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融入黑夜

正赤星當地時間已近黃昏。天際一道分明的晨昏線, 如垂落一柄無形的刀，劈開一側如火的紅，和一側深邃的藍。

夕陽下, 教學樓的影子流轉。

第一軍校輝煌的展臺, 恰恰坐落在光與暗的交界。

拆迎着餘晖，打開投影給雲椴解釋這份畢業設計的精妙之處。而雲椴沉在陰影裏, 金色的瞳孔黯淡地有些看不分明。

“這個結構并非機甲領域的獨創，在其他看重數據保護或者安全防範的工業中相對更常見。”

拆有着龐大的資源庫和知識儲備攝入, 很快他就給雲椴翻出了幾個民用和航空領域的實例。

“戰鬥類機甲的發展方向是提高作戰效率和擊打能力, 所以必然會犧牲一定的防禦能力, 這個設計者應該改變了一些細節, 把它和戰鬥類機甲的內在結構融合得很好。”

“嗯。”雲椴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些他其實都清楚。

那些申報上來的優秀畢業設計, 他都親自審批過，也知道教授們選出的這些作品, 自有其精妙之處。這個“防禦力升級”結構自然也在其中。

但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就連設計模型也是無法摧毀的！

雲椴眉心緊蹙, 再三向拆求證：“你确定, 它真的沒有辦法從外部爆破或者毀壞？”

拆想了想，回答道：“可以是可以，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矛都穿不破的盾。問題是, 我計算了一下, 如果要炸毀這套防禦結構，無論如何都得犧牲第一軍校至少一個教學樓範圍的空間……”

他為難地看了雲椴一眼：“如果軍校內發生了這麽嚴重的爆炸事故, 不可能外界一點都不知道吧？”

雲椴沉默了下來。

确實, 他記得拉絮斯給他的圖片反饋裏，也只是設計停放處小範圍被炸，甚至這個金獎作品出事, 都沒有波及到在同一排裏的其他銀獎作品。

再說，當時夏鯉就住在學校裏，倘若秦煥在學校裏惹出了這麽大的事故，她早直接和他告狀了。

“如果它是局部炸毀，怎麽才能實現？”雲椴餘光看了周圍，确定沒有其他人後，才小聲問出口。

“如果複刻一模一樣，大約只有一種可能。”

拆的眼球轉向雲椴，每一根神經在夕陽下都變得清晰，一眼看過去清透而詭異。

緊接着，他說出了令雲椴毛骨悚然的話。

“□□安裝在整個結構內部。”

心髒重重砸了兩下，震得雲椴整個人有些恍惚。

他擡頭，最後的微光已經藏進了雲層，移動的影子帶着暮色吞沒腳下的大地。追着光消失的方向，雲椴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指尖落在展臺的玻璃罩上。

“我不是為了替那位說話。”拆猶豫了一下，開口，“但從事實來看，他很可能是被誤會的。”

雲椴眼眸垂了一下：“似乎是的。”

他大概猜到，拆從啓蟄號幸存後，跟着江述和秦煥相處了很長時間，但他願意信賴這個孩子的理性，他是證據至上的人，不會輕易有所偏向。

如果他分析的沒錯，那麽秦煥就很有可能并非作品炸毀的始作俑者。

當時真正發生了什麽事情，只有他最清楚。

偏偏這個人，在校園裏孤僻得很，為了不跟任何人交好，也做了不少無視校規校級的孤狼行為，拉絮斯把這件事反饋給他的時候，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懷疑。

那天他登上啓蟄號後，匆忙關閉通訊，沒時間多問他兩句，甚至态度也稍微有些嚴厲。

秦煥收到他的消息，心裏是怎麽想的呢？

他們前一日本就吵架了不歡而散，也許他嚴肅的态度更讓他沒有解釋的欲望。

“有一點我沒有想明白。”

拆的半張臉努力湊出一個不解的表情，“但凡認真核驗調查過爆炸痕跡，就應該能知道爆炸的方式，而且一般只有相關設計者才能在裏面添加其他裝置，校方只要用心調查這件事，不就有結果了嗎？”

