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霧裏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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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的視野如同沉入水底後漸趨朦胧的光圈, 等再次清晰,取代眼前秦煥笑意的,是一排鋸齒狀的尖牙。
朝他頸動脈徑直咬下的剎那, 雲椴瞳孔驟縮。
在趔趄中, 他飛速側身躲開攻擊,靈活地轉腕撐住手杖, 反手開啓杖中武器,紅外線瞄準點照亮攻擊者的冰山一角。
光亮如同冬夜擦亮的柴火, 近身搏鬥中的雲椴恍悟。
方才掙脫秦煥後, 失控的艙壓從客艙蔓延到他面前, 無形的力撞擊着胸腔裏的五髒六腑, 也撞擊着大腦的每一處神經元。
昏過去的這個瞬間, 塵封的記憶洶湧而來。
這是他臨死前的後半段經歷。
重生時被遺落在角落的細節,沖擊着他的記憶宮殿。
“冷靜點, 我不喜歡用餐的時候食物到處亂跑。”
穿着船長制服的人,兩手左右拍了拍, 抹了一下自己額頭的血跡。
他四下打量着被艙壓控制昏倒在地的乘務區工作人員, 又低頭踢了踢倒在駕駛艙門口的同伴,小聲罵了兩句。
“廢物,戴着夜視儀都打不過一個瘸子。”
那人嘟囔着, 斜眼看向雲椴, 呲牙道:“沒了一條腿還有這麽強的戰鬥力,見鬼的家夥也不早說。”
披着制服卻沒有按照行業标準穿着, 罵人的言辭是半世紀前的舊詞舊句式, 如今南系早已不流行……雲椴不禁握緊了手杖。
這個假船長,是星盜。
他們不屬于聯盟下任何一個星系,流浪在争議邊界和無主星球, 自成一派,在夾縫中茍活。
不過,和他結下梁子的星盜都已經在各星監獄服刑,幾乎還沒有減刑出來的,哪還有光明正大活在外面追殺他的?
想來,這大概率不是尋仇,而是有人雇傭買/兇。
“你牙尖藏了毒。”
雲椴緊緊盯着對方龇牙咧嘴的表情,紅外線瞄準的光快速掃了一下他的嘴角。
星盜組織在黑色與灰色地帶游走,業務廣泛。他們拿錢辦事,就算裝備武器不夠先進,也有足夠野生粗暴的手段。
但凡他剛才反應慢一些,毒素就會在被控制住的那一瞬遍布全身。
他弓身提防,目光緊盯對方,仔細問。
“諾斯域來的?”
星盜有自己的地盤劃分,擅長用毒的人也多分布在固定的區域,雲椴用了星盜內部的黑話,試圖判斷他隸屬哪個組織。
“我這毒可比諾斯域——”
星盜得意忘形地揚起臉,很快意識到雲椴在套話,慌忙沉下臉,惡狠狠道:“呸,老子可沒有死前答疑的義務!”
他啐了一口,一腳踢開擋在路上的昏迷乘務員。
彼時雲椴已經縮小了範圍,只是當時的他身處險境,未能想到這人是掠星組織的殘黨,他在昏暗的艙室內靈活游走,接連觸發着艙內的安全報警器。
“別費力了。”星盜好整以暇地看他,“如果安全系統有用,我怎麽出現在這裏?”
雲椴停下了動作。
“從駕駛艙潛入啓蟄號,徹底接管星船系統,你們的布局和計劃相當精細完美。”
他按下按鈕,手杖恢複原本的形态,光滑的杖柄回到他的掌心,悄無聲息地調整內部武器功能,整肅道:“整個行動,只沖我來的?”
星盜聞言,嗤笑了一聲,一步步走近。
“自然,目标只有您一個,我也是拿錢辦事,要不是您後顱挨了我那廢物同伴的致命一擊也沒痛快死去,咱們也不至于走到現在這種為難局面,還得讓您感受被死亡女神吞噬的痛苦。”
他再次露出尖銳淬毒的牙齒,笑得陰森而有恃無恐。
雲椴心下了然。
最開始的滅燈,是有人為他設計的最佳死期。
全星船的普通乘客,只有他會察覺到躍遷意外,警覺前來查看。客艙和乘務工作區的固有光線亮度不同,在他未完全适應時驟然黑燈,足夠在一個瞬間影響他的判斷。
——只是他們大概沒想到,所謂“致命擊打”,在他過去的經歷中,只能排在“家常便飯”的行列。
“告訴我,殺了我之後,你們準備怎麽做?”
