但秦煥斷然不會把這些想法說出口,對于一個替身來說,這些話無疑會讓他得寸進尺,有恃無恐。

當務之急是把他趕出去。

“優惠券轉給你了,沒有別的事就出去。”

秦煥暴戾氣息有所收斂,雖然仍有晨起時分的沙啞,但比剛才克制了許多。在渾身散發着生人勿進的氣氛裏,雲椴意外捕捉到一縷頹靡。

很熟悉的氣息。

過去常出現在夜間訓練後睡眠不足的秦煥身上。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下意識開口,又瞬間感到窘迫。來之前精心搭配的衣着,刻意調整的表情,轉眼間就敗給積年累月的習慣。

只是五年前适用的日常關照,在失去身份和立場後,變得不那麽合适和從容。

當然,還有被視為拙劣模仿的可能性。

“嗯。”秦煥沒有解釋,閉着眼睛走到衣架前,完全不管身後的人,自顧自地将睡衣脫去,扔在床上,“我已經清醒了,你現在可以不用學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真關心我的睡得好嗎?”

瞧,說什麽來着。

“只是随口問問而已。”他垂眸道。

“哦?”秦煥側目,眼神慵倦地落在雲椴身上,“你這身衣服,也是随便穿穿?”

“這倒不是。”

“你總在令人意外的地方格外誠實。”

“不管我怎麽回答,你都會認定我在模仿,不是嗎?”雲椴頗為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取悅你事關我的生存,也不能太随便。”

取悅……嗎?

秦煥深深看了雲椴一眼,移開目光。

“回去把領帶換了吧,既然要取悅,為什麽還要留下自己的痕跡。”

而後嗓子裏溢出一道低笑。

“偷穿大人衣服的裝模做樣,是挺讓人愉悅的。”

雲椴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向秦煥。

重逢這段時間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聽見秦煥這樣不含任何多餘感情、沒有譏諷嘲弄的純粹笑聲。

笑聲很輕,卻也帶動他倒三角的肩背微微抖動。

說來奇怪,他們在羅慕星上因“信任”話題開始的冷戰延續至今,星艦上相處亦多有試探與陰陽怪氣。

那份持續已久隔閡,卻好像在這日常枯燥的言語間,突然模糊了界限。

“好。”

兩秒後,他将目光從秦煥肩背上那些雜亂的新舊傷痕移開:“其實是柏妮絲讓我來的,說你沒有回複群組消息,拜托我看看什麽情況。”

秦煥瞥了一眼他幾乎不怎麽看得群組。一些個“賽前交流”“情報分享”的關鍵詞從眼前飄過,新鮮之餘,又覺得暌違已久。

“不去,我又不是來比賽的。”

他赤着上半身走進浴室,拒絕地乾脆,下一秒浴室響起水聲。

“嗯,知道了。”

他的回答也在雲椴意料之中。

想也明白,且不說有其他目的,就說第一次參賽時的秦煥都沒什麽勝負心,如果不是被夏鯉挑釁,他連報名組隊都懶得申請。

這只是個臨時拼湊的隊伍而已。

兩個北系出身的,一個來路不明,真要沖進排名隊伍反而恐怖。

雲椴沒說什麽,看他忙着洗漱,順手幫秦煥在群組裏回複了柏妮絲:“那我先回去了。”

話音剛落,浴室裏的水聲戛然。

“留下,我還有事。”

“……?”

-

春見端着零食糕點走進小會議室時,達力普正在研究牆壁上自動窗簾的按鈕。

他放下餐盤,走到朋友身邊。

“我們又沒有機密情報讨論,還關窗拉窗簾?”

達力普鼻尖聳動,臉上拂過一縷厭惡:“梨花味太濃,像海鮮市場一樣臭。”

“這麽春光明媚的,關窗就行了,窗簾就敞着吧。”春見撓了撓頭,用力吸了吸,餘光看向其他人,“真的很濃嗎?我覺得還好啊。

拆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垂着的發絲遮住義眼的微光:“別問我,我沒有感受,只有分解的數據。”

“也別問我。”

柏妮絲的腦袋快要鑽進光腦裏了,“我現在除了心跳感受不到任何其他器官了。”

“她在乾嘛?”春見奇怪地看了柏妮絲一眼,“如果是平時的她,我端來零食的第一時間就被她搶走了,完全不可能視而不見。”

“看視頻。”

達力普看着窗戶關得嚴絲合縫,隔絕了窗外梨花的氣息,松了一口氣:“早間新聞夏上将的升銜儀式。”

“而且是……第二十遍。”

拆補充道,“像這樣——”

拆調整了人造聲帶的參數,模仿出略顯僵硬的柏妮絲的清甜音色:“這年頭的媒體懂不懂追逐熱點,懂不懂人家想看什麽啊?我鯉姐難道只配1分鐘快訊嗎,給我把儀式完整版放出來啊混蛋!”

