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主客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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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窗灑落, 照得秦煥眉眼發冷。
他的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意,遠景畫面中難以傳達的情緒變得更加不好捉摸。
家用焚燒箱艱難處理着他的私人物品。
爆裂的火苗發出短促清脆的聲響,火焰在他漆黑的眼瞳裏鍍了一抹高光。
秦煥沉默了片刻, 起身, 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兩步,彎腰撿起光腦, 随後拔出腰間配槍,從手指間轉動至掌心, 利落地安裝着消音裝置。
他步步向前, 鞋跟輕巧蹂躏地面。
步履與上膛聲交錯, 仿佛在旁觀一場節奏感極強的打擊樂。
走到樓梯邊, 秦煥停在第一次和雲椴見面對峙的臺階, 垂下眼睫。
側身,擡手。
槍口對準了客廳那張獨屬于雲椴的座椅。
“砰——”
填滿鵝絨的靠枕無聲炸裂, 蓬松的羽毛飛舞在空中。
椅子微微晃動,仿佛殺死了端坐在那裏的虛影, 人的輪廓徹底不見, 化作白羽消散在天地。
秦煥捏住其中一朵飄飄晃晃至眼前的蘆花狀羽絨。
他背對着監控鏡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肩膀緩緩沉下來, 指使着家用機器人将滿地羽毛和被打壞的抱枕一并送進焚燒箱, 清理掉了所有關于自己的痕跡,揚長離去。
家裏重歸寂靜, 安靜得仿佛秦煥從未回來過。
“您……”
夏鯉輕聲打破了沉默, “您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沒有表情的雲椴,令她捉摸不透。
仿佛回到年幼,無論其他叔叔阿姨怎麽教育她, 她都不會放在心上,唯獨看到淡漠沉靜的雲椴,她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他清白的視線從未有任何審視意味,卻往往讓人情不自禁的內省。
“想說的?”雲椴皺了一下眉,“他是不是第一次在沒人提醒的情況下,主動收拾了垃圾,焚燒前還做了分類?”
夏鯉臉頰扭曲了一瞬,旋即按住了太陽xue。
她太久沒有見他,只顧着回味失去的苦澀,卻忘記了這才是所有人都敬愛的雲校。無論多麽罪大惡極的人,他都會第一眼看到他們的優點。
他永不吝惜贊美。
也永遠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堪稱醜陋的靈魂。
明亮如此,不怪他被陰暗的怪物糾纏上。
“……您是不是還想表揚他時間管理做的好?打掃房間,處理痕跡,大鬧追悼會,突圍回北系,都在這天做完了。”
“阿鯉。”雲椴無奈看她,“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您不知道!”夏鯉聲音擡高了幾分,“您難道以為我只是想說‘他根本沒你想象的那麽聽話那麽乖巧’,才拿出這段視頻告狀的嗎?”
她把畫面往回拉了幾幀,落在秦煥扔掉光腦後的位置。
——為什麽要把被人殺死的機會,留給別人?
“您知道的,他一向直白,講話從沒有無緣無故的內容。什麽叫您被人殺死的機會?什麽叫把機會留給別人?”
夏鯉眼睛散發着微涼的氣息:“他是北系送來的,是徹頭徹尾北系的人,裝了六七年,他臨別前說的這些,才是他的真心話!”
秦煥從來就不曾臣服過,或許他也清楚,即使有雲椴的庇佑,他也不會得到整個南系軍部的認可。
他想過要殺死雲椴,毀掉她最後的家。
“您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要在您的葬禮後離開?說不定殺掉您本來就是他的任務,您死後他就沒有留在南系的任何必要了。”
雲椴一言不發地看着夏鯉。
沒有反駁,眼底也沒有任何驚詫。
“阿鯉。”
半晌,雲椴開口:“你要不要現在回去,在家裏放一槍,看看會發生什麽事情?”
他這棟房子經過了至少三次的升級改造,內部特殊設計的藍圖,是二階堂和夏夕岚這兩位在機關與技術上具有深刻造詣的專家進行評估和完善,可以說是堅不可摧的城池。
哪怕他死了,也沒人能輕易進得了這棟別墅。
就算是夏鯉和秦煥兩人生物信息能夠掌握的權限,也無法窺見這座房子的完整全貌。
“什麽意思?”夏鯉愣了一下。
“意思是,如果他這一槍打出去的是危險武器,房屋警報會立刻響起,而你和他,會在第一時間收到通知,可以一鍵報警。”
夏鯉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那些控訴的話到了嘴邊,忽然都哽住說不出來。
說起來,她記得秦煥當初就是擅闖了雲校的家,聽陳畢周的形容,似乎是好一番苦肉計,既讓雲椴親自幫他上凝血劑,又哭訴沒有其他寄宿家庭願意收留他。
秦煥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棟房子的內在玄機?
