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風暴伊始
關燈
小
中
大
駕駛艙裏一片安寧。
兩人對視, 仿佛兩條蜿蜒靜谧的河流在流淌中交彙。
然而,只消随意環視一圈,就知道寧靜是假象。
原有的兩名主副飛行員被專用束縛捆得格外結實, 昏迷在角落。輔助機器人更是閃着故障的光, 在雲椴看過去時,發出細微不可聞的噼裏啪啦聲。
他就在駕駛艙外的乘務工作區, 卻對這一切無所察覺。
“我啊,剛到。”
秦煥眨了眨眼睛, 像是剛睡醒一般, 眼眸輕輕一轉, 引得雲椴看向駕駛艙側面, 而後恍然。
“安全艙對接?”
民用星船的駕駛艙配備有安全獨立的逃生通道, 只在特殊情況下可以啓用,通道的對接口設計是全星域通用型號, 以便全星域救援。
塔臺下發了強制改變躍遷方向的指令後,逃生通道已然滿足了啓用條件。
等星盜的艦艇駛入可對接範圍, 秦煥只要在讓安全艙和逃生通道對接, 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這裏。
一時間,躍遷塔臺、星盜艦艇,以及禮堂地下室的一衆人都不由了然, 同時內心也升起一縷疑惑。
既然星盜艦艇能與駕駛艙完全對接, 那麽剛才的結論又會被推翻。
畢竟拆的分析只能說明艦艇上沒有事故時所用的武器——而比賽裏的一切,都只基于當年搜查證據與分析還原的結果——因此, 兇手和武器究竟是星盜通過安全艙對接轉移過來, 還是本身早就藏在啓蟄號上,仍然是一個疑問。
“當年負責刺殺的兇手,會不會就是靠這種方式, 從星盜艦艇潛入啓蟄號的?”
艦艇上的一位選手小聲發問,他離羅慕軍校這位沉默寡言的選手最近,自認為他只是無所事事地在各艙閑晃,沒做他想。
孰料他居然在任何人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啓動安全艙,徹底脫離艦艇,還登上了星船的駕駛艙!
其他軍校的選手應和道:“畢竟啓蟄號在當時是民用交通工具,安全檢查都格外嚴格,兇手和武器裝備應當都是從外部運送進來的才對。”
“……有道理。”
拆盯着屏幕的眼眸微微一動,連忙操作起來,試圖回溯那個帶着秦煥脫離艦艇的安全艙數據。
“當年正值南北系陷入緊張局面,啓蟄號出發當天,正赤星空港甚至被軍部臨時管制,連飛往北系的星船都只剩下了啓蟄號這一艘,提前在啓蟄號內布置武器不太現實。”
“你是隐藏雲校激推嗎?有些信息怎麽我都不知道?”
春見觑着拆,撇嘴道:“可是無論如何,都只有得知雲校私人行程,确定要在啓蟄號動手,才能和灣游星塔臺完美配合吧?”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南系有內鬼,且此人身份或獲取高級信息的權限還不低。
只有春見這家夥超級大嘴巴,也不知道是不是說者無心,毫無防備地就在決賽實況中明明确确說出了反倒天罡的懷疑!
——雲校的工作社交圈就那麽大,符合能得知他的私人行程、接觸得到掠星殘黨、安排塔臺工作人員植入強制指令等等這些條件的人,恐怕寥寥無幾。
毫無疑問,這場刺殺的幕後主使,和軍部脫不了乾系!
可是接下來怎麽辦?
真相沒有完全出來,也沒有人喊停決賽進程。
若要伯利恒之星繼續進行下去,那麽他們下一步的工作,豈不是劍指南系軍部了!?內部紛争是他們區區軍校學生就能插手的事情嗎?
“你還在等什麽?”
萬籁俱靜中,隊伍頻道裏傳來秦煥略顯譏諷的反問。
旁人的猶豫和踯躅都與他無關,一雙黑瞳半分不錯地盯着雲椴。
“如果沒猜錯,你現在代表他,而你從客艙到這裏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是真實的還原,那麽雲……校就是在這裏與人正式發生沖突。”
秦煥依舊倒仰着看他,嘴角噙笑。
他從前很少在旁人面前直接稱呼那個人,幾乎不會主動提起,更不會跟風喊“雲校”。只有在那個人身邊,他才會恭恭敬敬喊一聲“先生”。
赫利俄斯的身份倒是給了他一些新奇的體驗。
“你的下一步行動是什麽?”
雲椴:“……”
他哪有什麽下一步行動,指令仍然停在要求他前往駕駛艙的界面,一動不動。哪怕腦海裏關于這之後的記憶,也是一片空白。
雲椴垂眸,迎着秦煥的目光:“我只是受制于系統要求,并未收到接下來的任何指令。”
奇怪。
眼前的秦煥,任誰看都是一副圖謀不軌、瘋感十足的模樣,自己內心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輕松——不擔心他現場發瘋,也不在意他會不會身份暴露。
雲椴想,恐怕是因為此刻站在這艘星船上的緣故。
啓蟄號是他上一段的人生終點,也許是猝不及防間錯失的五年人生。站在駕駛艙裏,冷眼看着他滿懷期待卻已被斬斷的未來……
有那麽一瞬,內心對秩序的追求在動搖。
決賽全方位的鏡頭之下,他不再關心秦煥會做什麽。
甚至,寧願縱着他,在此處不顧結果地瘋一次。
“我只是,按照劇本扮演角色。”雲椴微微歪頭,意味深長地看向秦煥,“或許,誰站在賽場,誰才有資格決定接下來的走向,你覺得呢?”