“哇,這家夥真是沒救了。”

春見感慨着,達力普和拆附和着點頭。

“柏妮絲小姐,明明是你讓我們來會議室集合的。”春見走到少女面前,“有事說事,時間很寶貴,難得酒店裏還有模拟訓練室,我還想在比賽開始前再練習一下呢。”

“你剛說什麽?”柏妮絲像被強行戒網瘾的孩子,被迫關掉光腦。

她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擡手把零食餐盤端到自己面前:“春光明媚?怎麽聽着像你的親戚?”

“啊?你腦子裏只有我半分鐘之前說的話嗎?”春見無語地揮了揮拳頭,又不敢真的抓起領口把人暴揍,只能憋屈地看她嚼着小餅乾。

“确定不用叫上雲老板和赫利俄斯嗎?”

“不管他,那個陰暗男不來。”柏妮絲叉腰,把光腦上的畫面同步在會議室屏幕上:“我要說的事情雲雲都知道。”

屏幕上是雲椴發在群組裏的賽事最新安排,除了今晚的開幕儀式,比賽三個階段的日程從4月1日延續到4日。

Day1:(初賽)個人積分賽

Day2:(複賽)對抗淘汰賽

Day3:休整日

Day4:(決賽)命題生存戰

“讓我判斷一下。”拆看着被柏妮絲圈出來的第一日和第四日,“你該不會是希望我們這個臨時組起來的隊伍,能進決賽吧?”

“有點困難吧?是吧?”

柏妮絲扶着額頭,頭痛不已。

“初賽是按照各自的團隊定位進行單兵能力和專業技術考核,我是五個人裏唯一有可能拿零分的人啊!我要是拖後腿,那定然進不了決賽。”

當初在雲椴工作室裏,秦煥分明承諾的是需要她湊數當挂件就行了,她以為團戰自己躺着嗑瓜子就行,結果誰能想到,第一天就得分開進入賽場!

等個人積分排名一公布,這不是公開處刑嗎?

春見愣了一下,驚訝道:“你怎麽突然這麽有上進心了?初賽還沒比你就想着決賽了?”

他蹲下,抓起她的手環:“這也沒發燒啊。”

“……”

柏妮絲呲牙瞪他:“怎麽,我就不能有點追求嗎”

達力普打掉春見的手,轉頭,輕聲問:“你看上去,你好像有什麽非晉級不可的理由?”

柏妮絲用力點頭。

“我今天早晨在訓練室門口從首都星學校的人那裏聽到的情報,晉級決賽的隊伍都有和軍部高層的私人對談時間。”

即便是統一外部因素的公平選拔,幾所中央軍校的生源質量和培養标準依然占據領先地位,每年能殺進決賽的有90%都是這些環首都星學校的參賽隊伍。

因此,一些賽事內部消息和經驗,也只在本校範圍內流傳。

比如軍部各部門的高層會從決賽選手中物色優秀的苗子,為他們承諾提供個性化的條件,提前簽署畢業後的任職意向。

“聽說是以下午茶的形式,一對多,或一對一的形式進行的。”

柏妮絲擡起下颌,屏幕上同步了幾張照片檔案。

“這是現在的裝備科技部和指揮部的要員,都是787年伯利恒之星的決賽入圍選手,裝備部這位當時全家陷入債務糾紛,是簽署意向後軍部出面解決的。”

“792年那屆比賽就更不用說了,夏鯉雖然沒贏秦煥,但她們整個小隊五人,除了梁河做了她的副官,其他人現在都在中央或各星區駐地重要的位置上。”

柏妮絲說着,轉向春見:“說起來,昨晚我和雲雲查了飛機特刊上的那個女團。”

春見垂眸:“我也查了。”

“從公開資料上看不出任何問題,她也沒有羅慕的生活經歷。如果能進決賽,你就可以用這個作為條件,讓軍部幫你調查姐姐的事情,不是嗎?”

達力普睨了一眼春見遲疑的綠眸,看向柏妮絲:“別誘惑他,說你自己的理由。”

柏妮絲仰起頭,沉默了一下。

“決賽和對談,夏鯉會出席,我有不得不和她本人說的話。”

春見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別告訴我你這麽上進,只是被變态到極致的追星欲望驅使的?”

