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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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秦煥的問題, 雲椴稍微有些意外。
事實上,是欣慰和欣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和周恢離開了一趟, 短暫消失在秦煥的視野後, 秦煥對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一點點轉變。
不再是慢慢的防備和猜忌,連帶着提問的問題都變得清奇又有趣。
他想象不出來秦煥變成魚的模樣。
至少不應該是一條癡癡咬上餌料、最後被端上餐桌的簡單的魚類。
如果他是魚類, 也是在深海中藏匿着身影,窺伺着前行, 趁獵物沒有防備, 突然進攻的那種。
秦煥身上殘存着無法教化的野性, 狩獵者的本能像狼, 也像鯊。
如果他是唯一知道他變成魚的人, 那麽還是吃掉他為好——造福大自然,造福所有的小魚小蝦米, 看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上,他并不希望秦煥全部獠牙都張開。
如果他是最危險的存在, 那麽他只要好好解決他就可以。
“為什麽?”
出乎他的意料, 秦煥對他的答案似乎感到茫然。他眼中閃過一瞬的錯愕,發問時喉嚨微啞。
“因為你很危險。”雲椴拿筷子輕戳掉餐盒裏的魚目,直言道, “可能吃掉會踏實一些。”
而且他也喜歡吃魚。
他的答案大約沒能取悅道秦煥。
他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端起那盤裝着整條魚的菜,在他對面坐下。
秦煥垂着眼眸, 一言不發地開始進食。
雲椴在溫崖面前吃得很飽, 這一路回來,還覺得食道有點噎,他想了想, 準備去自助販賣機買點喝的。沒想到他一轉身,秦煥就開口。
“你去哪兒?”聲音發冷,蘊着令人頭皮發麻的恐吓和怒意。
好在雲椴已經習慣了他這幅陰晴不定模樣,淡淡轉頭:“我哪也不去,我買杯水就回來陪着你。你滿意嗎?”
“……”
秦煥渾身僵硬了一瞬。
和刻意模仿不同,也沒有為了讨好的表演,而是忍無可忍,将他無可奈何的惱怒轉化成了一句随口的抱怨。
無奈的聲線裏藏着無法忽視的親近感,含嗔帶怨的語氣忽然讓他們之間保持的距離感被拉近。
一種不安和恐懼從秦煥心底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有心還是無意,但在他不再刻意維護和他之間的關系後,那種不可言說的熟悉就更加濃烈。
原先讓他貪戀的肉桂卷香氣化身成無形的利刃,穿過密不透風的铠甲,刺到他的面前。
他不敢看他。
他發現自己在保持警惕狀态時,反而能在他的親近裏克制住自己。
但當他開始猜忌懷疑他的身份時,心髒傳來一陣陣抽搐感讓他無法保持冷靜,胸口有一頭猛獸劇烈撞擊,像是要沖破束縛。
訓練室外的自動販賣機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音,秦煥放空地聽着細碎的聲音,視線裏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下一秒,他看見了一雙手伸向出貨口。
——指尖抱握住瓶身。
——擰開,輕輕嗅了一下味道,抿了一小口,停頓了片刻,重新擰緊。
雲椴推門進來,秦煥猛地擡起了眼。
只見他輕蹙眉心,拿着一瓶打着莫裏蒂集團标簽的草莓果汁,在他對面坐下。
似乎不是很對他口味,果汁瓶放在手邊。
