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如夢似幻

雲椴從來沒想到, 他在自己辦公室也會有偷感這麽重的一天。

為了不讓過于敏銳的秦煥察覺到他的動靜，他整個人蹲伏在牆根，小心翼翼地操作光腦開啓, 窗簾的下擺在他肩頭輕輕摩擦晃動。

他需要先聯系一下宋星耀。

跟隊裁判有所有人的手環定位信息, 秦煥這麽大搖大擺地出去，應該已經違反了比賽的門禁規定, 怎麽可能沒有驚動他呢？

【您這邊方便幫忙查看我們隊員的位置嗎？】

消息提示很快彈了出來。

宋星耀沒有回複任何文字。

消息界面上只有一串沒有規律的字母和數字，仿佛被家裏寵物乾擾後發來的亂碼。

“這是……”

雲椴目光一凜。

三秒後, 宋星耀撤回了亂序文字, 不再回複。

加密信息？

宋星耀是特別派遣部的人, 除了那本傳記, 特別派遣部還有其他幾套編碼好的溝通密碼本。除此之外, 雲椴想不出任何他會回複亂碼的原因。

雲椴沉吟片刻，閉上眼。

他後仰靠在牆壁上, 快速調用記憶，手指在空中輕輕晃動, 将宋星耀留下的那串數字在空氣中寫下來。

他有自己的記憶空間。

不需要紙筆, 慢慢回憶，就能還原看過的一切。

五下輕淺的呼吸後，成為派遣部隊員那天粗略看過的東西一點點浮現在腦海, 雲椴對應着宋星耀的那串密碼, 解開了他的回複。

【上将已解除手環限制，暫停功能, 切勿聲張。】

夏鯉？

雲椴睜開眼, 隔着窗簾看向窗外，神色凝重。

外面那個已經很出格了，另一個也不讓人省心。一旦手環不提示, 出了問題她就是全責，什麽事情值得她這麽冒險？

她暗中默許宋星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開權限，難道是縱容秦煥的主動離開？

她似乎比他還了解秦煥。

就好像……篤定了他會在第一天就回到觀瀾路。

雲椴起身，撤銷了自己給宋星耀發的那條消息，信步走到他辦公桌前的老舊椅子面前。

他撩起衣袖，緩緩坐下。

深呼吸的同時，指尖在扶手下方來回摸。

“咔噠——”

扶手內側彈出一塊小型面板。

這就是校址遷移、辦公室騰空、而這把椅子卻始終沒有搬離這間校長室的原因。

校長室有一條通往校外的密道。

它的存在只有交接主動權限的人知道，且防禦機制會保護在任權限人。他的死亡會引起權限的強制轉移，因此他過去設置的密碼并不會被覆蓋。

空空櫃架後發出細微的聲音。

密道結構逐漸移動成型，一塊結構板彈開，露出泛着藍白光的入口。

雲椴把椅子上留下的指紋小心翼翼擦去，無奈地走了過去，坐在這個位置上這麽多年，他就上任第一天進過一次，在裏面踱了兩步就被叫去開會了。

沒想到，該體驗的事總是要體驗的，哪怕死了也要讓人活過來感受一下。

雲椴走進去。

回頭看了一眼空蕩的辦公室，轉身的剎那，身影迅速吞沒在光芒幽微的密道中。

-

密道盡頭在城市花園人跡罕至的植物庭院，環境野生，雜草掩蓋着出口，鮮少有監控在這樣水域深幽、植被茂盛的地方。

雲椴沒有理會衣袖和褲腿上沾染的水珠，從容地離開庭院，沿着花園小路往觀瀾路的方向走。

“您好——”

路上有公益組織在發活動宣傳單，夜晚的城市花園散步遛狗的人很多，大小出口竟都有人捏着宣傳頁邀請市民參加活動。

以往他總會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來，聽他們的宣傳，閑下來還會帶夏鯉和秦煥休息時去做公益。

而現在，他只能在對方靠近前就別開臉，躲着人群閃身走進林蔭下，藏進夜色。

他加快了腳步。

在即将抵達觀瀾路街區的岔路口前，雲椴停下，沒有選擇繼續往前走，轉了方向。

雖然秦煥先一步從學校離開，但兩人路程不同，很難說他們會不會都為了走小路，躲人群和監控，在路上相遇。

雲椴繞了一下遠路。

——除了躲開秦煥的原因在，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并不準備直接回觀瀾路的家。

他走到了觀瀾路所在街區和相鄰住宅街區交接的垃圾回收站點前。

夜已經很深了，回收站點的輔助機器人都回到充電樁前，整個站點除了偶爾發出細微聲響的電流聲，再沒有任何動靜。

很久遠的一段對話在浮現在腦海裏——

“今兒是祝賀阿雲喬遷之喜，二階堂你這是什麽意思？參觀垃圾回收站有必要在今天嗎？”

