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2章 幸存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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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幸存宇宙

雲椴對秦煥的冷嘲熱諷習以為常。

他沒有察覺語氣中那點細微的異樣, 自然屏蔽了陰冷的聲線,捕捉着隊伍頻道裏斷續傳來的屬于拆的聲音。

昏迷的這一小會兒,他的行動指令界面再次停滞。與此同時, 拆正帶領全部參賽選手, 冷靜地分析還原着事故發生的原貌。

暴力實現飛行器物理脫節。

——這是他當初的選擇,彼時在坐在客艙裏的拆如今也能從混亂的記憶裏分析出具體情況。

然而, 他若要在殘骸所能呈現出的衆多可能性中,尋找一個完美邏輯鏈, 最終得到這個唯一解, 不是易事。

雲椴側目看向窗外的朦胧景色。

畢竟拆當時在客艙被異常艙壓困住, 對他在駕駛艙前和星盜搏鬥, 身中神經毒素氣體的事情一無所知:這無異于半開卷答題。

拆手拿部分答案, 卻無法給出合理證明,毫無意外得到了隊內隊外的諸多質疑。

“這個猜測沒有任何數據支撐。”

“客艙艙壓已經改變, 這個時候強行讓客艙和駕駛艙分離,恐怕也無濟于事吧?”

“而且星盜艦艇就在附近, 物理脫節會有意義嗎?”

叽叽喳喳的讨論聲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都恰好停頓的某個瞬間,迎來拖長幾秒的詭異寂靜。

雞皮疙瘩倏地爬了滿臂。

春見站在艦艇的望遠屏幕前,看着那艘代表啓蟄號的星船在一定範圍內來回盤旋, 行跡好像編織成密不透風的網, 将一船的人死死困在越纏繞越勒緊的荊棘藤蔓中。

“……完全孤立無援的時候,做什麽都是合理的吧?”他聲音極小, 顫抖的呼吸卻格外清晰。

“塔臺上沒有自己人, 駕駛系統被星盜遠程接管,上面僅有的防衛武器都鎖住不能用,就連駕駛艙的逃生通道都被星盜占據, 你們覺得還能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拆的眼珠,飛速轉向春見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來。

“雲校是被圍困,被設計刺殺,不是出任務,怎麽能要求他一切行動都符合邏輯,都有意義?”

春見感覺有一股血液湧上頭頂。

他打開光腦,登錄平日最不喜歡的模拟訓練軟件,導入星盜艦艇和啓蟄號的數據資料,快速分析武器分布和艙體分離的方向。

重型機甲的訓練經驗、在雲椴工作室被按頭記憶的計算公式、和達力普考前的突擊複習都成了他拼命攫取的點滴。

很快,公共頻道裏出現了他潦草的截屏。

“星盜的兵力不強,艦艇數量也做不到三百六十度圍困,僅有的武器裝備限制了攻擊方向和火力強度,在這條躍遷軌道上,客艙脫節後會徹底遠離星盜艦艇的攻擊範圍。”

春見頓住,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紅。

“強行進行艙體分離為什麽不可能?我覺得這是最合理的抉擇,是雲校在死局裏給乘客最後的自救機會!”

雲椴睫羽輕垂,掩去眼底的微波。

“我們的隊友到灣游星的觀測站了。”

忽然,頻道裏傳來萊卡·蘭斯洛特的聲音:“我以為比起争論、計算和推測,還是證據最有用。”

人們關注的重心幾乎都在還原現場的星船上面,因此幾乎沒人注意到,蘭斯洛特為了不被羅慕軍校的參賽選手比下去,中途指揮着雷昭同隊沒穿越湖心去塔臺的選手,前往了灣游星的另一個地點。

聽到蘭斯洛特的話,雲椴微愣。

他立刻調整着光腦裏的賽事同步鏡頭,下意識看向秦煥,只見他眼底同樣一閃而過的意外。

“什麽、什麽觀測站?”春見茫然問道。

“是觀測各大星系間星域躍遷點狀況的地方!”拆平穩的機械聲中,尾音因欣喜變得高而短促,“如果沒記錯,數據應當保留至少一百年!”

“這麽久?!那豈不是啓蟄號出事當天的星域情況都還保留着?”

春見大驚,又很快冷靜下來:“不對啊,既然有這種地方,為什麽當年調查案件沒有去調閱過公開數據?”

“因為……觀測站是屬于聯盟的,進入需要申請許可,除非有聯盟授權,否則批準與密鑰,各星系都沒有辦法強行進入。”

禮堂地下室裏,夏鯉淡淡掃了一眼賀蘭篆,從他愈加深沉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冷意。

學生都能想到的地方,他的大法官弟子不可能想不到。從沒有向聯盟申請過調閱,只能說明負責調查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細致調查。

溫崖望着夏鯉冷淡的嘴角,壓低聲音問身邊的梁河:“她最近去過灣游星嗎?”

