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2章 痛苦喚醒

關燈
第62章 痛苦喚醒

他中了幻象?

秦煥收緊手指, 還能感覺到人類脖頸的觸感,在虛拟實戰裏扮演反叛軍的工作人員的吃痛聲也格外清晰。

可是,他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指揮基地不是被他完美解決的模樣。

紅色警示燈閃爍, 彌漫的硝煙中是機甲混戰帶來的火光。

搭配幻象的是幻聽, 幻象中拉響的警笛聲逐漸蓋過了他手中戰俘的悶哼,仿佛在不知不覺間, 讓他身臨其境。

這不是伯利恒之星的賽場。

是17年前的納牙星。

“他”撐着那條受傷淌血的腿視角緩慢移動。

他現在……就是雲椴。

秦煥忽然想起他這些年偶爾會做的那些夢。夢中的他常站在第一視角,或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或看見他的容顏, 這些夢讓他不肯放下執念。

現在的他, 和在夢中沒有什麽分別。

——整個人站在原地, 無法自由控制身體, 視角卻随雲椴移動。

秦煥沒有見過戰場上的雲椴。是面容冷靜,還是沉着肅殺?他不知道。

只有微弱喘息的幻聽在他耳畔。

他的心跳悄然之間和他呼吸的頻率保持了一致。

被圍困的雲椴已然顧不上處理傷口, 止痛止血的藥劑暴力地全紮了下去,全憑意志力和腎上腺素支撐, 在掩體間穿梭, 在如雨如瀑的炮彈中帶着滿身傷回到了機甲上。

抹去額前模糊了視野的血,雲椴終于清晰得見重傷他的來源。

流光般的青色機甲猶如夜色下的巨型翡翠。

矗立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夕岚!”雲椴的聲音在顫抖。

秦煥從沒有聽過他這樣失态的聲音, 他恍惚看着第一視角下, 男人修長的指尖慌亂打開了私人加密通話。

“說話!你在做什麽!?”急切的聲音裏夾雜着少許怒火。

“咳咳,阿雲, 對不起。”

半晌, 隐忍的女聲從頻道裏傳來,強行遏制着自己的哭腔:“你相信我嗎?我不知道那是你……”

“夕岚,告訴我, 發生什麽了?”

雲椴打斷了她,聲音裏沒有任何責怪:“所有人都可能有問題,但我知道,你唯獨不會。”

作為星野遠征軍第一位榮獲最高功勳的女指揮。雲椴進軍部前,就聽說過夏夕岚的熱血事跡——親手掌掴了麾下一位不尊重荒星平民的世家之子。

哪怕所有人被欲望裹挾,他也相信夏夕岚不會。

一個不分地域出身、寧願為全人類福祉而得罪權貴的人,絕不可能走上彎路。

夏夕岚的鼻音忽然重了幾分。

她壓抑着情緒,冷靜地說:“我從校區一路殺過來,檢查了所有攻擊我們的自己人,包括我自己!沒有人叛變,沒有間諜,是行動那一瞬的精神不受控制!我現在懷疑,連能看見的東西都不一樣,我的視野裏甚至沒有你,只能看到敵人的機甲!”

雲椴記錄上傳給南系系統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這怎麽可能呢?

這樣的理由傳上去,誰會相信呢?

“可是沒有一臺機甲的神經傳感操作系統上傳報錯,怎麽可能……這麽多人收到乾擾失控?”

雲椴蹙眉,下一秒,他看見全隊機甲狀态的監控屏幕上,一臺機甲的電磁脈沖數值達到了爆表的程度。

“夕岚,你在做什麽?!”

“你別管我,你再不管管你自己,就要失血昏死過去了!”

夏夕岚很少情緒暴躁,雲椴竟一時語塞。

“阿雲,我有感覺,我撐不了多久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能任由我和其他人再失控,再傷害到你了。”

堅決的聲音像朝深潭中投落一顆金石:“我需要保持清醒,替你解決掉最後的殘局……就當,我為你這條腿贖罪了。”

秦煥驀然意識到,夏夕岚做了什麽。

沒人能在短時間內弄清楚,突然一反理智的失控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只能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

機甲能夠釋放高強度的電磁脈沖乾擾敵人,而她此時此刻開了最大功率,讓脈沖精确對準了自己的大腦區域。

——脈沖能刺激大腦産生強烈的自我保護反應。

她需要扛着最大強度的痛苦,去挑戰身體和意志的極限,在物理的痛苦中保持穩定的清醒。

說着,夏夕岚苦笑一聲:“從來沒有想過,人生最後一戰,這麽狼狽,這麽丢人。”

雲椴攥緊拳,所有的話語都更在喉嚨裏。

“阿雲,這件事別告訴鯉鯉,下輩子我再來同你們做隊友。”

