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唯一選擇

杯中的兩塊冰輕輕晃動, 杯壁上黏着點滴水珠，方正的冰塊肉眼可見地加速了融化。

……大意了。

雲椴想着，抿了口杯中溫水, 随手放在一旁, 眼尾向下壓出了苦澀的弧度。

他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份會暴露得這麽快。

那兩個孩子最清楚他的生活習慣, 而溫水加冰卻只存在于他和夏鯉的共同記憶。

這是當初哄騙過她的小把戲。

夏夕岚沒能活到女兒的青春期，照顧那個因為貪涼而在生理期痛到打滾的姑娘的重任就落在他身上。

雲椴不願說教, 只當着夏鯉的面, 象征性放進兩塊冰, 趁她開心接過後, 再遠程操控加熱杯, 看她将溫熱的水一飲而盡。

如此幾番吃癟後，夏鯉寧願自己主動打開加熱系統, 也不想被他“騙”。

——是你，對嗎？

她用這杯水向他發出信號清晰的确認。

雲椴這才意識到, 自己下意識的反應幫助她完成了猜測。

也許等到比賽進展到中後期, 大多數選手會逐漸将場內各種細節，和北系工業大星的特征、教科書裏的部分描述相對應。

但如他這般能被一秒激起回憶，整個南北兩系都挑不出幾個人來。

畢竟, 那次活下來的人, 太少了。

為數不多的幸存者，或罹患精神創傷, 漸漸遺忘, 或像二階堂那樣因為輻射病而在漫長的治療中相繼去世。

軍部對他進行了多次的全身檢查，盡管他始終沒有出現相似的病症，最後軍部仍以健康狀況為由, 将他調離去了第一軍校。

保密協議一簽，校長調任令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曾經逃避的痛苦洶湧而來，他忘記了警覺，更忘記了僞裝。

馬失前蹄，莫過于此。

可也正是這杯水，雲椴徹底安心了下來。

并非有人想要試探刺激他的回憶，而是夏鯉冒着巨大的風險，要讓所有人重拾這段回憶。

只是……這孩子現在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知道喪母這件事在夏鯉心中的地位，卻礙于保密協議，沒辦法把來龍去脈講給她聽。從這場比賽的設置來看，她所了解到的已經遠超他的想象。

她私下裏偷偷做的調查工作，收集到的資料信息，已經非常接近了當年的情形。

“你怎麽知道是那場戰役？”

納牙星戰役仍是軍部埋藏的秘密，宋星耀不敢聲張，幫雲椴傳完話，坐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問道。

雲椴盯着宋星耀清澈真摯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聰明得突出。

偏偏是他養過的兩個腦子和心眼都突出得可怕。

不過宋星耀的反應倒是證明，恐怕夏鯉向所有人都瞞着她真正的目的。

“聯盟出版社修訂的星系地理大圖鑒我能背下來。”他随便找了個理由搪塞，“全星系符合賽場條件的只有三個港口，除了一個在南系中環域，其他兩個都在北系。”

宋星耀瞪大了眼睛。

“納牙星以前是北系的軍工重地，港口燈塔上垂落的旗幟，雖然看不清具體突然，但色塊分布基本上是1:1還原了北系的軍旗旗幟。”

實戰演習的虛拟城市有基本生成模型，凜城的數據大概率用了真實數據。

秦煥特意去港口找柏妮絲，目的恐怕也是為了确認他的猜測，而非營救柏妮絲。

畢竟在各司其職的團隊中，雲椴從來沒見過秦煥主動把“救援”當做他的首要任務——希望秦煥能有一顆仁愛憐憫的心，大概從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原來如此。”宋星耀下意識點頭，很快停住。

不對啊，怎麽有種被人上了一課的感覺？

“不管是不是以它為原型，左右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機甲改良，技術擴展，應對相似的情況可能會比當年更游刃有餘一些。”

宋星耀保持樂觀，在隊內幾個人之間切換着視野。

除了仿佛在冥想的姑娘，宋星耀看不出她做了什麽貢獻，這支隊伍其他幾人的能力都沒有什麽明顯短板。

雖然分散在地圖四處，看不出任何團隊協作，但從情報收集和防護部署來看，這支隊伍的進度已經将絕大多數隊伍甩在了腦後。

“是嗎？”雲椴不置可否，目光裏沒有任何期待。

他是站在結局的人。

所以他清楚，夏鯉恐怕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事态發展到那個結局。

“你應該對他們自信一些。”宋星耀說，“他們的初始位置都很好，可以說是場內十支隊伍最順利的了。”