“說什麽呢?我雖然喜歡漂亮姐姐,但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秘密和私事嗎!”

眼見着兩人就要扭打在一起,達力普一手按住一個肩膀,将他們徹底分開。

“初賽的個人積分總和決定隊伍名次,積分最低的二十支隊伍會被淘汰,失去第二天的比賽資格……”

拆讀着規則,轉頭。

格外冷靜的視線掃過正在角力的三個人:“只要總分不在倒數二十名就夠了,對吧?”

柏妮絲點頭如搗蒜,理直氣壯地說:“沒錯,雖然昨晚雲雲幫我突擊準備了一些,但我真的需要被隊友帶飛。”

春見翻了大大的白眼。

他怎麽也是經常在小組作業中發揮力量的類型,但還從來沒見過被最沒用的人強迫着努力的情況。

“我不介意帶柏妮飛,而且我也有必須要晉級的理由。”拆笑眯眯地說。

“我對自己的能力還是有自信的,你們呢?”

春見震驚地張大嘴:“拆你這是在挑釁嗎?”

達力普松開兩人,活動着自己的手腕:“當然,不用你們說我也會盡全力。”

“不是我說,怎麽突然就卷起來了?我當然也不會輸的!”春見看向柏妮絲,“妹妹,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沖排名最大的障礙是在座的幾位嗎?難道不是赫利俄斯嗎?”

柏妮絲:“……”

啊,好有道理。

那家夥要是擺爛怎麽辦!!!

-

雲椴聽見秦煥結實地打了個噴嚏,轉過頭,他已經立起了外衣領口,下半張臉低頭埋在衣服裏。

回暖的季節,按理說不該如此。

對于是從來沒生過病的秦煥而言,更是稀奇。

可是赫利俄斯那張毫無血色的死白臉,配上秦煥頹廢陰翳的雙眼,又讓一切顯得格外合理,雲椴總覺得在這幅皮囊下,秦煥看着比現在的自己更脆弱。

“你讓我留下,就是為了陪你來這種小酒吧參觀?”

除了酒店統一配送,隊員無法在外面進食飲水,雲椴想不通秦煥要乾什麽。

沒有到深夜,店裏沒什麽客人,牆上的屏幕播放着實時新聞,字正腔圓的背景音裏,雲椴借着昏暗的燈光随手翻了翻機器人呈上來的屏幕菜單。

然後冷不丁聽見秦煥壓在耳畔的聲音。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指尖驀地一停,下意識點在酒水菜單上,雲椴怔怔側目。

這個“他”是誰,他們心知肚明。

他知道秦煥一直在調查,但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和自己共享過情報,他們查到什麽程度,雲椴一無所知。

“你确定要現在和我開這種玩笑?”他擰眉,目光落在秦煥佩戴的手環上。

定位和監測是明面上的功能。

至于有沒有附加軍部特制的監聽功能,不拆解來看,不得而知。

秦煥勾起嘴角,搖了搖頭。他看着機器人将雲椴一不小心點的白蘭地端上來,指尖沾酒在桌上寫下了兩個名字。

安迪斯。

羅薩。

最後在安迪斯的名字上點了點。

“這個小酒吧就是他推薦的地方,他們沒少在這裏見面。”秦煥說着,指腹随即移動到羅薩的名字上,“他回來最後一次聯系故人,時間是今年年初,也在這裏。”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培養的默契,雲椴能從秦煥三言兩語的潦草隐晦中聽出很多潛臺詞。

他們從安迪斯身上找到了羅薩前往首都星的線索後,還找到了這個可以被視為是據點的酒吧。

或許在今年年初,就是羅薩最後一次用這個身份聯系安迪斯。只要有江述在,回溯到當時通訊的定位也并非難事。

“酒錢我付了,作為交換,你替我查查看。”秦煥結了賬,端起酒杯,透着酒杯玻璃看向雲椴,“賽事期間,只有你的活動不會受限吧。”

雲椴失笑。

他就知道,如果不是隊員身份活動範圍受限,從不共享情報的秦煥怎麽會這麽輕易地把他帶到這裏來?

他犀利的眸光落在吧臺的合影裝飾上,腦海中開始安排着調查的思路和方式,邊思考邊問:“一杯酒錢就想打發我?”

