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栖梧親啓

觸控屏的反光裏映着雲椴的金色眼瞳。他從宋星耀手中接過準備簽字的一剎, 仿佛有風吹走了時間。

流雲逆轉，天光倒流。

回到了新星歷792年的晴朗午後。

“校長，您找我？”

有學生推開辦公室的門, 陽光落在門上刻着“校長室”三個的金屬牌, 一片頗為晃眼的反光落在雲椴鼻尖，他從小憩中緩緩睜眼。

“來了？”雲椴揉了揉眉心, 清了一下嗓子，“關門, 随便坐。”

高壯的男生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學校裏人人都知道, 如沐春風的校長是公認“高山仰止”的代表, 行得端坐得直, 尋常師生來訪時, 辦公室的門都是大敞着，就連寄養在他家裏的那兩位也不例外。

除非是有嚴重的事情, 或是……保護隐私的問罪懲罰。

他慢吞吞掩上門，踯躅地背手站在原地沒有坐下, 迎上校長審視的目光, 猛地彎下腰：“雲校，我……我錯了！”

“宋星耀，對嗎？”

雲椴看了一眼學生突然朝向自己的頭頂發旋, 收回目光, 擡手在觸屏桌面上的電子文件裏翻找，語氣漫不經心。

“不打自招得這麽快, 你反俘訓練的必修課多少分來着？”

“……報告雲校, 九十八分。”

宋星耀尴尬地摸着頭頂，立正站直。

他以為校長抓住了他的問題，想着主動認錯, 誰能想到還能從這個角度被教育一頓。

“沒有人能保證永遠不變的立場，作為軍人，你該知道自己當前的任務，要守護的目标，比他人的任何頭銜都重要。”

“是！”宋星耀扯嗓應道，近乎破音，“謝謝雲校教導！”

“別謝我。說說看，錯哪兒了？”

雲椴是真心不知道他有什麽問題，他原是另有安排，沒想到莫名其妙上演了一出坦白從寬的戲碼。

宋星耀收了聲，肉質緊實的臉垮了下去：“上次實戰訓練，我不小心把秦煥的機甲弄壞了。”

“……嗯？”

雲椴沒想到他會提起秦煥。

他指尖頓住，擡眸：“所以呢？實戰裝備損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啊？不是這件事嗎？”

見雲椴一臉茫然，宋星耀粗犷的聲線裏也添了些許疑惑，“那不是您特意給他買的新型號機甲嗎？我還以為您是以監護人的身份找我……要我賠償來着。”

大家都說，秦煥自從開始在雲校身邊實習後，就獨得校長的偏愛，出入各種重要場合。據說連他新換的訓練機甲，都是雲校親自訂的。

當然，後面這個傳聞，是宋星耀打壞之後才知道的。

那天實戰訓練結束後，秦煥遲遲沒有離開訓練室去維修，席地而坐，一動不動地看着他面前高大的機甲。

宋星耀聽見身後結伴離開的同學竊竊私語：“這是宋傻子爆種了還是秦煥放水了？”

“管他呢，惹到秦煥他算是不好過了。”

“那是雲校送的機甲吧？全校只有兩臺，也不知道校內維修能不能修得了。”

宋星耀滿心歉意，奈何嘴笨，走上前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秦煥剜了一眼，晾在原地。

到現在，他和秦煥一句話都沒有說上。

“我還不至于小心眼到問學生要賠償吧？”雲椴失笑，語氣溫和。

“抱歉。”宋星耀低下頭。

“如果沒有損傷，要機甲師有什麽用？比起在我這裏道歉，你們還不如自主研究一下機甲本身有沒有性能問題或操作漏洞。”

作為當初第一批評分最高的五人小隊編組，雲椴一直擁有最新型號機甲買一送一的搶先購買試用資格，這相當于軍部認可的實戰測試方式。倘若使用時發現可改進的問題，後續量産的同型號機甲時，會在研發人員名單裏嵌入他的姓名。

但左腿截肢後他幾乎沒有辦法再登上容錯率較高的量産機甲，所以送給夏鯉和秦煥，一人一個，正好端水。

“明白了！”宋星耀直起身，“那您找我是……”

“是有其他事……啊找到了。”

雲椴調出文件，投影在宋星耀面前。

“我看了學校訓練室的數據庫，所有主攻重型機甲的人裏，你的訓練量最大，并且多次報備訓練室設備損壞——嗯，能傷到秦煥的，也得是你這種實力。”