視野裏,青龍號機甲向夜幕天際飛去。

須臾,像是飛不出天地命運束縛的矩陣,在調轉回頭俯沖的瞬間,燃燒了全部的生命。

飽含憐憫的戰鬥姿态,宛如最後絢爛的絕唱。

“……”

安靜的駕駛艙裏,秦煥聽見耳畔微弱的呼吸。視野中,雲椴一雙手虛虛地握了個空,而後遲疑地打開了跨星系間的通訊。

“報告,納牙星叛亂目前以完全鎮壓。”

接通後,語氣一秒轉入理智與冷靜,呼吸聲中短促的紊亂蕩然無存。

疲憊和絕望,被藏得極好。

頻道內主力軍指揮和陳畢周的聲音相繼傳來,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機械自動回複——“休整中,請留言。”

“啪!”

秦煥的眼前變得一片白色。

刺眼的手術室燈在頭頂亮起,刺得人眼睛發疼。

在納牙星上最後以清醒理智活下來的男人,沉默着把自己關進了機甲的臨時醫療艙。

失去視野和意識的最後一刻,秦煥聽見了一聲咬着後槽牙、強忍着痛苦而溢出的低吼。

他沒有打麻醉針劑。

他試圖用剝離血肉的痛苦,銘記着戰友的犧牲。

此時的雲椴尚不知道,從這間手術室走出來後,等待他的将是長達三年停止出任務的冷處理。

在截肢的手術器械的碰撞中,秦煥忽然想起和他的第一次見面,腦海裏浮現出他為他塗抹凝血劑的專注模樣。

那天他入侵了他家,躲在回形樓梯後,居高臨下地看男人拄着烏木拐杖進來,拎着一條浸泡在營養液中的魚。

像剛回家的普通男人,氣定而神閑。

偏偏淡然得像個假人,仿佛從來沒有任何事情能傷害刺痛到他。

他最痛的模樣,大約從來沒有人知道。

秦煥閉上了眼。

他放任幻覺與幻聽,甚至是幻痛入侵他的五感。

……

“瞧瞧,這眼珠真漂亮,像翡翠一樣,就是可惜了,沒什麽活力,賣不出去。”

羅慕星的管道街區,江述關了店,把最後一條金鱗黑魚扔在砧板上,從刀架上随手抽了一把,咬在嘴裏,邊帶手套,邊檢查這段時間新收集情報的上傳情況。

“江述。”

秦煥的聲音忽然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驚得江述下巴掉在地上,嘴裏的刀險些紮進他的腳!江述兵荒馬亂地把屏蔽系統開到最高檔,茫然地看着空無一人的管道。

“……大白天別吓人啊。”江述保持防禦姿态,伸手去拿刀,“誰?!滾出來!”

這裏沒有安裝任何戰鬥裝置,遇到危險直接消毀跑路,扮演“手無寸鐵”的漁業老板,他只能把刀剁進砧板裏給自己壯膽。

“把你的破刀移開。”

秦煥冷淡的聲音響起:“你敢一刀朝這魚頭砍下去,你就在這裏買一輩子魚吧。”

“啊?什麽情況?”

江述低頭看着這條張嘴試圖吐泡泡的金鱗黑魚,瞪大了眼睛,伸手戳了戳魚肚:“空間躍遷技術已經突破到這種離譜的地步了?你是說你現在就是這條魚???”

任誰也不會相信,正在首都星參加比賽的秦煥,如今作為一條羅慕星上的黑魚,在和自己說話。

秦煥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的視野從雲椴第一視角消失的最後一刻就變得完全漆黑,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眩暈,再睜眼,就發現自己的視野變成了管道內的景色。

他看到江述拿刀在他背上比劃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不愧是視野廣闊的魚,不需要扭轉頭部就能看到垂直面和水平面幾乎全部範圍的景象,連背後江述新買的星際女團海報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來之前在比賽,伯利恒之星第二輪比賽,是納牙星戰役的模拟”

江述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結束前,我看到了過去——雲校那場戰役的第一視角。”

“哈?等等!”

秦煥言簡意赅,江述卻覺得大腦炸裂:“打住打住!我覺得……你是不是精神壓力太大了?”

江述擔憂地皺起眉,“你之前說自己會做預知未來的夢,說你的夢告訴你,他沒死,他在羅慕星,我覺得倒也正常。怎麽現在越來越離譜了?”

“我現在在一條魚身上和你說話,你不覺得離譜?”

秦煥聲音發冷,江述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別說,現在再看這條魚漂亮的眼珠,怎麽看怎麽覺得裏面寫滿了譏諷。

“也是。”江述按了按太陽xue,“總有原因可以解釋的,你比賽期間有沒有經歷什麽異常?”