秦煥看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和那人的氣定神閑格外神似,擡手遮住他的眼睛。

“這樣吧——”

雲椴掰開他的手,目光被牆上的新聞畫面吸引,聲音漸漸弱下去。

秦煥順着他的視線看向新聞,皺起眉。

“……伯利恒之星是夏鯉上将升銜後參與的第一項重要活動。其在儀式後的采訪中表示,非常期待今年各大軍校學生的表現。”

銀色發絲落在金燦的肩章绶帶上。

沉穩的發言,十足的氣場,沒有分毫嬌弱怯懦。

記憶中的小姑娘,在他調任校長的就職儀式前緊攥他制服绶帶,如今同樣的軍禮服和新聞視頻裏的畫面重疊,讓他錯失的五年更有實感。

“據悉,班柯總指揮與夏鯉上将因工作安排,無法親臨今日伯利恒之星的開幕儀式,軍部将由布萊爾·蘭斯洛特上将代表出席,本臺記者……”

新聞跳轉到下一條,雲椴收回視線,張了張嘴,沉默下來。

他以前始終以為,比起秦煥的獨立自主,夏鯉是更依賴他的那個孩子。

現在想來,也不盡然。

也許從她主動搬回學校宿舍那時起,夏鯉就剝離了那些依賴和脆弱,逐漸和她內心強大而優秀的母親一樣,充滿野心、欲望和力量。

如果沒有在啓蟄號上遇刺身亡,他就可以參加秦煥的畢業典禮,也許還會作為家長出席第二年夏鯉的畢業典禮,順便帶着不情不願的秦煥到場。

那樣他可以見證他們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的重要時刻,見證他們點滴的成長。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殘忍地直面陌生和變化。就好像五年間出現在他們身上的生長痛,全都回饋在自己身上一樣。

“這樣。”雲椴收回目光,接着剛才的話頭,“幫你查可以,但我需要你認真比賽,進決賽給柏妮絲圓個夢。”

就在來的路上,小姑娘哭泣懇求的表情包已經淹沒了他的光腦消息框。

如果能進決賽,他也想有機會見見夏鯉。

“決賽?別想。”秦煥嘴角畫出譏諷的弧度,“出錢和出力,我選擇前者。”

雲椴:“……”

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愛摸魚?

“你是不是沒有看我發在群組裏的最新版賽事安排。”雲椴吸了一口氣,盯着秦煥的眼睛,“第三天休整日,晉級決賽的隊伍統一出發前往決賽地點。”

秦煥默了一下:“不在首都星?”

“是啊,不在首都星。”

雲椴把截圖找出來給他看。

“在第一軍校的舊址正赤星。”

在他們共同生活了六年的那個地方。

話音剛落,秦煥倏地起身。

“去哪兒?”

“回去,帶柏妮絲突擊訓練。”

雲椴看着秦煥如風一般消失的背影,端起桌上的白蘭地,抿了一口,濃醇高雅的葡萄酒香在鼻尖口腔裏萦繞。

垂下眼眸,桌上蘸酒寫下的兩個線索人名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極小的,不易察覺的字。

——雲。

雲椴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時間,往卡座的角落裏坐了坐,戴上全息眼罩登錄游戲,在特別派遣部的房間裏,看到昨晚和他約定好時間的陳畢周。

這是他拿到代號後,他們第二次線上見面。

期間都只有加密信息留言的交流。

“進展如何?”陳畢周的煙嗓濃重。

雲椴沒有直接回答陳畢周,只是問:“第一軍校遷到首都星後,正赤星還正常運轉嗎?”

“這是什麽問題?你不看新聞嗎?”陳畢周睨他,“雲校葬禮之後,班柯就把所有生産生活人員全都遷回來了,現在那裏就只有實戰訓練場能用。”

“雲校的家呢?”

“已經是無人打理的荒廢舊址。”陳畢周頓了一下,“除了那兩位,沒有人能進得去他親自改造設置權限的房子。”

“夏鯉上将呢?”

“她去前線駐紮後就再沒有去過,最近不知道,怎麽突然問這個?”

雲椴拉開椅子坐下,酒精的後作用讓他在全息世界裏也有一瞬間恍惚。

如果沒記錯,秦煥應該也是五年後第一次回來。

“沒什麽。”雲椴垂下眼眸,“我只是忽然覺得您那些聽上去離譜的判斷反而挺有道理的。”

怎麽辦?

秦煥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想念他。

以至于他似乎徹底忘記了,決賽當天的高層對談,候選隊員根本無法拒絕見面,也是賽事中安檢和控制最嚴密的場合,面對“叛逃的兇手”猶如甕中捉鼈。

而他,無異于自投羅網。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11-01 23:59:22~2023-11-24 18:40: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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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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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