秦煥頂着雲椴不解的目光,伸手拿過來,不費力擰開了瓶蓋——确實被開過。他喉嚨動了動,仿佛剛剛輕嗅細抿,小口吞咽的人就是他自己似的。
“不喜歡?”他問。
“嗯。”雲椴慵懶地應了一聲,“聽說是新品,最近光腦上有很多廣告,沒我想象中好喝,太膩了。”
秦煥放下瓶子,攥緊了手心。
他又看見了……幾秒後的未來,以眼前這個人的視角。
空間躍遷、星際旅行、新的能源動力、神經操縱機甲……科學能夠解釋的邊界不斷拓寬,可至今還沒有出現意識的時空轉移與視角鏈接的相關命題。
短短的一天,他在雲椴的視角看到了納牙星戰役的過去,在魚的視角看到了和江述對話的現在,又在眼前這個家夥的視角,看到了短暫的未來。
倘若一次是意外,是他神志不清,那麽一天內的多次,就不能用意外來解釋了。
柏妮絲大約一定知道些什麽。
可惜,她現在未必會對他知無不言。
“怎麽了?”雲椴看着他深深皺起的眉頭,小心翼翼地問,“這個飲料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秦煥睨了他一眼。
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我知道你有秘密。”雲椴輕聲說,“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但喝個飲料也會讓你情緒波動,對我來說不是很好——每次你一發瘋,我都會受傷。”
簡單嘗個新品都要被秦煥弄得緊張一下,雲椴生怕自己是不是又露出了什麽破綻。
秦煥聽他說着,不知不覺已經吃完了一整條魚。
完整狹長的魚骨擺在他面前。
視線收回後,他就開始慢條斯理地從中央那條骨架上劃過,像是在打量什麽新鮮的東西。
“周恢一個助理書記員月工資才多少,請得起你吃女王街的私房菜?”
很快,秦煥消化掉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緒。
他冷靜了下來,拇指從輕輕劃過打包餐盒的精美包裝,Logo下面是總店地址。
“他只是個傳話人。”雲椴沒打算瞞着秦煥,但凡有幾分洞察力,都能意識到周恢出現的時機格外突兀,“見我的是溫崖議員。”
“……”
秦煥忽地擡眸看他,幽黑的眼瞳泛着極冷的光:“他不去陪情人,找你?”
“也算是?”
雲椴隐去了溫崖的交易請求:“他要推薦我去當軍運會志願者,負責和夏鯉事務對接。”
秦煥臉色沉了下來,像是被人戳到了肺,壓抑着憤怒而粗重的呼吸,冷笑一聲:“他什麽意思?”
“不懂。”雲椴發現秦煥的情緒變化越來越好猜,心裏稍微有些開心,“也許她和你一樣也需要我這樣的替身,給予一些心理慰藉呢?”
人要想馴獸,既需要清楚如何駕馭和安撫,也同樣對能夠激怒獸性本能的重點了如指掌。
“他給了你多少?”秦煥盯着他問道。
“唔——”
雲椴沉思了一下。
總不能直接說,溫崖在觊觎他羅慕的金庫作為競選資金吧?他想,如果說個再大一點的數字,秦煥會不會為了拉攏他,換張額度更大的黑卡?
雲椴的沉思像是踯躅,也像是猶豫,最後嘴角還忍不住揚起,仿佛想到了什麽愉快的事情。
落在秦煥眼裏就變了味道。
“所以,帶你吃頓好的,給你打包招牌海鮮粥帶回來,你就肯做為他這些事情?”
這些事他也做得到。
從來沒見他對自己這麽和顏悅色。
秦煥面前完整的魚骨,在他一字一句的反問裏,徹底散架。
漆黑的眼瞳始終看着雲椴。
心底有種沖動,想要将他也折斷、碾碎,像這些魚骨碎片一樣,拆吃入腹。
他既然被人打造成這幅的模樣,在暗室鐵籠裏模仿學習,是不是以那樣的姿态做過很多下流的事情,取悅過很多人?
對他來說,在他身邊取悅他,和去夏鯉面前表演取悅她,是不是都是一樣的?
為什麽聽到他若無其事說着這個話題,他感覺自己雙目猙獰?
為什麽自己的血液都幾乎炸開了?
他嘴角強壓的笑意,是什麽意思?不忍暴露自己開心的語氣?他是不是巴不得被溫崖送到夏鯉身邊?