但他離開的前夜,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他連擊穿羽絨抱枕的動作,不是真刀真槍讓人發現他的挑釁,也不是情緒的發洩,更像是對觀瀾路99號這個烏托邦世界的告別。
“等等,等等。”
夏鯉強迫自己不要去美化秦煥的心路歷程,不去替他換位思考,心裏還有更重要的靈感亟待她抓住:“既然安保那麽嚴密,那他當初是怎麽進來的——”
話音未落,她看見雲椴意味深長又無可奈何的眼眸。
“您……您都知道?”
雲椴搖頭,又點頭。
他看着暫停時屏幕上翻飛的羽絨,不費力地回憶起當初。
少年秦煥出現在他家的前幾天,雲椴已然有所察覺。
街區道路兩側的樹上有人為刻下記號的痕跡。
收件櫃開合角度變小,比快遞機器人一貫力度輕了些。
其中還有一次看似合理正常的斷電,維修工人比平均到達時長晚了将近10分鐘,匆匆忙忙趕來後,雲椴發現對方設備包裏工具的數量似乎少了幾個。
尋常人大約不會發現這些細微的異常,但對雲椴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他徐徐吹着新到的紅茶,在一呼一吸間發現自家第一層門禁系統有試探程序出現的痕跡。
手法很稚嫩。
一點不似經過體系化培養的專業人士。
雲椴的警惕性很高,在軍部聲名漸起後,時刻提防着被人暗算,可是再多的手段無一不拙劣得讓他感覺無聊,這還是他第一次從數據入侵中,找到了一點樂子。
他很好奇,這種新手究竟是哪方勢力派出來送死的?
于是,雲椴讓陳畢周派人接夏鯉去麒麟竭要塞住了幾天。一個人在家釣魚的日子,他悄無聲息地修改了程序,加大了破解難度,正常出入,從未改變自己的日常行程。
第二天,門禁系統又被光顧了。
令雲椴意外的是,對方的學習能力極強,已然不見前一天的稚嫩感,只是仍然犯了些小錯誤
——那些小錯誤讓雲椴意識到,這個人沒有師承的技術,只是在憑本能和自學自悟的經驗行事。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改程序邏輯的動作驀然停了下來。
最後,他解除了門禁系統的二三層防禦,想看看他突破門禁系統後要做些什麽。
“所以,您一開始就知道他會進來?”
夏鯉耳朵嗡嗡作響,發問時唇瓣發澀。
她一直以為秦煥在雲椴面前披着完美的僞裝,做着無法輕易被拆穿的表演。其實,反倒是秦煥一直都在他的注視和掌控中嗎?
所以,他默許秦煥進了房間,想要看他到底代表誰,又會帶來一場怎樣的好戲?
“我只知道試圖入侵我門禁系統的人是一個未經打磨的璞玉,他看似在執行任務,卻又沒有受過訓練。”雲椴兩手交叉,淡然自若,“一般沒有被訓練的人,沒有多少主從意識,也鮮少會具備歸屬感。”
“就像只遵從金錢交易的雇傭兵?”夏鯉歪頭,“所以您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他不一般的能力,想讓他成為您的人。”
“……是成為可以為我效力的人。”
雲椴不禁皺眉,糾正夏鯉的不當用詞。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出現在觀瀾路99號的,不是什麽雇傭兵,也不是一般意義的亡命之徒,而只是個拎着箱子,看上去無家可歸、渾身上下都沒什麽好失去的孤僻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恻隐之心更重,還是心中認為尚未定性的少年更容易被塑造的理性更重。
無論如何,他給了他一條生路。
這條生路的盡頭,便是将秦煥培養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模樣。
夏鯉冷笑:“您也沒想到他骨子裏就是這麽壞,壞得根本改不了吧?他不僅沒有被感化,您這樣對他掏心掏肺,他反而做起了癡心妄想的夢!”
“他和北系之間是什麽情況,他有沒有殺掉我的任務,我确實不知道。”
雲椴平靜地看着夏鯉。
“但是那幾年,我給過他很多次竊取情報的機會,殺我的機會,他沒有一次上鈎。”
夏鯉眼珠顫了顫,整個人卸力地陷進身後的座椅。
她就說,雲椴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對誰那麽縱容,得到他的信任伴随着危險的代價。
但凡秦煥沒有忍耐,但凡他在北系和顯川的指使下劍走偏鋒,等待他的就會是雲椴親手結果他的性命。
該死的,這家夥知道他錯過了什麽嗎?!