“幸好還沒吃夜宵，夕岚，你餓嗎？”

“陳畢周你把煙掐了，也別把你那燒烤拿出來，小心等下檢測到直接回收了。二階堂，你……我的老天奶你在垃圾回收站地下建了個秘密基地？！”

彼時五個人不僅年輕肆意，還整整齊齊。

在他正式搬到觀瀾路獨棟的那天，二階堂給始終沉默的他一個充滿了異味的驚喜。

雲椴在平臺上下單了一單深夜垃圾清理，順着當年的流程填好備注，一輛被添加了額外算法的小車緩緩駛了一圈，停在他面前。

雲椴坐了上去。

透過在小車狹窄的窗口往外看，當年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等處理設備下次升級就基本上沒有氣味了，今天先忍忍，坐好後五秒開車。”機甲設計師在其他技術領域都能很快觸類旁通，二階堂也不例外。

只是當年第一次搭乘的小車還需要他手動添加目的地，改進後可以自動識別，直通秘密基地入口。

“在學校和軍部說話感覺都不自在，這個位置我測算過，離我們住的地方都很近。”

“人家風水都要看個氣佳、局吉、形勝，你建秘密基地是一點不顧我們死活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就想在夕岚面前秀知識。”

“垃圾站挺好的，沒有任何人會想到這下面藏了軍部第一五人組。哎，改天我看看能不能整點材料出來，在下面放兩臺備用機甲。”

小車把雲椴送到地下，便随着滑輪組結構上去。

雲椴看了一眼不遠處落灰的機甲組裝結構，開啓了室內清潔，而後徑直走到最裏面。

那裏一整面牆上，是上下若乾組屏幕拼起來的巨大監控。

納牙星戰役後，五個人只有他一個人還留在正赤星。

雲椴對軍部的不信任感也大幅提高。

于是他在家裏裝了許多僞裝攝像頭。而這些監控的記錄，都儲存在不遠處這座秘密基地裏——如果哪一天他在家裏出了事，這裏的系統檢測到畫面信息回立刻幫他報案。

不過他那幾年在軍校的生活算平安無視。

因此監控連接好後，雲椴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這次回來，啓動系統都顯得有些生疏，直到設備全部打開鏈接，才漸漸變得熟練起來。

雲椴看着實時畫面亮起，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

第一個亮起的屏幕，就出現了秦煥的身影，目光不由地認真落在他身上。

秦煥站在玄關入口，和清潔機器人大眼瞪小眼。

“誰開的你？”

男人蹲在機器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腦殼，聲音破天荒地輕柔，“還是說你也在等他回來嗎？”

清潔機器人被他按着頂部無法調轉，原地呆滞了片刻，緩慢回複他的話：“是家庭主人下達的清潔指令，權限人為夏鯉。”

“……”秦煥變了臉色，直起身，把清潔機器人推開到一邊，走進客廳。

雲椴嘴角微微勾起，下一秒卻僵住。

秦煥垂在身側的手在發抖，他每走一步，動作就變得遲緩一些，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煥踱步到餐桌前，坐在他慣常做的位置。

片刻後起身，來到廚房，盯着乾淨的竈臺出神。

他在客廳繞了一圈，在雲椴常坐的位置前駐足，半晌，沉默地上樓。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幕中，雲椴順勢去看另一個屏幕，在跳躍鏡頭的切換中，他看見秦煥走到了他的卧室面前。

他擡起了手。

叩——叩叩——

熟悉的敲擊聲後，秦煥走了進去。

他胸腔明顯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嗅聞着這間卧室裏雲椴殘留的氣息。

站了許久，秦煥走到了床邊。

骨節分明的指尖沿着床單紋理一點一點滑動，背脊也一截一截拱起彎曲，直到整個人膝蓋碰到地下，額頭和鼻尖落在床角。

發絲從耳後滑向前，露出嘴角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藏着痛苦，又透着懷念。

只是在黑暗裏，這個畫面顯得夢幻又詭異。

雲椴不敢喘氣，好像自己呼吸太大聲都會驚擾到他似的，直到秦煥拽住一截被角，蓋在自己肩上，像一只大型犬一樣縮在床邊，他才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怎麽感覺他這個動作格外熟練？

像 是……早就做了一千遍一萬遍。

雲椴不敢細想，下意識關掉了屏幕顯示，想讓自己暫時放空一下。

下一秒，卻有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您真的好偏心，只是看他就能看得這麽專注，一點警惕都沒有了，連我下來了都不知道。”

雲椴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他喉嚨微啞，眸光閃動：“阿鯉？”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修了一下，章末豐富了一些細節，沒有看的寶寶可以看一下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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