目前已知能構成重大威脅的因素，就是反叛軍可能擁有的重型機甲和武器庫。

達力普是全場最先發現這一點的人，很快，拆也滲透進敵方通訊網絡，依靠這樣的先發優勢，他們悄無聲息掌握這些裝備的具體位置、數量和類型只是時間問題。

“順利，才是最大的問題。”

雲椴自言自語道。

當初的他也是這麽想的，協助北系平叛，抱着緩和兩方關系、推動和平交往的願景，他像宋星耀一樣，嚴密探查，樂觀部署。

初步進入納牙星前期的一切都普通極了。

反叛軍沒有訓練有素的組織，所有人都覺得哪怕主力軍不來，他們也可以輕易解決。

直到，夜幕降臨。

……

月上高樓，銀光灑在廢棄大樓的玻璃牆壁上，氣溫驟降，高緯度的凜城開始結冰落霜。

“為什麽我開了座椅加熱，夜視模式就關了？”

柏妮絲邊搓手邊抱怨，“你們機甲設計師是不是讓人必須在享受和忍耐裏只能選擇一個？”

“可以這麽理解，安逸會磨滅作戰鬥志。”

拆有問必答。

“有研究表示顯示，駕駛艙環境的舒适與否和作戰能力高低之間存在相關性，如果你需要數據支持的話，得等我從他們網絡中離開——”

“她需要的不是數據，是接她回公主溫室的南瓜馬車。”秦煥冷聲打斷拆。

“确實。”柏妮絲從機甲裏跳出來，“我這高貴的公主發現了隐藏精銳步兵的方位，為此掉了好多頭發，還幫你躲了一次襲擊，都沒見你對我說聲多謝殿下。”

放心動用能力後，柏妮絲面對秦煥多了不少底氣，膽子越來越大。

“難道不應該誇誇我和達力普，一路躲着監控巡邏都沒有被人發現嗎？”春見跳下機甲，加入這場廢話局。

他和達力普先後回到中心城區，五人在據點彙合。

“抓緊時間補充營養液，今晚準備夜襲。”

秦煥把之後的行動部署發給每個人，狹長的眼眸微微一斂。他以前和夏鯉在雲校面前你一句我一句的時候，也是這麽聒噪嗎？

“夜襲？！我們的任務不是要等主力軍來嗎？”春見疑惑道，“貿然行動真的好嗎？”

秦煥擡眸看他：“第二輪比賽分了幾組？”

“兩組。”春見不明所以，卻還是認真回答，“每組10支隊伍。”

“那麽你覺得，另外一組是什麽任務？”

秦煥問的意味深長，達力普驀地擡眸，連忙打開最開始的任務通知。

“我們任務說，如主力軍無法在限時內抵達，則任務目标變更……莫非，另一組的角色就是主力軍，他們的任務就是成功解決自己受困問題？”

“難道我們的任務目标可能會受到他們比賽結果的影響？”春見轉頭看向秦煥，“這也只是你的猜測吧？”

秦煥聳肩：“無所謂，我只是厭惡事情不在掌控。”

如果最後都要由自己來鎮壓反叛軍，那麽是早還是晚都沒有差別。

納牙星在北系也是不公開的秘密，即便是坐上最高指揮的位置，他都沒有看到任何自己有權查看的相關文件。

他倒也想看看，是什麽讓雲校步入了最嚴重的事态，以一當百，直到完全解決的最後一刻，才等到主力軍的到來。

“你是指揮，你說了算。”

春見沒有異議，達力普和拆也淡淡點頭，柏妮絲正要附和，忽然猛地回頭。

她眼前浮現了夜幕下的街道。

畫面一閃而過。

“怎麽了？”

“有人，在不遠的地方，朝我們這邊來。”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聲重重的撞擊聲。

“是個小孩子！”

拆調出樓外監控視角，看見一個小孩渾身是傷，連滾帶爬地從被他撞倒的垃圾桶上爬起來，身上北系特有的複古服飾已經破破爛爛，抓着布料踉跄地跑在無人的街道。

場外的雲椴瞳孔微縮了一下。

“他是這裏的居民嗎？”春見皺眉，身體卻已經動了起來，快速跳上了機甲。

“應該是。”柏妮絲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是有人……哦不，有機甲在追他。”

