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逼近真相

觀賽大廳自調節的室溫舒适怡人, 雲椴卻仿佛踏在凜城結起冰霜的路面，指縫骨隙間都是寒意。

仿佛駕駛艙裏調轉方向前往晨曦區的人，是他自己。

秦煥……選擇了他的選擇。

意外嗎？倒也沒有特別意外。

他能意識到這是夏鯉的手筆, 秦煥當然也能。

雲椴只是略感驚訝, 這位總是愛唱反調的家夥，對納牙星戰役真相的好奇, 居然超過了對夏鯉的本能排斥，會放棄他的奇襲計劃, 去配合夏鯉的想法。

銀黑的機甲沐着月光疾馳, 過往近乎複刻般在眼前重新上演。

雲椴靜默着, 看他奔赴一座也許沒有多少人會期待的、名為“重蹈覆轍”的戲臺——

趁夜潛入的反叛軍占據了晨曦區外圍的有利地形, 設了多個火力點和陷阱, 企圖以逸待勞。

秦煥精準避開陷阱，定向放置了磁場乾擾器置。

雲椴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下來。

秦煥在校期間總讓他頭疼不已, 可唯獨穩坐第一的實力沒有任何人質疑。

哪怕并非出自他本意的決定，他也依舊能做到最好。

前往營救的他們無非打草驚蛇, 更不能主動使用殺傷範圍廣的致命性武器。

月夜下, 高速的粒子束無聲穿破零下二十度的空氣，悄無聲息鎖定了敵方機甲的傳感器和能源供應裝置，以最低的損傷, 最快控制住了晨曦區外圍的火力。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不拖泥帶水，讓春見和達力普帶着探測無人機進入晨曦區時沒有絲毫阻礙。

救援聚集的平民就是這般艱難, 這般備受掣肘, 即使如此，當年雲椴和夏夕岚也毫不猶豫就作出了相同的決定——他們非為殺戮，他們本是為救人而來的。

作為鎮壓反叛軍的先遣部隊, 比起正面迎戰、摧毀武裝，最大限度控制局面不要惡化，讓反叛軍造成的傷亡降到最低，才是最重要的。

一旦他們選擇棄百姓于不顧，便會成為另一把動搖人心的刀柄。

——你在驚恐中不會感到絕望嗎？

——你依舊願意相信會随意抛棄你的“官方”嗎？

群衆的心理是沒有硝煙又無聲博弈的陣地。

失望的載舟之水能掀起滔天巨浪。

為了生命之水的流動，選了這一條路，就不可能再回頭。

“媽媽——”

“嗚嗚嗚，誰來救救我……”

拆突破進晨曦區附近的監控網絡，此起彼伏的哭聲傳來，他在撕心裂肺的音頻裏艱難地搜尋着有用的內容。

“他們在試圖集中控制居民，機甲數目正在估算統計，目前居民已陷入極度恐慌，四處逃竄。”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巨響傳來。

反叛軍的武器對準了逃竄中的居民。

驚呼和哭聲戛然而止。

“這群混蛋！”血雨飛濺在剛剛趕到的機甲上，一雙機械臂擋住了一半的人，饒是一貫冷靜平穩的達力普都忍不住咬牙切齒，“我的隐蔽狀态被炸出來了。”

秦煥率先潛入晨曦區，悄無聲息地占據高點，望着火光的方向微微蹙眉。

“達力普，調整速度和防禦模式，救人為主，送去安全區，不要主動應戰。”

“春見，按坐标去清出一塊臨時安全區。”

說着，他在高樓樓頂放了兩槍，精準狙毀了視野內幾臺機甲的移動備用能源裝置，片刻不停轉移陣地。

“醫院和學校！”柏妮絲的聲音在頻道裏響起，“這兩處困了很多人！”

雖然秦煥還沒安排到她，但她眼前已經浮現了驚恐與血腥交織的未來。即使知道這是比賽，是“模拟”實戰，她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虛拟的劇本安排，為什麽也能生出一種真實的恐懼？

“探知到有兵力正在前往。”

拆像一只匍匐在細密網絡上游獵的狼蛛，栖息在反叛軍的情報網上：“3架輕型，2架重型。”

雲椴閉了閉眼睛。

簡直是一模一樣的進展。

他現在更加确信，夏鯉一定掌握了納牙星戰役的進程，不然不會連這些細節都了如指掌。

晨曦區本就是人口密度很大的生活區，反叛軍的突然行動，讓很多普通百姓猝不及防。那些寄宿在封閉校區裏的孩子，平時光腦聯網統一受限，連發生什麽都不一定清楚。

反叛軍清楚，無論目的是嫁禍，亦或是威脅，他們掌握的群衆人質越多，就越有優勢。

當年，夏夕岚率先去的地方，就是醫院。

老人與兒童，病患與殘障……她無法心安理得一個人地坐在指揮艙，而裝作聽不見那絕望無助的哭聲。

“你去學校。”秦煥對柏妮絲說道。

大學城和基礎教育園區的建築和燈光更加豐富，比起單調統一的醫院樓群，更适合她發揮。

“春見，去接應柏妮絲，把人都疏散到安全區。”

“沒問題，這個我熟。”

春見已經迅速清出了一快位置相對易守難攻、有大型樓群掩體的安全區，重型機甲光速處理了周圍隐患，安裝好防護預警裝置，同時啓動了自動機械臂進行安全區防禦工事的加強。

他轉頭問：“拆，我附近有一些民用機器裝置，你看看能不能接管下來連到我們的網絡裏？”