他在自己面前,張口閉口就是錢,鮮少有這麽輕松的、遮掩不住笑意的狀态。如果不是因為害怕被他殺掉,他還真有可能脫離他,去到夏鯉的庇佑之下。
秦煥指尖氣得發抖,發冷。
那種對夏鯉長達六年的嫉妒和恨意重新開始生長。
“你對我有什麽誤解?沒錢的事誰要乾?”
雲椴莫名感覺秦煥周圍的氣壓變得很低,他的視線變得細密如網,似乎要将他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稍微對上目光,就有種快要溺水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如果我真的答應他了,我還會跟你說嗎?我到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不就行了?順便向夏鯉指認一下你的存在,看能立個幾等功。”
他看着秦煥盤子裏的魚骨頭。
“如果不是想着能薅點高級飯店的羊毛,我才不想坐在那裏吃飯呢。”
前面那些話可能不夠真心,但後面這句話是真的。
就算他對溫崖的态度有所改觀,他也不是很想和拱了自家女兒的“女婿”坐在一桌吃飯。
“……你說謊。”
他說謊的本事越來越高級了,秦煥惱怒地看着他。
他的怒火竟然因為他對溫崖理所應當的拒絕,而有偃旗息鼓的架勢。
“好好好,那就當我說謊吧。”
雲椴按了按太陽xue,決定不再解釋,他今天應付人的額度已經到了上限,決定擺爛。
“随便你怎麽想吧,廚餘垃圾你自己解決,我要回去睡覺了。”
雲椴轉身要走。
沒走成,秦煥神出鬼沒地抓住了他,他大掌捏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手上提的另一個袋子。
“這是什麽?”
雲椴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生日禮物,周恢送的。”
“打開。”
在他離開自己視線的時間裏,秦煥不允許他身上存在任何他不知道的東西出現。
這是為了他的安全,确保他的身份不會被洩露。
秦煥這樣想着,盯着他邊嘆氣邊拆禮物。
“莫裏蒂酒店的安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帶什麽威脅到你的東西進來?”雲椴也不知道周恢送了什麽,邊說邊打開上面蝴蝶結絲帶的包裝。
打開禮物盒,雲椴微微挑了一下眉,眼尾上揚了幾許——居然是一款全新的全息游戲眼罩。
莫非,溫崖也弄了一款全息游戲,像特別派遣部那樣和他交流嗎?不至于吧?
秦煥難得陷入了沉默。
沒想到周恢送的禮物和柏妮絲随口說的一樣。看來,周恢也知道他是全息游戲的重度愛好者。
他擡眸看向雲椴。
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很驚喜。
他們所有人都那麽了解他。
唯獨他自己。
他不想了解這張臉下面任何不屬于那個人的靈魂——那個人會因為這樣簡單的游戲設備而露出笑容嗎?不,他甚至很少讓自己沉浸在玩樂中。
他不懂。
為什麽一個人能那麽像他,又能那麽得不像他?
在這個空閑的夜晚,秦煥無處安放的饑餓感陡然間被嫉恨、茫然和自我厭棄的心思所填滿。
“你走吧。”
秦煥不再看他。
雲椴直覺周恢不會送沒有意義的禮物,不再去理會情緒重新變糟糕的秦煥,抱着禮物盒匆匆回了酒店房間。
他鎖好門,把《雲端之下》的游戲和新的眼罩相鏈接,坐在沙發上,登入游戲。
每次和陳畢周彙報完,他都會認真玩一會。
現在,他在游戲裏的小院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雜草叢生,地圖上【荒星1號小屋(待升級)】的字樣早已經變成了【荒星黃金VIP1號別墅(99級)】。
院裏的藤蔓被他都換成了各種各樣的花草,爆花的混色角堇點綴着院牆。
一切和他平時上線都沒有什麽差別。
除了……院落的一角多了一位NPC。
雲椴狐疑地走近,看到這個NPC帶着黑色的面具,身穿複古風格的荷葉領襯衫和褲子,頭頂上是鮮豔的、不斷減小的數字。
【植入程序倒計時,1分59秒】
【請對話啓動。】
【倒計時結束如未啓動,程序将自動無痕銷毀。】
雲椴皺起眉。
他要植入程序嗎?他和特別派遣部的關聯,會被這段植入程序捕捉,給到他背後的人嗎?