宋星耀臉微微紅了一下：“謝謝雲校。”

他嘴笨，腦子直，也不夠聰明，其他科目的成績趕不上別人。只有重型機甲的駕駛，不吃天賦能力，按照章法提高身體素質，悶頭訓練就能有所突破的兵種最适合他。

他沒有朋友，臨時組隊訓練也不是別人優先考慮的對象。他在訓練室待的時間比宿舍還長，人生唯一的高光都獻給了上一次實戰訓練。

——在秦煥手下難得拿下了寶貴的分數。

但教官顧着檢查秦煥的機甲狀态，沒有誇獎他。

同學面對他大塊頭的比例，有時嫌棄他，有時防備忌憚他。

只有雲校漫不經心的一句誇贊，讓他重新找回當初報名進軍校的初心和自信。

“我找你來，是想拜托你一件事。”雲椴收起投影，金瞳落在年輕人身上。

“您說。”

“據我所知，你并沒有固定隊友。”

“……對。”

“我希望你去找秦煥組隊，作為重型機甲隊員，參加伯利恒之星。”

宋星耀愣在原地。

沒有人不想參加伯利恒之星，優勝隊伍能夠得到賽後茶會互選的資格，在軍部入職選拔中獲得各部門定向邀請，在畢業前就決定好出路，不用等畢業時的自動分配。

但很少有人會選擇他。

他太笨了，在理解戰術上比所有人都要慢半拍，沒有人想放棄智商，選擇只用蠻力的他。

“我了解秦煥，他不是會主動找人組隊報名的類型，能忍受得了他那個性格的人也沒幾個 。”雲椴掰着指頭數，“江述主攻偵查，顧泊是指揮系第二名，再算一個機甲師，差你一個人，他就可以湊出五個人去組隊了。”

“為、為什麽？”

“你想問哪種為什麽？為什麽是你？因為他們那四個人的組合不需要你理解任何戰術，只需要聽他的照做就行了，很适合你，不是嗎？連理由都不用想，直接說是為了打壞他的機甲賠罪就行。”

雲椴彎了一下眉眼：“至于為什麽我想讓他參加比賽，那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了。”

宋星耀還有些恍惚，“可是……他看上去對伯利恒之星沒有一點興趣。”

“應該會的，去試試吧。”

雲椴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印有校長公章的文件，低頭在上面簽署了自己的名字，嚴絲合縫地對折，放入信封，蓋上珍貴的火漆印。

“這份推薦信是我拜托你的酬勞，如果最後沒能說服他參與伯利恒之星，你可以憑借它進入你想要的部門。”

……

雲椴在領隊确認的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和當年推薦信上的字跡判若兩人。

餘光裏，宋星耀正專注地盯着自己簽名。

他若有所思，在宋星耀注意到他目光時，禮貌地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東西遞還給他。

宋星耀固然是嘴笨又不夠合群的一根筋，手握自己的推薦信，再怎麽不被重用，也不大可能像春見猜測的那樣在底層崗位落魄打雜。

畢竟軍部再怎麽派系龐雜，也總有和他立場一樣的人存在——比如陳畢周。

除非，宋星耀根本就沒有用那封推薦信。

“上半場現在開始候場，請柏妮絲和春見選手帶好手環，跟随指示進入備賽區。”

柏妮絲聽見自己的名字，像炸毛的貓，忽然聳肩緊繃起來：“壞了，特訓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雲椴拍了拍她的肩，幫她臨時抱佛腳：“別緊張，那些都是技巧訓練，考核最重要的一點，是記住你的身份——”

“偵察兵嘛，有什麽記不住的。”

柏妮絲欲哭無淚，她只是個普通的有點特殊能力的吃瓜少女，為什麽秦煥和雲椴都對她抱有奇怪的自信？

“是啊，偵察角色是指揮的千裏眼和順風耳，隐蔽能力比作戰能力更重要，摸清地方部署、提供目标引導、評估破壞效果和傳輸情報這四點，任何一點做到極致都很厲害了。”

“簡單一句話，茍。”春見擡手在她腦袋上用力揉了一下，“丢人也沒關系，還有達力普呢，他可厲害了！”

“……說誰丢人？”

柏妮絲被激将到，挑起眉，和春見扭打着出了休息室，雲椴嘆了口氣，決定順其自然。

“請領隊和我去指定觀賽席位。”宋星耀目送柏妮絲和春見離開，從系統上看見他們進入備賽區域，轉頭看向雲椴，“每位隊員有10秒場外指導時間，您可以随時選擇切入隊員個人通訊。”