說着，機甲炮彈應聲而落。

達力普的輕型機甲如閃電一般擋到小孩面前，他背後全然交給了春見。

重型機甲的扇形攔截将火力瞬間抗住。

猛烈的氣流吹得小孩鬓角的發絲翻飛，她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樣，雙手按住達力普的機甲手臂。

“救命，救救我們。”

“赫利俄斯。”達力普出聲，等待秦煥的指令。

決定夜襲前突然出現一個小女孩。

這讓所有人都變得警覺。

真的孩子？敵方的誘餌？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等一下。”柏妮絲的聲音響起，“追她的不是反叛軍，是……陳崇。”

春見驀地看過去。

他打開機甲同頻近距離交流，高聲喊道：“陳崇！”

而拆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加強了屏蔽裝置，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他們之間的對話。

對面機甲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傳來陳崇尖銳的聲音：“春見？”

“你不是受傷了嗎？還沒離場啊？”

“廢話，老子要進決賽。”陳崇氣得噴麥，“這小孩很可疑，半夜鬼鬼祟祟出現在這裏，你們不想進決賽就滾遠點，把人頭留給我。”

“我不是壞人。”小女孩淚眼婆娑，“城內的人統一逃去了晨曦區，但是今晚有人放壞人進來了，他們好像有什麽計劃，偷偷關了好多人，媽媽讓我逃出來，找警察叔叔救援……”

達力普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裏畢竟是演習環境，警察叔叔這種角色會不存在。

“要相信她嗎？”春見擋在中間，在頻道裏問。

“語音測謊結果顯示沒問題。”拆快速說。

“事實上，這種情況也符合歷史規律。民衆在政府眼裏是最重要的，反叛軍想通過占據平民的據點，甚至挾持他們作為人質，以增加自己的談判籌碼。”

秦煥看着地圖不語。

半晌，他說：“達力普，你問她，晨曦區坐标是什麽？”

本地人不會像他們一樣用軍事定位和任務需要的區域劃分，他們俚語裏的習慣性稱呼，甚至在地圖上都沒有詳細的标注。

小女孩聽後愣了一下：“什麽坐标？就是落日大道上的那個街區，挨着賽弗拉醫院那裏。”

安靜的街道上吹着簌簌的冷風，小女孩眼角殘留的眼淚都快要結起冰霜，她的聲音在風中顫抖。

“等等。”春見看了一眼地圖，“這不就和我們夜襲的方向完全相反了嗎？”

……

“居然還設置了這種環節嗎？”賽場外的宋星耀看了看他的裁判須知和評分表，不解道，“這不應該出現在對抗賽裏呀？”

“選擇繼續迎戰指揮中心的反叛軍，擒賊先擒王，或者選擇阻止出現在百姓聚集區的反叛軍，像不像游戲，不同選擇會觸發不同的支線？”

雲椴輕聲說着，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秦煥沉默又鋒利的臉龐。

你應該會和我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吧。

他想，也許他這個變數，能讓他看到另一種平行世界的可能。

……

“磨磨唧唧的，難不成你們真信了？”

陳崇孤身一人，又在開場受過傷，他此刻不想和這支滿員且充滿恩怨的隊伍待在一起：“老子先走了，我在決賽現場等你們。”

說罷，陳崇收起戰鬥姿态，頭也不回地悄聲消失在道路中央。

“她人沒有問題，我只能看到這麽多。”

柏妮絲終于再次睜眼：“只是，選擇幫助她的未來，不确定性會更強，更危險。”

“怎麽辦？”春見問。

“我聽指揮的。”達力普冷靜地說，他越窺探到赫利俄斯的實力，就越感覺可怕。

區區一個比賽設置的“危險”，怎麽會比這個男人更危險？

頻道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往常七嘴八舌的人，都在等着他做決定。

秦煥默了默，指尖落在指揮屏幕上，他飛快地調整着部署，而後送達給其他人。

“去晨曦區。”

秦煥的聲音堅定而冷靜。

“理由呢？”

“……”

秦煥默了一瞬，駕駛機甲沖了出去，他用機械臂從達力普面前托走女孩，将她放進自己機甲內的安全艙，而後如風一般消失在林立的高樓之間。

“救人不需要理由。”

半晌，秦煥的聲音重新在頻道內響起。

雲椴怔了怔，聽見他近乎低喃的聲音：“這是他會做出的唯一選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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