有求必應的拆立刻滿足。

這些具有運輸能力的機器很快被配置到春見的機甲操作網絡中，春見一個人帶着他的機器“大軍”，藏在夜色裏前往學校園區支援柏妮絲。

一切都在指揮部署的計劃內，有條不紊進行。

秦煥從地圖上收回目光，着手修改機甲的夜視模式，重新布置了機甲內部空置空間的布局。裏面的小女孩應激地往角落裏縮了縮，眨眼看着安全艙忽然拓寬了不少。

他沒有理會裏面的動靜，只是深吸一口氣，看着面前燈火通明的醫院。

這裏聚集着最脆弱、最無法受刺激和驚吓的人，哪怕是輕型機甲，戰鬥中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如果是雲校，他大概會選擇廣播談判。

用情報員收集到的信息，向對方釋放壓力，試圖找到和平解決的途徑。

可惜，我永遠不是他。

秦煥想着，揉了揉手腕，微微往後一靠，淡然地開口：“拆，賽弗拉醫院非治療裝置，斷電三分鐘。”

“……瘋子。”

宋星耀坐在雲椴身邊，低聲嘆道。

作為跟隊裁判，他能且只能聽見隊內的語音，秦煥用着赫利俄斯病态而細弱的清淡聲線，卻依舊能讓他回想起當年伯利恒之星他決定跟夏鯉拼殺的畫面。

秦煥不擅長說服。

确切地說，秦煥時常給人一種“人類是不會聽話的”、“和人類說話真就是浪費時間”的死寂氣質。

所以在一個人解救疏散醫院群衆的任務面前，他選擇了……綁架。

沒錯，就是綁架。

斷電的三分鐘內，他需要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麽的時候，一邊無聲抹殺反叛軍，不給他們反擊餘地，一邊将醫院群衆挾持進自己機甲裏，和小姑娘存放在一起，把他們統一帶到臨時安全區。

全然沒有第一輪僞裝克制自己實力的模樣，整個機甲神經傳感操作系統都成了他的奴仆。

這短短三分鐘，夏鯉看了可能都要昏過去。

“很有他的風格。”雲椴沒有表情地說，“通往目标的方法也并非只 有一種。”

話是這麽說。

但在選擇面前，他似乎總會與他成為對立的仇雠。

雲椴抛卻那點悄然升起的愁絲，靜靜看着秦煥機甲第一視角的畫面，仿佛和當年站在醫院外自己眼前所見逐漸重合。

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要出意外了。

晨曦區的夜襲在秦煥的指揮下，沒有激烈的熱武器沖突，沒有顯著的人員傷亡，成功壓制了前往晨曦區的全部兵力，臨時安全區救護和醫療有條不紊進行。

只有被“挾持”的那部分人，進臨時安全區後仍一頭霧水的模樣，顯得和寒夜裏其他人的驚恐狀态格格不入。

柏妮絲作為這個隊伍裏最八面玲珑、最有人情味的一員，按了按疲憊的太陽xue，游走在人群裏說明情況、安撫情緒。

春見在拆的理論建議下，進一步做着防禦加固。

達力普遲疑了很久，走到秦煥面前，抿了抿唇，開口道：“赫利俄斯，你有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勁？”

秦煥狹長的眼眸慵懶地擡了一下。

“你發現什麽了？”

“反叛軍組織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我也說不上來。”

達力普抱臂，單手托着下巴，組織着語言；“最開始他們乾擾我們通訊和網絡，用的是最新的武器裝備，可是晨曦區全都不是。”

不遠處，拆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他的義眼飛速轉動，調出入場後到現在的全部數據。

“你不覺得我們在晨曦區贏得太容易了嗎？”達力普壓低聲音，“無論兵力火力，和我們探測到的完全不一樣！”

“莫非有詐？”春見推着拆走過來，神色也緊張起來。

“你們知道這場比賽是在模拟納牙星戰役嗎？”拆擡起頭，平靜地問着，機械下交織的血管微微膨脹，讓他這句話瞬間充滿寒意。

拆調出星系百科圖鑒給兩人看時，場外宋星耀張了張嘴，餘光不住地瞥向雲椴。

春見和達力普對視了一眼，兩人回想着那些關于納牙星戰役的描述，半晌，緩緩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還只是開始？”

話音剛落，防禦系統的警報在安全區內瞬間拉響。

“嗚——嗚——”

“去攔截炮彈群，有遠距離熱武器。”秦煥最先反應過來，飛身登入機甲，“柏妮絲和拆，進機甲，持續更新情報信息，暫時不要離開。”

三臺機甲從左中右三個方向分散飛到安全區前方，淩空攔截反制。

達力普駕駛着輕型機甲以高速模式作為誘餌，暴露位置吸引火力，在晨曦區複雜建築和地形之間靈活移動，幫助拆和柏妮絲試探出更多的火力點位。

“等等。”

拆看着分析數據，驚呼道：“不對啊，攔截下來的火力裝置全是我們自己軍用裝備的數據？！”

“而且新來的電磁脈沖乾擾，通訊網絡模式也是我們自己的技術！”

“什麽意思？”春見正在發懵，突如其來的機甲進攻将他從空中推入地下，他重重摔在地面上，操控機甲翻身起來時，怔怔地問。

“你是說，打我們的都是我們自己人？！”

秦煥指尖驀地蜷了起來。

他腦海裏浮現出了那一條空空的褲腿。

是了，除了自己人，怎麽會有人能傷到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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