星船颠簸,雲椴撐着手杖調整重心,極好的夜視能力在僅有微光的黑暗裏謀劃着自己的行動。
他指尖微動,不斷調整手杖內瞄準對方。
“不愧是曾經給一個星盜組織出獄後找過工作的雲校啊,對什麽樣的人都有憐憫之心,可算是見識了。”對方連連咋舌,“別問那麽多,你只要知道,你一死整船的乘客都能平安無事到達北系,就夠了。”
星盜頓了頓,又歪頭看他,說:“您也不希望全船的人都給你一起陪葬吧?”
像是應和這句威脅,船艙再次震顫。
雲椴心裏一緊。
策劃刺殺行動的人對他的內心了如指掌,知道他對尋常人類的過分憂慮,也知道他會細究這一切,連星盜這番話,似乎都有意識準備過。
這是專門給他做的局,下的套。
這是一場精心謀劃、投入全部籌碼為他設計好的二選一。
所有人都對他的格外篤定,相信在生死關頭,他斷然不會為了自己活命,在星船上與星盜殊死火拼,棄全星船的人安危于不顧。
難怪他們敢把他困在毫無補給裝備的星域航線上,只用區區幾個敢死的星盜來逼殺他。
他們在賭。
賭他到死都貫徹自己的為人,希望他能為了這一船人,識趣地交出項上人頭,主動走向死亡。
一時間,雲椴腦海裏浮現出許多臉龐。
他甚至能想象得出來,他們會怎樣撕扯下他的皮肉裝點臉面,抽出他的屍骨修飾政績,抽掉脊髓中最後的黏液,打造出滿足擴張欲望的完美武器。
“……可能嗎?平安無事?”
靜谧中,雲椴冷笑了一聲,“你,你們憑什麽覺得,我會相信慣會出爾反爾的星盜的承諾?”
他的屍體也許會從逃生通道被帶走,也許之後會被存放在什麽地方再讓人發現,完成一場嫁禍。
無論如何利用他的死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都不相信,在脫離原本躍遷軌跡,切斷所有安全聯絡的啓蟄號能平安無事地到達北系。
除非他孤立無援,無人伸冤。
否則,要追究事故,就必會落實責任。他們只能靠一場事故掩蓋大多數痕跡,保證謀劃人的安危。
因此,啓蟄號是一定會出事故的。
不是眼下,就是即将抵達的未來。
想到這裏,雲椴嘴角又牽起一抹孤冷的笑意。
“來吧。”他深吸一口氣,他指尖按在手杖上,厲聲道,“既然總是要死的,用上你所有的手段,讓我看看,咱們誰先死?”
手杖的應急照明突兀地亮起。
驟然大亮中,露出雲椴森然冷冽的笑意。
那是從未在任何場合、任何鏡頭前表現過模樣!他的眼睫在狹窄光源下落在臉上形成詭異的陰翳,宛如從屍骨堆裏爬出來的修羅夜叉。
“你——”
幾束淩厲的光打在星盜身上,嵌入骨肉,精準地帶去了鑽心剜骨的痛苦。
星盜四肢中彈,難以招架地迎接着雲椴冰冷而充滿殺意的反擊,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雲椴的回答完全不在意料之中!
不是說他會為了乘客主動放棄生命嗎?
他現在是準備和他同歸于盡了嗎?
他已經……完全不在乎這樣會逼他把全船乘客都弄死嗎?!