雲椴擡步跟着往外走。

還沒走到門外，忽然頓住腳步：“稍等。”

他快步推開裏間休息室的的門。

剛剛進去的秦煥仍頂着赫利俄斯的臉，側卧着陷入了熟睡。他似乎真的幾日沒有好好休息，縱然姿勢不失戒備，可是連推門都沒有驚醒他。

那是雲椴熟悉的睡姿。

五年前，他們吵了一架不歡而散。翌日清晨，他站在秦煥房門口，推開一道細細的門縫，看見他也是這樣側卧蜷曲，淩亂的發絲遮蓋着一雙睜開便不羁的狹長雙眼。

雲椴只是悄悄關了門，提起行李箱，拿着丹卿畫展的門票，登上了啓蟄號。

刀尖舔過血，就覺得每一幀平凡都是歲月靜好。

可是唯獨沒想過，分別只是一場猝不及防。

雲椴垂眸，迅速關上門，轉身對并排坐在落地窗前準備觀賽的達力普和小拆說：“別打擾他休息，中場抽排序的時候我來叫他。”

說着，他走到宋星耀旁邊，微微颔首，跟随他離開了隊伍休息室，來到指定觀賽席位。

這裏同樣是六邊形結構的隔間，比隊員休息室更靠下方，離賽場更近。

“您剛才說的偵察角色四項核心任務，和我們校長公開課講的一模一樣。”宋星耀關上門，嚴肅地盯着雲椴。

“是嗎？”雲椴抱臂看着下面，春見的綠色腦袋格外顯眼，“這是軍部公開的第七版教材的原話，換誰說都是這四點。”

容貌和語氣都很像，人的狀态卻天差地別。

雲校講話時語氣溫和，神态專注，哪怕有些漫不經心，都毫不懷疑他真誠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是循循善誘的，是誨人不倦的，是春風化雨的。

但眼前這個，一眼就看出他在走神，并且言辭裏隐約有種說不上來的尖銳和鋒芒。

“第七版是雲校參與編寫的……難怪你實戰風格那麽突出。”

宋星耀喃喃自語，雲椴捕捉到關鍵詞，警覺地看向他，卻看見他掌心的電子屏上忽然呈現了一行字。

【栖梧者親啓，SSS01號子任務更新。】

雲椴眉尾輕輕揚起，眼角帶了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他挑出來的學生，怎麽可能只在底層打雜呢？

原來那份推薦信……是給了夏鯉。

“這間觀賽席會自動上傳合成視頻進入監控系統，我們的談話不會被記錄。”宋星耀看他處亂不驚地接受了他的身份，嘆了一口氣，“你沒有帶聯絡密碼書簽，所以只能我來傳話。”

“看上去是讓你格外為難的任務。”

宋星耀的聲線比陳畢周還要粗，他嘆氣時胸腔共鳴震得雲椴耳朵嗡嗡作響。

“沒錯，我很不擅長這個。”宋星耀撓了撓頭，雲椴從這個姿勢看出了幾分舊日學生的模樣，“子任務是必須要保證你的隊伍進入決賽，所以我……”

“是來洩題作弊的？”

雲椴眯起眼，一改之前随意的态度，“抱歉，我雖然已經突破道德底線做了很多傷風敗俗的事情，但唯獨破壞賽事公平的事情不可以，我不做。”

宋星耀肌肉條件反射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想要立正站直。他看向雲椴，滿臉疑惑。

不是說是假的嗎？

這壓迫感，這信念感，真的不是雲校轉世嗎？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但我相信他們靠自己就可以。”

賽場內發令槍響起，雲椴餘光看見柏妮絲進入了場地，他收回目光，對宋星耀說：“至少第一輪，請看看他們的實力吧。”

作者有話說：

雲校神奇的教育者底線：我可以混蛋但別想讓我的學生作弊

秦煥：他偷看我睡覺，他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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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好人給角色過清明啊？我家的。明天準備去寺裏給雲校請個香……

說起來我太久沒有上後臺，聽說出了個什麽段評功能，我看好像捉蟲修文段評就會消失，有點糾結。不知道你們需不需要，如果需要的寶可以評論區告訴我，想要的人多的話我再看看怎麽開，不需要的話我就不研究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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