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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理性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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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理性倦怠

雲椴很想問秦煥, 你究竟是在問眼前的雲椴,還是已經離開了五年的雲椴。

是被指骨用力掐住的我?

還是被熱武器傷到截肢的我?

“不疼。”但他沒有說那些多餘的話,只說, “就算真的疼, 忍忍就好了。”

在這具身體裏的時間越久,那些讓他感覺差別很大的痛覺阈值就越往他本人的感受力靠攏。

他的全部數值是軍部至今無人打破的紀錄。

無論單兵作戰技術, 還是疼痛的忍耐力。

“忍忍,又能忍多久?”

秦煥學他的語氣咀嚼着這個詞, 忽地笑了一下, 背脊壓下來, 鼻尖抵在他眉心, 目光緊盯他。

“忍到, 不需要再忍,就好了。”對于秦煥的提問, 雲椴始終答得很認真,“人作為适應性很強的動物, 為了迎合群體而存活下去, 個體整日都在挑戰生命的極限。”

他頓了頓,目光從房間的監控掃過。

“就比如現在,有人在挑戰忍耐的極限, 而有的人, 我是說你,在挑戰 毫無羞恥心的公然放縱的極限。”

“你——”

雲椴在納牙星的過往帶給他的沖擊尚未消散, 江述又獻上了眼前這位在監護人手下遭受到的”對待”, 秦煥感覺自己站在混亂時空的洪流裏,對着一張面孔,和兩個人同時對話。

雲校式的柔和目光, 雲椴式的伶牙俐齒。

他在自己面前這麽會反擊,怎麽被別人關在暗室鐵籠裏的時候就偃旗息鼓?

一想到他頂着這張臉經受那樣的折辱,秦煥心頭的火氣就莫名竄起。

只是現在的場合不适合談論他的過往。

“你從來都這麽逆來順受嗎?”

秦煥憋着心火問道,眼睛裏炸着熊熊火光。

胸口住了一頭想要瘋狂咆哮的野獸,他理解不了這種想要撕毀世界的沖動。

“真奇怪,現在施加力量讓我疼的人明明是你,為什麽你這麽生氣?”雲椴歪了一下頭,打量他,“因為你心中的那個人不會逆來順受,還是因為我忍耐的模樣……不像他?”

他的神色很平靜。

像一汪張開臂膀的深泓,接納着秦煥視線裏的暗潮湧動。真摯的疑問無聲無息吞沒了深淵處試圖攪弄風雲的巨浪。

秦煥動作頓了一下。

“你又怎麽知道,他沒有過逆來順受、沒有過忍耐的時候呢?”雲椴反問他。

他不确定是在和秦煥對話,還是在扪心自問。

身邊人也好,世人也罷,他們所見所愛的都是心中描繪出來的他。而他也在迎合期待目光的過程裏,将那些放在記憶深處的過往,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他的幼年,喊疼哭痛是不會沒有人回應的。

疼或痛,是早被剔除在表達之外的詞。

成為最年輕的星野遠征軍的代價,就是在感知和系統尚未發育完全的初期,學會習慣一切。

孩提時代放縱天性恣肆生長,于他而言是不存在的夢幻,在發出脆弱聲音之前就咬牙忍耐,調整呼吸,轉移注意力,讓神經對疼痛不在敏感。

如此這般逆來順受,直至阈值提高,最終麻木。

哪怕給自己手術截肢的時刻,精神的痛苦也蓋過了肉/體的疼痛,夏夕岚那句“下輩子再做隊友”的話,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連自己的此生都無法完全做主,又怎麽能決定下輩子的事情?

