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翡翠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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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見被擊中從空中摔下去的瞬間, 陳畢周身下的椅子也應聲倒地,發出沉悶的聲音。
夏鯉眼眸移到他身上,男人雙手垂在身側, 寬闊堅毅的背脊漸漸佝偻, 黯然沉下眉眼。
事到如今,該從逃避中清醒了。
在這張輝煌與功勳的遮羞布之下, 是無人知曉的天崩與地裂。
她正要收回目光,陳畢周忽然開了口。
“我和他在軍部第一次見面, 他就随意坐在機甲上, 我還從來沒見過身材比例那麽好的人, 那條腿長得直晃眼。”
他沙啞的煙嗓, 将人拽到那個久遠的年輕時代。
尋常日子裏的初見, 讓他險些喘不過氣來。
在科技醫美已經成家常便飯的時代,造物主還是偏心得一目了然——雲椴, 就像是神跡捏造出來的人。
沒有科技矯飾的千篇一律,膚色是恰到好處的濃淡, 整個人同他的發色瞳色一樣, 仿佛浸泡在金色的柔光裏。
那條被截肢的腿,像是在神跡上刻下的咒文,仿佛将他從神壇拽入凡塵, 往完美協調的五官四肢注入了一絲不協調的人間煙火氣, 再用一雙磨得發亮的手杖,徹底封印了記憶裏意氣風發的逼人絕色。
“叛亂宣告完全鎮壓時, 我還在頻道裏拍手叫好, 可是下一秒他們就告訴我,雲椴把自己關在了機甲裏,暫時無法聯系。”
夏鯉喉嚨發緊, 語氣肯定:“他受傷了。”
“對,他用緊急醫療智能助手給自己做了手術。”
陳畢周眼眶紅了幾分。
“後來網絡上的人都在猜測,為他抱不平,說軍部不同意給他安裝義體。可是他們不知道,連截肢手術都是他親手給自己做的,是他堅決主動拒絕了任何物理強化的身體改造。”
“義體更換需要深度麻醉,将血肉之軀交給對方進行改造。”夏鯉頓了頓,“他怕是……不信任任何人。”
誰能保證不會有任何人在他給左腿更換義肢時動手腳?醒後發現,就已經晚了。
“我當時不理解,他也不和我說。”陳畢周垂首,五指用力抓着頭發,臉部肌肉扭曲成懊悔的模樣,“我怎麽就沒有多想想,他為什麽會傷到腿呢?!”
古老的地面戰争裏,武器不離手是一條重要的訓導。
在機甲作戰中,同樣如此。
實戰中選擇登出機甲的環境和時機相當重要。除非進入防禦內,或面對萬不得已需要棄甲而離,機甲中的駕駛員絕不會輕易将自己的肉體凡胎暴露在戰火中。
具有豐富作戰經驗的雲椴當然深谙這一點。
只要在機甲上,他就所向披靡,絕對不可能有熱武器能穿透機甲的防禦機制,打進他的腿裏!
“所以,他在自己人面前離開機甲,這才受傷了嗎?”
他還當是反叛軍太過強勢,打到機甲戰耗盡能源,開始暴力近戰了!
夏鯉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個賽場上。
第一輪排名最靠前的十支隊伍也在進行他們的對抗賽,扮演“主力軍”的他們正在突圍。
“當年你離開納牙星戰場前,在加固臨時安全區的安防,是我媽一邊疏散學校學生一邊下達了讓你去接應主力軍的指令,對嗎?”
陳畢周渾身僵硬了一瞬。
“阿鯉,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怔怔地問:“莫非夕岚她……也是?”
夏鯉微微皺眉。
這個男人暗戀她母親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只是被她罵過,他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母親的名字。這下情緒失控,他似乎忘了在她面前的保持的原則。
她轉頭,卻看見陳畢周失去高光的空洞眼眸,于是壓下了譏諷的話語。
“她和雲校怕是都遇到了來自最熟悉的襲擊方式,在那個時刻為了确保主力軍內部沒有‘叛變’,他們決定讓你去查看情況。”
以陳畢周的脾氣,他知道現狀一定會留下來迎戰。
他必須表現出“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出去,才能以不變應萬變,防止最嚴重的裏應外合的情況出現。
也只有天真似傻的陳畢周,能不讓人懷疑地成為他們最後的有生力量。
“可是主力軍內部一切正常,就是中途遇到星盜組織,對方挑釁交手,我去了之後還周旋了很久才将他們徹底趕走。”
陳畢周瞳孔微縮,他轉頭看向另一個賽場上,從戰場中走到旁觀者的位置,他恍然大悟。
“我說為什麽當年覺得那些星盜那麽糾纏,打不死也不撤退,難道他們是故意圍困,阻止這些兵力進入納牙星?”
“這只是我的猜測。”夏鯉搖頭。
“按照有記錄的資料,北系這些反叛軍反的是他們北系政府,之所以雲校他們出動,是因為北系政府的鎮壓失敗,在星系統一聯盟下向南系求助。
“如果這是北系設計的圈套,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他們怎麽保證派遣來的南系軍人裏就一定能暴露身份、幫助他們的人?”
“雖然我說這些話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是當年那群戰友是我、你母親、雲校,我們親手帶起來的人,無論政審還是履歷都沒有問題。”
陳畢周深吸了一口氣。
“我相信他們沒有任何道理傷害自己的隊友,自相殘殺。”
“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
夏鯉看向凜城賽場,為了模拟出最真實的情況,她給這個階段的十支隊伍都下達了同樣的指令。
[請注意:目前先遣隊只剩下你所在的隊伍,無論技術武器或機甲型號,凜城內其他武裝皆是需要鎮壓的敵軍。]
指令一下達,猶疑中的隊伍都不在拘束地行動起來。尤其是陳崇,無所畏懼地打開了火力。
他們只當這是“對抗賽”的階段性要求。
只有秦煥,讓春見和達力普保持着守勢,艱難分辨着不去傷害“自己人”,一邊嚴防死守臨時安全區,一邊往他們原本探查的反叛軍指揮據點推進。
“你不是問我,我怎麽知道的嗎?”