【1分00秒】
【0分59秒】
進入一分鐘後,倒計時顏色變得刺眼而閃爍,像是發出催促,又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響。
雲椴仔細打量着這個NPC,目光微頓。擡手,撥開NPC的領口。
他的荷葉領下面藏着一個熟悉的紅蓼花紋路。
和拍賣會寄送的拍品包裝上的一模一樣。曾經系在柏妮絲脖子上的絲帶也是相同的紋樣。
雲椴屏住了呼吸。
周恢的禮物,恐怕和溫崖沒有任何關系。
他是……代表那位先生送的。
【10秒——】
【9秒——】
雲椴深吸一口氣,擡手拍了拍,開啓了和NPC的對話。
“成年快樂。”
NPC的聲音很明顯是被修飾到失真的錄音,除了能辨識出應該是個男的,其他什麽都聽不出來。
“這是給你的成年禮物,你想知道的一切,關于我,關于我留下的賬戶,從你開啓的這一刻開始,都将不再是秘密。”
雲椴斂眉,淡淡地說:“你要從哪裏說起?你這段程序,我問什麽就答什麽嗎?”
“不。”NPC僵硬地搖了搖頭,“這段語音程序不能被系統捕捉,即将無痕銷毀。”
下一秒,NPC消失。
在他消失的地方,彈出了一行煙霧般的文字。
[想知道我是誰嗎?請前往正赤星觀瀾路99號。]
雲椴怔了怔,直到文字消散,整個程序消失,都沒有回過神。
他登出游戲,正要摘眼罩起身,忽然感受到面前有人的呼吸聲。
……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他都鎖上了,他怎麽進得來?
雲椴掀起一條縫,看見秦煥坐在他腳邊,靠着沙發,手裏擺弄着他那條舊的全息游戲眼罩。
“你有什麽事?”
雲椴膝蓋頂了頂秦煥的肩膀,他擋在自己面前,根本沒有給他起身的空間。
“來借眼罩。”秦煥說,“想看看什麽游戲這麽吸引你。”
“……請便。”雲椴嘴唇扯了扯,看他一動不動,放棄起身,重新陷進沙發裏。
反正數據和個人登錄信息綁定,眼罩只是設備,秦煥借了過去,登錄新的賬戶,也不可能知道他和特別派遣部的秘密基地。
話音剛落,秦煥便向後仰頭。
他靠在了雲椴腿上,把他用舊的眼罩蓋在眼睛上。
沒有開機,沒有登錄。
只是細細把玩,緊貼眼眶,暧昧地嗅聞。
一抹貪戀和滿足從突出的喉結上滑過。
雲椴心髒慌亂地撞了一下。
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這種詭異又和諧的畫面。
“問你個問題。”
沉默了許久,雲椴忽然開口。
“嗯。”秦煥喉音發出輕輕的聲音。
“你還記得雲校家住在什麽地方嗎?”
秦煥摘下了眼罩,仰着頭,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想去?”
決賽就在正赤星,有這個想法也正常。
雲椴點了點頭,又搖頭。
“觀瀾路99號。”秦煥打量着他的表情,感到好笑,“想想就行了,替身不需要你刻意做到那個份上,你進不去的。”
雲椴沉默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看錯,那段程序讓他去的地方,就是他和秦煥、夏鯉共同生活過的宅邸。
他住過的地方,怎麽可能會有那位拍賣會老板的信息?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7-24 20:44:30~2024-07-25 23:58: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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