話音一落,船艙劇烈震顫起來。
雲椴順着震動源方向轉身看去,後頸忽然被人用力捏住,結實的臂膀從後勒住他的脖頸!
全身肌肉在危機感下瞬間緊繃,當即回籠的理智又讓他壓制下了自己的反抗沖動,雖然只是站在原地不動,卻激起滿身冷汗。
“嗯,原來是安眠針劑。”
屏息間,雲椴聽見秦煥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着頸側血管的針孔,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看來她也不是愛屋及烏的人。”
雲椴無聲瞪 向身後人。
也只有這家夥,還能在這時候分出心神,判斷他昨晚究竟是自願随夏鯉離開還是被強行帶走。
倘若沒有安眠針劑的痕跡,他又該發散懷疑了。
“客艙什麽情況?你做了什麽?”雲椴象征性掙紮了兩下,壓低聲音問道。
“是我。”
隊伍頻道中傳來拆特有的機械音,“赫利俄斯和逃生通道對接後,星盜艦艇就擁有駕駛艙同等權限,可以遠程控制星船系統。”
在現實星域事故的案例中,駕駛艙中兩名駕駛員會分工,一人留在艙內,另一人通過逃生通道離開,依靠與外部救援配合最大程度控制客艙事故走向。
同樣,這也是強制躍遷指令下達成的緊急條件。
星船工程師為艙內多數人存活而設計的求生救援系統,卻被人處心積慮設計進了這場刺殺,沒有留下一條活路。
“剛剛客艙震動是怎麽回事?”春見探頭,湊近看向拆面前密密麻麻的屏幕,“接管系統後,你做什麽了?”
“壓力突變的結果。”
拆一邊回答,一邊将遠程分析着不遠處正在降速的星船數據:“根據我的分析,這是刺殺正式開始的第一步。”
……
禮堂地下室內,夏鯉若有所思地看着某張屏幕上半個機械結構包裹的腦袋,目光細細掃過在座的人群,順勢投影了數個新的資料畫面。
“這是啓蟄號殘骸的分析,和算法模拟複原的結果,和這位學生的判斷相差無幾。”
星域事故現場最難保留,尤其是這場有星盜從旁輔助的有預謀刺殺,想要留下多少能調查的痕跡更是難上加難。
夏鯉呈現出的遺留物證裏,有星船殘骸、武器碎片,有不重要的指紋和DNA,也有早已被銷毀得差不多的星船系統日志。
正如考古無法完全還原歷史細節,從雲椴進入乘務工作區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沒有任何準确依據。
一切都只是算法基于現有物證以及人類行為邏輯進行分析推測的結果。
令她訝異的是,投影呈現出的分析結果,是派遣部獨立的AI算法疊代了近五年才得到的。艦艇上的少年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只靠搜集到的資料和自己的知識技術,就做出了這麽細致的分析?
只是比起追究這位參賽選手的能力本事,給在座的各位陳述事實更加重要。
“按照監控,事發時雲校第一時間前往駕駛艙查看情況。在他離開客艙後,艙內燈光全黑,乘客驚恐,乘務工作人員在黑暗中無法控制局面。”
“……而接下來,兇手操作星船控制系統,關閉了整個安全系統和監控設備,同時人為制造故障,改變了客艙艙室的固有壓力。”
沒有任何配合,沒有事先演練,艦艇上的拆幾乎同時說着和夏鯉相似的推斷。
機械音與人聲交疊,仿佛一出詭異的二重奏。
這場撲朔迷離的事件,不同的分析方式在同一時刻得到了來自彼此的雙重驗證。
雲椴聽着拆開口,臉色微變。
拆是秦煥從羅慕星帶出來的,就算秦煥能被他掌控,也無法完全掌控拆這個變數。
這個孩子來之前恐怕沒想到他人生中重大的轉折點,會變成決賽的舞臺,他唯一為父母伸冤、唯一能還原真相的機會近在咫尺,他大約會想盡一切辦法抓住!
可是一旦完全還原,就是主動破壞!
客艙內各隊“人質”可并非都是具有軍校訓練經歷的人。
雲椴快步轉身拉開駕駛艙門,卻在走出去第一步時,被人用力拽了回來,背脊緊緊貼在秦煥的胸前。
雲椴死死抵着艙門,試圖看清外面的情況。
“現在艙室壓力已經超出普通民用星船工作人員訓練的最大強度。”秦煥死死抓着他,在鏡頭捕捉不到的角落裏,随意把玩着他耳邊的碎發,低音悠悠。
他早已關了隊內語音,上唇落在雲椴耳畔。
“改變艙壓相當于間接控制了艙室內的所有普通人——除了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比如,那位雲校。”
秦煥懷裏是熱的,他的骨髓是冷的。
腦後環繞着低聲沉語,不知道這又是他的試探,還是警告。
事實上,即便不需要雲椴本人飽經風霜的精神意志,這具身軀本身已經通過了特別派遣部近乎變态的考核,素質條件足以支撐他在這種艙壓下走到客艙。
承受得住,就意味着告訴秦煥:他并不普通。
可是直覺告訴他,朝前走,便能找回他封存的記憶。
雲椴用力,試圖掙脫秦煥的禁锢。
乘務區和客艙之間的門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艙壓劇烈波動,令他趔趄前栽,倏地眼前發白。
目之所及的恍惚重影讓雲椴感到熟悉,似乎有什麽埋藏的記憶,在深處撞擊着無形的屏障,亟待複蘇。
陷入黑暗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秦煥。
沒有看到那雙陰翳的眼瞳,只看到似笑非笑的嘴角,勾起一個莫名興奮的弧度。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