夏鯉轉頭看向陳畢周,輕聲說:“媽媽機甲——青龍號被二階堂叔叔帶回來後,遺物裏面有一塊翡翠,軍部檢查沒問題後還給我了。”
“翡翠全息相冊。”陳畢周對夏夕岚的事情了如指掌,“每次出征她都帶着,不在你身邊就想看看你。”
那裏面全是夏鯉的照片。
想來軍部查了半天,都沒有檢查出毛病。
夏鯉說:“她臨死前,在裏面留了一段語音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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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吐了,現在的我能說遺言嗎?這場混戰難道必須只有一支隊伍活下來才能結束嗎?”
春見作為安全區前的第一道防禦,成了所有隊伍集火的目标,他被逼到了極限,從思考進攻到全憑本能戰鬥,腦子搖成一團漿糊。
“再撐一會兒,赫利俄斯就快到據點了。”柏妮絲看着地圖安慰他,“只要控制了他們指揮中心,這些人應該就能停下來吧。”
拆時刻關注着屏幕:“其中一支主力軍任務顯示完成,距離到達凜城進度99%,如果按照現在這種混戰,排名前十的那批隊伍也要下來了。”
“已經來了。”
達力普切換了機甲鋒刃,看着視野裏高貴的機甲型號:“蘭斯洛特在我面前。”
“啊,是那個六邊形天才少爺萊卡·蘭斯洛特嗎?他們隊伍上一輪排名第一對吧?”柏妮絲說,“快同步一下視野,讓我看看帥哥。”
達力普嚴肅拒絕:“比賽面前,沒有帥哥。”
“……沒有人關心我的死活嗎?”
春見在撂倒一個輕型機甲後絕望哀嚎了一聲:“我的遺言幫我記一下,萬一我死了,把我的撫恤金拿去還我在雲先生那裏賒的賬!”
喊完,春見倒抽了一口氣,一邊快速修複着備用能源箱,一邊警惕地觀察着四方。
他知道,頻道裏的七嘴八舌,不過是用輕松愉快,掩蓋他們得知真相後的寒意。
他們在重演納牙星戰役。
在那場真實的戰鬥力,不是比賽,是更加不留情地置之死地,是放下戒備卻被自相殘殺。
難怪軍部高層死死封鎖着真相。
九死一生,雲校以一敵百。
那些教科書裏的字眼現在看來觸目驚心,可不是最後只有幾個人活下來了嗎?
可是誰又知道,他當時對抗的是怎樣的絕望呢?
是不明目的的敵軍,也是刀刃相向的友軍。
真相的現場,大約比這凜城零下二十多度的風還要寒冷和殘忍
“要死就死,錢留給別人不晦氣嗎?”秦煥的聲音冷冷地傳出來,他像是沒有遇到任何困難,語氣平靜而淡漠。
“達力普,和蘭斯洛特彙合說明情況。”
如果是完全模拟現實,那麽趕來的主力軍就相當于是陳畢周帶領的隊伍,是做最後收尾和清理戰場的有生力量。
“他是來支援的,不是敵人。”
“您說晚了。”
拆尴尬地出聲:“他已經平A上去了。”
秦煥:“……”
無所謂,他這邊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所謂指揮中心的基地,并非在城裏,而是在凜城城北一座山脈深處,貼着山石壁建起的一幢樓。
多虧拆提取了最開始留下痕跡的叛軍機甲動線,才鎖定到這裏,這應該是他們在城區以外、有着更多軍備物資的駐地。
秦煥看着山脈,輕嗤了一下。
夏鯉沒有親眼見過納牙星的地貌,納牙星之所以稱之為納牙星,是因為整個陸地上分布着廣闊的納牙石群,這種地質地貌很壯闊,宛如朝天張開的鯊魚巨口。
虛拟的凜城,還差了那麽一點意思。
指揮基地的安保系統,和城中最開始出現的叛軍網絡如出一轍,秦煥一個人就能破解,他乾擾了大樓內部的監控系統。
他跳下機甲,将其隐藏在撤離路線上,悄無聲息地潛進了樓內。
一氣呵成地控制了裏面所有的人。
“比賽結束——”
公共頻道中響起提示音,秦煥閉了閉眼睛,轉身靠在牆上,忽然胸口湧起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眼前驀地一黑。
頭暈目眩。
眨眼之間,他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了格外逼真的景象。
腿,在流血。
原本抓着叛軍後頸的手,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把槍。
秦煥黑色的眼瞳裏翻湧起難以遏制的紅光,饑餓感卷土重來,一個人沖破重圍戰鬥到現在的疲憊蕩然無存。
他很精神,沒有受傷。
可是現在的他,眼前莫名出現了幻覺——他似乎正在以當年雲椴的第一視角,看着那條血肉模糊的腿。
先生他……當時來到了這裏嗎?
大概沒錯,畢竟只有這個指揮基地,需要他不得不離開機甲,悄然潛入,否則會直接進入山石間專門捕捉機甲的陷阱。
一切都像慢動作回放。
秦煥判斷着傷口造成的方向,緩緩向熱武器發射的端點看過去。
朦胧的視野裏,他在幻覺中看見了一顆……怔然墜地的翡翠。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7-10 23:59:34~2024-07-11 23:59: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蘭臺 8瓶;我老公荒醬、枕檎、平仄、塵不到家的竹熊崽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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