平叛後的三年內,他沒有出過南系;

跨星系的任務名單裏絕不會有他;

漸漸的,南系軍部的瑣事擠壓在他身上,切斷他想要去北系、去調查納牙星的一切道路。

五年後,限制在他身上的那些束縛因一紙調令而撤銷,與此同時失去了上校曾擁有的對應權利。

——他能去北系參加丹卿的畫展,能受邀出席名流晚宴,能看見納牙星首都立起他的雕塑,唯獨無法攜帶任何武器設備,重新回到戰場舊址。

只是雲椴不敢消極,不敢怠惰。

他相信哪怕作為軍校校長,他也能有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那些學生日後總要投身保護全星系人類安危的事業中。他想,他們也許會破開陰雲,換一片天。

所以,他在秦煥身上傾注了很多心血。

他希望這個顯川送來的學生能成為連接過往的紐帶,希望他能從日漸緊張的對立中,開辟出一條合作溝通之路。

現在看來,這點希望在他死後也差不多算落空了。

“再生氣也要清醒些,赫利俄斯本人大約不會做這麽目無尊長的舉動。”

雲椴緩緩收回目光,淡淡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況且你現在這個力度,還沒有上個月發瘋咬我來的疼,所以,問這種問題沒有什麽意義。”

說完,他閉上了眼。

從得知自己死而複生到為了任務努力配合,雲椴本能地把所有脆弱無力的想法抛在腦後。

可是今天,夏鯉重新開啓了十七年前的記憶,那些孤立無援的絕望像水生植物迅速生根發芽,下墜感充斥在發達的細胞間隙內,蔓延滋生。

他現在很疲憊。

無暇顧及現在是否有監控的場合,他們近距離的姿勢是否下流,無暇出聲讓他從自己滾身上下去。

只想剝離意識,将自己包裹在真空虛無的安全艙裏,直到他能徹底平息自己燒灼煎熬又無力的內心。

“……”

秦煥眼眸微動,見他合眼閉息,不由松了些手腕的力度。

屏息等了兩分鐘,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和往常一樣對他直言不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努力迎合或反抗,不再試圖勾起他的興趣。

金色眼眸裏突然像是陡然間裝了很多渾濁與幽暗,分明望着他,秦煥卻從裏面找不到自己,閉上眼,倒像是徹底和他劃清界限。

他被隔絕在外面。

秦煥皺起眉,喉嚨被扼住似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像是某種戒斷反應。

饑餓感再次從肺腑升騰。

他盯着面前被冰凍起來的肉桂卷,張開獠牙的沖動油然而生。

似乎只有吞食下去,才能将那種被剝離的不安徹底清除,才能将眼前這個人完完全全掌控在只有他的世界裏,不能再讓他影響自己半分。

俯身的瞬間,集體廣播響了起來。

秦煥背脊微彎,停在原地。

——是公布成績的集合通知。

“起來吧。”雲椴睜開眼睛,手從秦煥松懈的桎梏裏抽出,“幾十個小時裏你打了幾次營養液,我卻是一口飯都沒吃。”

秦煥直起身,膝蓋輕盈一轉,站在他面前。

他重新看向他,只那麽一眼,剛剛的饑餓感便神奇得消失,蕩然無存。

“怎麽不吃?”

視線追随着金色的發絲,秦煥看他低頭理了理衣領,膝窩上的褶皺随着起身時的慢條斯理,漸漸垂落平展。

自己的影子籠罩着他。

他走遠,兩人重疊的影子拼出龐然詭谲的形狀。

雲椴始終沒有看他,一點點走出陰影,在拉開門的剎那,停下了腳步。

“一些逆來順受後的擔心,吃不下而已。”

自動門重重合上。

修長的身影重新拼合成孤高獨立的一個人。

-

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音在走廊上回響。

陳畢周單手攔住夏鯉,另一只手猛拍着牆壁上的關門掌紋鎖:“阿鯉,沖動是魔鬼!”

他一邊震驚于夏鯉驚人的臂力,一邊将整個身軀擠到他面前,“你現在過去才會出大問題好嗎?你想讓我們的計劃直接暴露嗎?”

“我要殺了他——”

夏鯉看着畫面裏秦煥俯身跪坐在雲椴面前,眼中帶着饑餓的垂涎,似乎下一秒就要咬住他的獵物,不禁怒火中燒,随手抄了一件武器就要沖出去。

“他不要臉,他不守男德,他勾.引——”

“冷靜,冷靜。”陳畢周反手按下了集合通知,畫面裏秦煥動作頓住,在雲椴睜眼前規矩地站在了一邊,“你看看,表現還不錯。”

“難道我還得給他的知羞恥鼓掌頒獎嗎?”夏鯉翻着白眼,深吸一口氣,“我還得謝謝他不随地發情嗎!”