秦煥知道他幾乎快要完全贏得他最想要的信任了嗎?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還想殺了給予他無上寬恕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意氣用事的孩子,你是南系最年輕的上将,栖梧者和SSS01號任務對他的防範,難道單純因為你恨他,認為他應該對我的死負主要責任嗎?”
“當然不是。”
“那就很好,一直以來,你做得都很好。”
夏鯉聽到雲椴的溫柔哄聲,緩緩坐直。
她無法拒絕被他表揚。
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拒絕被他用鼓勵贊賞的目光盯着,被他認可仿佛比一切都重要。
“不要為他氣憤,也不要為我難過,你、他、我,我們都只是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僅此而已。”
三個人想要彼此理解,和諧相處都如此艱難,何況是帶個各自身份立場、各懷鬼胎的兩個星系間的事情。
宇宙間從來沒有不貼任何标簽的純天然人類。
紛争也好,沖突也罷,最終都會落在一個又一個誰都無法說服誰的動機之上。
“是,您死後他的危險性極具升高,我們發覺他似乎有預謀重返南系,但目的現在還無法得知。至于啓蟄號事件——”
夏鯉抓了抓頭發,擡起頭。
“您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嗎?”
雲椴垂眸:“我沒有那個瞬間的記憶,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感覺只是閉上了眼,下一秒就在這具身體裏醒來了。”
夏鯉抿了抿唇:“南系抓過的兇手,是替罪羊。”
“我知道。”雲椴柔聲道,“你和他會給我答案,對嗎?”
他無比清楚夏鯉想要做什麽。
而讓她成為想成為的人,做想做的事,是夏夕岚将這個孩子帶到他們身邊最初的願望。
身為長輩、家長、監護人,要做的不是成長路上的阻礙,而是成為他們的一雙翅膀。
雲椴的目光落在夏鯉的口袋,輕聲笑道:“看時間要零點了,你給我這具身體準備了生日禮物嗎?”
夏鯉屏息,點了點頭。
“您可以抱抱我嗎?”她站起來,紅着眼睛撒嬌,“上一次您抱我,還是在五年前。”
雲椴張開手臂,目光和藹。
飛舞的銀發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根銀針也穩穩落在他的脖頸上,乾淨利落地紮進了他的血管。
雲椴拍着夏鯉背的手頓了頓,慢慢垂在身側。
“夕岚特制的安眠針劑?”他眼皮垂下,剝離出的意識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嗯,也是日記裏找到的。別撐了雲雲,睡個好覺吧。”
夏鯉擡手合上他的眼,轉身關掉監控屏幕,切斷一切電源,準備離開這座秘密基地。
“明天——哦不,今天。
“我會補給你最好的生日禮物。”
……
指針“咔噠”一聲,落在數字“12”中央。
秦煥坐在宿舍樓空蕩的公共休息區,看着牆壁上的古老機械鐘表,眼底蒙了一層陰翳。
無人知曉,他的陰冷氣息席卷了整棟樓。
任何細微處的味道都沒有被放過,藍莓的,草莓的,梨花的,玫瑰的,哪怕是有人半夜打磨自己機甲結構散發的淡淡金屬氣息都落在他的鼻尖。
唯獨,沒有屬于雲椴的味道。
沒有甜膩到讓人失控的肉桂卷氣息,就像海洋裏沒有水,像夜晚沒有月亮。
他離開時從未想那麽多,偏偏在他回來後,他就消失地無影無蹤!整個隊伍居然都在安穩地睡着,沒有一個人察覺!
秦煥忍住了去宋星耀的房間,把他揍醒來讓他看看怎麽回事的想法。
光腦裏有一條消息:【聽話,不要亂跑。】
看時間,是秦煥剛離開食堂的時候收到的。
他顧着去觀瀾路,回來才看到他發來了什麽。這句勸誡現在卻像一條魔咒,束縛着秦煥想要去尋找他的步伐。
他也許只是去找他了呢?
他會回來的吧。
秦煥走到窗邊,從高處往下看,看着展示臺上那個複刻的畢業設計,一點一點攥起拳,眼睛裏漸漸泛起紅色,他暌違已久的不安,和當年得知啓蟄號失聯時如出一轍。
“啪”。
一滴血液從眼角滴落,在臉上擦除一道長長的痕跡。
秦煥低頭,眨了眨眼。
江述測算的發病規律,和星球引力和潮汐作用有關的。他沒怎麽記住之間的關聯,只知道,七竅流血就是征兆。
他不跑。
他哪也不去。
越來越多的血液順着臉龐的溝壑往下流淌。
秦煥舌尖舔過嘴角,泛紅的腥氣吞咽下去,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可是如果現在,他就在這裏當場發病。
他會回來,會突然出現阻止他嗎?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8-17 23:59:18~2024-08-20 19:51: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平仄、塵不到家的竹熊崽子、茄茄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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