雲椴抿唇，眉心漸漸不那麽舒展。

拉絮斯的習慣是第一時間報告情況給他，然後抱怨，最後再不情不願地調查處罰。奈何對象是他讨厭的刺頭學生，大約“調查”就變成象征性的流程，只給處罰就完事。

“因為大人的世界是個草臺班子。”

雲椴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當一個人的刻板印象深深存在于掌握規則的人心裏，正當的規矩和流程都會變成一句話的事情。”

“他為什麽不說明呢？”拆百思不得其解，“平白被冤枉了，也可以申訴吧？”

雲椴的話噎在喉嚨裏。

以他對秦煥的了解，他多半會等他回來，親口告訴他，暗示他重新調查，讓他心裏産生愧疚。他內心對秦煥感到虧欠，就會想辦法從其他地方彌補他。

而這件事就發生在他們吵架的後一天。

秦煥多半想要用這次被冤枉的結果，換取他在引起他們争吵的那件事上的妥協。

“是可以的。”

雲椴輕聲回應着拆的疑問，仰頭看向漸漸籠罩在頭頂的夜空。

區區一個金獎作品，和他在啓蟄號遇刺這件事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第一軍校要為他處理後事，也面臨更大的輿論壓力，哪怕拉絮斯都無暇顧及這個見怪不怪的小爆炸。

秦煥無非是想等他回來，将他蒙受的冤屈和失去的公道，悉數醞釀成數日的“委屈”展現給他。

只是，他沒能如期回來罷了。

-

晚間，決賽隊伍都被邀請到食堂共進晚餐。雲椴站在自助餐的隊尾，看着秦煥姍姍來遲。

他雖然是赫利俄斯的樣貌，但又一瞬間，雲椴似乎看到了他曾經的模樣。

少年孤身穿過寂靜的校園，輕輕拍去肩上停留的雪花，推開古老建築的拱形門，動作随性自如地拿起進門處的托盤，慢條斯理地擠到夏鯉和他中間。

四月的正赤星不會下雪。

如今的秦煥肩上落着的也不再是六角星的水結晶，而是一朵兩朵梨花。

他似乎早已不在乎肩上的任何重量，所有的情緒，一切的重量都被他壓在心底，在旁人永遠無法窺見的地方。

雲椴伸手，輕輕拂去秦煥領口的花瓣。

秦煥警覺地弓背，下意識鉗住他的手腕，從雲椴手裏粗暴地奪過那幾片花瓣，在看清楚手中是何物後，甩開他的手，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別這樣看着我。”

秦煥聲音沙啞，留下了一句雲椴聽不分明的話，立刻走向營養液專供的區域，留下一個寬闊的背影。

“雲雲，你怎麽了？”柏妮絲見秦煥離開，舒了一口氣，蹦跳來到他身邊，“聽說那邊有個口味限量的小蛋糕，你可以用你的份額拿來分給我一部分嗎？”

春見也想多吃，達力普那份都給了他。

柏妮絲從拆那裏薅完，糾結了半天，還是沒選擇打擾秦煥。

“好。”

雲椴目光從秦煥身上收回，幫柏妮絲領了蛋糕，回到座位，卻沒見秦煥過來。他站在窗下，靠着牆壁，嘴裏叼着一根營養劑，手上注射的動作随意而潦草。

他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目光。

視線寧願落在地面，也不願意擡頭看這熟悉的環境一眼。

柏妮絲興奮地說着她住的房間似乎是夏鯉曾經住過的地方，說她在房間簡易訓練裝置的歷史數據記錄裏，看到了夏鯉的訓練數據。

“我也看到了兩組機甲師數據。”拆似乎終于意識到雲椴說的草臺班子是什麽意思，“好像其中一位就是夏上将參加伯利恒之星時隊伍裏的機甲師。”

他以為軍校從這裏搬去首都星後，這些東西都會被清理，可是似乎沒有人在意。

“可能是因為每年第一軍校都要回來集訓吧。”

達力普說，“聽說保留的都是全校最優異的訓練數據。光靠這些數據，自學偷師都足夠有很大進步了。”

“那有沒有……那個男人的數據啊？”