“我差點發病。”秦煥想了想,說,“還有,我在過去的視野裏看到一閃而過的翡翠。”

江述瞪大了眼睛:“怎麽會?我用大數據模拟你之前發病的規律,覺得大概率和星球引力和潮汐作用有關的,怎麽也八九不離十,按道理現在不在發病期啊!”

“不要一驚一乍的。”

魚尾不滿地甩了一下:“出現問題就去研究,光叫喚有什麽用。”

“您教訓的是。”江述撇嘴,“是我的錯覺嗎?你現在的情緒似乎很不穩定。”

秦煥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這種狀态還要持續多久,可是突然跨越空間出現在了羅慕星,有些礙于時空不能和他溝通的話就能毫無阻礙的說了。

“我在首都星遇到了一個議員的書記員,叫周恢。他和羅慕星的雲椴有交集,有空去查一下他。”

秦煥頓了頓,“我讓你調查他,進展怎麽樣了?”

“進展……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想知道的進展。”江述聳了聳肩,把正在上傳的資料放在魚頭前,“我以購置房産的名義去了他原來登記過的住處,在裏面看到了一間沒有被人發現過的暗室。”

暗室的牆壁上貼滿了雲校的照片。

角落裏有一座金屬嵌入牆壁而搭建起的囚籠,籠外裝着一部錄像機。

“從現場的情況看,他應該被人豢養在這裏,去模仿和學習雲校,得到那位監護人滿意,才可以進食用水。”

不安擺動的魚尾忽然停了一下。

“我這邊的線索比較雜亂,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就結束這種狀态了,我就長話短說,他那位監護人很有可能就是坐擁羅慕星地下拍賣場的那位先生。”

江述喘了口氣,繼續頭疼道:“還有,夏鯉似乎也在調查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他的模樣,起了什麽疑心。”

“怎麽說?”

“我想去調查地下拍賣場的時候,看見了岳別今的武裝——岳……呃,就是當年夏鯉五人小組裏和我同在偵查位的那個,前段時間被夏鯉派來帶兵駐紮羅慕星了。”

秦煥:“提醒你,我只是意識在魚身上,不是變成了魚的記憶。”

“……好好好,總之,你在他身邊要小心一點,別被波及到暴露在夏鯉面前了,她心心念念都想活捉你。”江述順着他的話說,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視線落在面前的情報上始終沒有動過。

“雲校的生死,你還是沒有改主意嗎?”

“嗯。”秦煥慵懶地應着,“所以我還會在核心域待一段時間。”

江述沉默了下來,他轉身看着屋內養着魚的水池,正思考着要不要把秦煥放在水裏,忽然聽到他喊他的名字。

“江述。”

黑魚的眼珠變得幽深。

“我忽然想起來,你的家鄉好像就在納牙星?”

-

“他怎麽回事?還沒醒啊?”

“不知道,是不是時差沒倒過來,這幾天在酒店都沒有睡着?”

“還好會給我們一段休整時間才公布成績,不然你和達力普就得扛着他過去了。”

“老板人真好,還守着他。”

“我去打包一點盒飯給雲雲,免得他為了那個死男人餓着自己了。”

柏妮絲和春見你一言我一語,從獨立休息室往統一的用餐區走。

比賽結束後,他們發現赫利俄斯一個人坐在指揮中心,整個人靠着牆壁昏迷了過去。他們帶着機甲被送回休息室時,雲椴早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雲椴聽着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着秦煥。

這個男人像是精疲力竭,陷入了深度昏迷,頭沉沉枕在他膝蓋上,無意識用力扣着他的手腕。

雲椴任由他指尖陷進他的皮肉之中。

這個力度重新喚回了他十七年前的痛苦,他望着天花板,仿佛手術艙門剛打開時,看見陳畢周淚眼朦胧時的茫然。

簽下保密協議,他也成了緘默的幫兇。

可是有一瞬間他卻松了一口氣,至少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們想為他讨伐那條腿的對象究竟是誰。

至少,那些戰友們光榮體面,沒有任何罪名地安靜離開了。

正想着,忽然有一股力度從左腿傳來。

雲椴低下頭,看見秦煥不知道什麽時候轉醒了,他目光望着天花板,漆黑的眼瞳裏翻湧着暗潮,指尖用力陷進了他的左腿裏。

“醒了?”

雲椴伸手想要拍掉他的手。

他被裹挾在過去的記憶裏,無暇應付他波動的情緒。

可是秦煥卻單手并扣住他的兩只手腕,反身從膝蓋上跨過,雙膝分開抵在他身側。

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左腿。

“……疼嗎?”

雲椴望着他,發現他卻好像,在透過自己看另一個自己。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7-11 23:59:12~2024-07-12 23:59: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我老公荒醬、平仄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