“別忘了你當初給栖梧者提的要求。”

陳畢周尴尬地說:“畢竟是咱們先讓他去勾……”

“任務現在換人來得及嗎?”

“你覺得呢?”

“我有罪。我有病。”夏鯉冷靜不下來,“早知道會這樣我才不搞這個計劃呢!現在跟我公費送這個不要臉的男人去談戀愛有什麽區別?”

“呃,恕我直言,你這個換過那麽多床/伴都沒有談過一次正經戀愛的人,說這種話很奇怪。”

陳畢周撓了撓頭。

他作為一個純愛戰士,完全不覺得這兩個人是戀愛的氛圍啊。

“不過我說句實話,在所有具備權限的人裏面,除了你也不會有人去看人家賽後休息室。”陳畢周拍拍她,“就當是你為自己的窺私欲付出了代價。”

夏鯉忽地沉默:“……”

很快,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沉下肩,深吸氣,正了正軍銜,轉身往大廳走。

“你乾嘛去?”

“我去公布成績的現場!”夏鯉中氣十足,“我正大光明地盯着他!”

“……哎喲我的祖宗。”陳畢周飛快地跟上,生怕她在現場把秦煥殺掉或者抓起來,邊跑邊小聲嘟囔,“夕岚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是全學去了啊!”

公布成績和觀賽在同一個大廳,這是晉級選手第一次,在官方允許的情況下互相見面。

每個隊伍占據一張圓弧形座椅,用餐後進入場地的選手都按照隊伍編號的标注,規規矩矩坐在屬于自己隊伍的位置上,很少有人主動攀談。

柏妮絲飯後犯困,被春見拎着坐在,在倒得七仰八叉前,被拆輕輕推住背部。

“柏妮,頭發亂了。”拆小聲說,“等下你要見帥哥嗎?”

柏妮絲立刻打起精神坐直:“什麽?睡覺暫停,綠毛小狗快點幫我整理一下頭發!”

“……為什麽是我?”春見不解,但手已經放到她左邊的辮子上,小時候被姐姐使喚過來使喚過去的被支配感此刻也依舊刻在他的DNA裏。

達力普看着好兄弟遞來的乞求眼神,嘆了一口氣,伸手去幫柏妮絲整理另一邊的辮子。

“除了你,我感覺我帶了一個幼兒園小班出來的春游。”

雲椴走進大廳,就看見四個人和諧地擠在一起。他不由想到自己那分崩離析、天人永隔的五人小隊。先前冰封起來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你春游小班裏的每個人都比你能打。”秦煥睨了他一眼,“你在羨慕什麽?因為你的監護人沒讓體驗過作為社會化一環的學生集體生活嗎?”

雲椴很意外,他居然會想到這方面去。

在進入軍部前,他确實沒有參與過集體生活。而這具身體的主人輾轉于福利院之間,也并沒有和太多同齡人在集體生活中建立深厚關系。

也許幼時曾經羨慕過,但現在他的心已經随着年紀的增長而看淡了許多。

“羨慕又怎麽樣?”

雲椴落座後,擡頭看向秦煥,“像你這樣的——即使體驗過,也沒有被馴化成社會期望的人依舊存在,不是嗎?”

秦煥輕扯嘴角,在他身邊坐下。

雲椴訝異地看着他收斂起了眉眼間的不屑,乖巧地坐在他旁邊,不解道:“等下,你現在在表演什麽?”

“完美的社會化。”

秦煥盯着遠處的宣講臺,看着夏鯉的全息投影在衆目睽睽之下出現在上面,輕聲說道。

“我不太懂。”

雲椴只知道這兩人不對付。

但他從來沒有弄懂這兩人互相排斥的情緒動機。

秦煥說:“在遠古藍色星球時代,男性之間表達不服輸的時候,會以叫對方爸爸作為敗者方的賭注。”

雲椴:“……嗯?”

“沒什麽,我就是想看她輸。”

作者有話說:

我想看她輸×

我想當她後爸√

感謝在2024-07-12 23:59:25~2024-07-15 23:35: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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