春見壓低了聲音詢問時，柏妮絲和拆都下意識把目光投向了雲椴。

雲椴的筷子頓了一下。

猛地抿唇，壓住自己險些脫口而出的話。

秦煥不住宿舍，他在學校幾乎沒有任何簡易訓練裝置的設備。

建議訓練裝置是高度凝練的模拟訓練，最能看出一個人私下的練習想法和思路，軍校內缺失的這部分數據，都在他家裏。

觀瀾路99號。

如果對付秦煥戰鬥的弱點，這套數據最有用。他死後了，那間房子大約只有夏鯉和秦煥能進去，他不确定夏鯉究竟有沒有拿到秦煥的數據。

雲椴想着，下意識擡頭看向窗邊。

秦煥原本站的地方，此時此刻卻空無一人。

吊頂水晶燈在牆壁上落下缥缈的光影，他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并不擁擠的廳堂中。

人呢？

雲椴心裏一緊，環視了一圈，瞳孔驟縮。

他直覺自己的目光并沒有從秦煥身上離開多久，沉重的雙扇門似乎也沒有被打開的動靜，可是秦煥就這麽安靜無聲地離開了衆人的視線。

熟悉的環境，激發了雲椴過去的本能。

他心底條件反射地升起了那種麻煩纏身的情緒，總覺得這位祖宗又要給他惹出什麽事情來。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柏妮，吃太多甜點晚上記得清潔牙齒。”

雲椴已然無心吃飯，起身往外走去。

“老板！”

他剛走到食堂外的走廊上，春見便追上來，快步跟在他身後。

雲椴轉頭，看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抱歉春見。”他輕嘆一聲，“我現在有事情要找赫利俄斯，你可以幫我去宿舍看看他在不在嗎？有什麽事我們晚點聊。”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很是不安。

時隔多年回到正赤星，他不覺得秦煥注射完營養液，會安分地回宿舍休息。

“哦哦，好的，我去看看。”春見張了張嘴，看到他的愁容，點了點頭，聽話地轉身離開。

雲椴擰眉，快步朝校園深處走去。

他從未這樣緊張，只是秦煥消失在他的視線，就讓他的心懸了起來——無法掌控秦煥的行蹤會讓他變得焦慮不安。

這裏是秦煥住了六年的地方。

這裏的一切都困不住他。

就算軍部和校內再怎麽嚴密，他也能輕車熟路地離開學校，融入黑夜。

雲椴穿梭在熟悉的校園中，不放過任何一個風吹草動，就在他走到磚牆疊壘的教工區域時，春見的消息發了過來。

【老板，我沒找到他，宿舍樓這邊也沒有工作人員看到他回來。】

【好，知道了。】

雲椴回完消息，停下腳步。

記憶騙不了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面前的這棟樓。

他一擡眼，就是校長室。

想來校址搬去首都星後并未維護過，窗框上還有當年秦煥用重物砸過的凹陷。

日複一日，又添了風吹日曬的時間痕跡。

雲椴盯着四周的固定和移動巡回監控裝置看了一會兒，在無法捕捉的短暫幾秒鐘，找準盲區角度一躍而上，悄然潛入。

這段時間，雲椴沒少偷偷加訓。

這具身軀的整體素質略有提高，盡管撬窗進屋時仍顯吃力，但爆發力卻恢複到将近八成的水平。

校長室裏的東西都搬空了，也許是為了調查，也許是為了工作交接，桌面和櫃子都空空如也，只有那把顯得有些老舊的椅子稍有歪斜，似乎還是他離開前的樣子。

秦煥不在這裏。

但雲椴卻莫名有種感覺，他離他并不遠。

雲椴順手扶正了辦公桌前的椅子，輕手輕腳走向房間的另一邊，他站在那面朝向校園外的窗戶前，輕輕撥開了窗簾。

在搖曳的窗簾縫隙間，雲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秦煥兩手插兜，恍若不覺地走在路中央。

月色将他的影子拖得極長。

雲椴指尖失神地顫了顫，窗簾晃動，遠處的男人似乎察覺了什麽似的回了頭。

剎那間，雲椴緊縮在牆邊，閉上眼，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秦煥要去哪裏。

那是校外通往觀瀾路的必經之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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