他是掠星組織的殘黨,當年抛棄那群被忽悠來的工人提前消失在星夜,并未和所謂星野遠征軍的人直接對上,只從那禮貌端莊的新聞中窺見雲椴溫的一角。
如今骨縫接連傳來刺穿的痛意,才讓自大狂妄的星盜意識到,他招惹的是軍中最年輕的傳說。
一時間,星盜黑話的罵聲伴着痛意傾瀉而下。
他連滾帶爬地逼退到駕駛艙門前。
胸口不停起/伏,緊咬的牙關洩露出涼飕飕的痛苦,他看見雲椴的瞄準鏡,對準了他的腦門。
“來,打死老子——”
星盜沒有多猶豫,在雲椴朝自己爆頭,手杖發射無聲激光的瞬間,閃身從懷中掏出了什麽,迎着彈道方向朝雲椴身上扔去。
而後轉身鑽進駕駛艙,重重關上門。
黑暗中,一道抛物線從雲椴的激光發射路線中穿過。
砰的一聲!
恰好擊中!
雲椴蹙眉,聽聲辨位,預判着落點往後撤。
下一秒,溫柔的氣體在艙壓的變化下将他用力包裹住。
雲椴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好,他擊中的,應該是某種神經毒素氣體的釋放裝置!
“他大爺的,老子就算窮兇極惡,也只是圖錢,休想連老子的命也拉去陪葬!”
星盜罵罵咧咧地鑽回逃生通道,沾滿血的手在操作屏上用力一拍,安全艙脫出。
他丢下附近星盜艦艇上的全部同伴,帶着一身瀕死的傷,沖向黑茫茫的星空深處。
手杖在雲椴掌心中被擠壓了兩下。
哐當,重重滾落在地上。
神經毒素氣體己然開始在他的身軀裏蔓延。
雲椴擡手拽下脫落的自救面罩,蓋在臉上前頓了一下,苦笑地閉了一下眼。
既然已經考慮到在星船上圍殺他,選擇讓那個星盜攜帶的毒素氣體恐怕是在通過氧氣更好吸收擴散的類型……如此了解他的人,怎麽可能還給他留有自救手段?
“一條命而已,這麽煞費苦心。”
雲椴甩手扔掉面罩,鎖緊這裏和客艙之間的門,讓氣體無法洩露,屏息咬牙,撿起手杖向駕駛艙走去。
神經毒素在身體裏擴散,心跳漸漸加速。
每走一步,呼吸都會變得粗重。
間歇性麻痹的神經讓雲椴無法站穩,緊扣手杖柄的指尖也在發抖,空蕩蕩的褲腿有氣無力地飄着,雲椴在眼前一片模糊的瞬間,坐在了駕駛艙。
他率先恢複了艙壓,給外面客艙乘客減緩了一些痛苦。
可是……
安全系統無法恢複,雲椴臉色一沉。
塔臺,或者說其他某個地方正在接管着駕駛系統,他在操作臺上下發的任何指令,都會被瞬間撤銷。
現在入侵程序進行對抗已經來不及了,能夠繞過整個駕駛系統的方法……
只有一種。
“依靠暴力,讓飛行器實現物理脫節。”
雲椴陡然從眼前花白眩暈中醒來,聽見隊伍頻道裏傳來拆的聲音。
他低頭,看見自己原原本本地坐在客艙座位上。
那随着回憶奔湧而來的神經麻痹感仿佛昨日重現一般真實,指尖顫了顫。
雲椴驀地坐直,看見秦煥站在身邊,背着手。他臉色很糟糕,雙唇緊抿,像是沉浸在某種難以抑制的痛苦裏。
“赫利俄斯。”
秦煥聽見短暫失去少年感的微啞聲音,瞳孔微顫,餘光淡淡地掃過來,皺起眉。
“閉嘴。”
那不是他的名字,他不想聽他用這樣的聲音叫別人的名字,“這麽容易昏過去,怎麽扮演他?”
秦煥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他,眼眸移開。
背在身後的手避着雲椴緩緩攤開,露出攥拳抓出傷痕血跡的掌心。
沒有人知道,在艙壓失控襲來的瞬間,他站在了五年前的啓蟄號上。就像……上一場比賽,他在機甲裏,回到17年前的納牙星一樣。
比看他不打麻醉截掉自己左腿更殘忍的是,目睹他在神經毒素遍布全身時,從容地走向死亡。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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