“當然沒有。”梁河扯了一下嘴角。

作為副官,他幾乎掌握着夏鯉的日常行蹤。只可惜,就算知道她在首都星和正赤星之間的許多地方輾轉,知道她在調查刺殺案,也沒想敢想過今天這局面。

“但是,她有沒有拿到進入觀測站權限的門路,有沒有在灣游星安排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梁河聳肩感慨:“如果不是這群學生,我甚至都想不到還有這個突破口。”

“正常。”溫崖淡然評價,“聯盟權力旁落了這麽多年,在各星系各自為政的固有思維下,誰會想起大聯盟曾經留下的統一象征。”

從數百年前的帝國集權,到後來的分裂星系擴張,時代的車轍在試錯中前行。

如今的星系大聯盟在建立之初,害怕過度集中會重蹈帝國末期的紛争覆轍,盡管以大聯盟将各個星系領袖維系在一起,最終仍然決定給予各星系極大的自主權。

可既然是聯盟,就總要有聯合統一的象征。

南系、北系、藍羅……在每個下屬星系中,聯盟都統一建立了一些機構、建築、組織社區或是別的什麽。

但象征歸象征,只能有名義上的作用。

一旦這些機構或社區承擔了重要的核心工作,就是違背當初的理念,反而會打擊到各星系的自主權。

因此,觀測站只設立觀測視角,獨立保存設備,保證百年內數據正常,象征性地記錄歷史狀況,卻完全沒有随時随地給聯盟上傳實時報告的功能。

只不過,過度放權必然會引起大聯盟的松散。

星系大聯盟話語權的喪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哪怕星野遠征軍都只是統一光輝的尾聲,是金烏沉海前留給天空最後的微光。

直到五年前,雲椴遇刺,南北系撕破臉皮,從封鎖對峙開始,到邊界星域偶爾一觸即發的局部熱戰,統一大聯盟徹底名存實亡。

正因為聯盟的存在感日漸衰弱,沒有人會主動想到那些歸屬于聯盟的設施。

或許,就連謀劃刺殺的人都忘記了。

忘記沒有任何威脅的觀測站,在灣游星始終存在着。

忘記了有一雙眼,始終仰望着頭頂那片星空。

“真虧你能想得到這裏。”

春見被拆和蘭斯洛特先後科普了觀測站的來歷,毫不吝啬地誇獎着蘭斯洛特。

“對了蘭斯洛特,你知道怎麽申請進入嗎?”春見轉頭看他,“人就算到了,進不去看不到也沒轍啊。”

“……”

蘭斯洛特沉默了一下。

他也是剛剛才收到灣游星隊友的私聊,說觀測站沒有開放讓人進入的權限,他們搬出了南系軍部都沒能進去。

放在平時,他會選擇求助父親班柯或爺爺。

但這是伯利恒之星的決賽現場,是不限門檻、一視同仁的地方,就算靠父輩祖輩的身份解決了問題,也會令他在同行人面前顯得他很無能。

尤其是,在達力普面前。

他有時也看不透母親,對這個哥哥心有怨恨,卻好像仍然在心裏給他留了一席之地似的。那樣的特殊對待,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是蘭斯洛特家族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

“我想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想辦法,忽然從隊伍頻道傳來一道清甜的聲音:“進來吧。”

“柏妮?”

春見驚訝地看着隊友畫面裏,柏妮絲從裏面推開了觀測站的門,對着外面的隊友招手,“你怎麽在那裏?你什麽時候過去的!怎麽進去的?”

蘭斯洛特下意識去看達力普的定位。

他還在灣游星的躍遷塔臺。

是他指揮的嗎?跟着他的這位女隊友,什麽時候先一步到了觀測站?

雲椴臉上也劃過一絲意外。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柏妮絲和達力普的定位,又看向沉默的秦煥,見沒有任何人想要解釋柏妮絲是怎麽進去的,肩膀一松,靠在椅背上。

秦煥拍下了有未知能力的柏妮絲,又帶着拆離開羅慕星,想必有些要做的事情和夏鯉不謀而合。

如果沒有伯利恒之星的賽事,大概他也會順藤摸瓜到灣游星,找到機會來到觀測站。

柏妮絲能進去,究竟有夏鯉的提前申請,還是秦煥指點她的本事,都不重要。

他死前的一切,很快将不再是秘密。

“我剛找到五年前的數據,它不允許下載原文件,我錄了視頻發在隊伍頻道裏了。”

夏鯉在少女清甜的聲音裏,在禮堂地下室打開了觀測站的記錄影像,捏了捏指尖。

事實上,她從來只有倪欣夫婦催眠後的回憶。

她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樣,都是第一次看這個仿佛旁觀者視角的畫面。

觀測站的機位是固定的,星盜艦艇只有一小部分在視野中。而啓蟄號上下颠簸了許多次,不多時,從駕駛艙逃生通道沖出一只安全艙,消失在視野裏。

緊接着,啓蟄號各個艙室的燈都亮了起來。

半晌,紅色應急燈閃爍。

“轟——”地一聲,無數目光落在拆的身上。

他說的沒錯,雲校的确将客艙分離出去了。

“這樣暴力分離出去,從技術上說能夠切斷星盜對這邊的控制。”其中一名機甲師選手分析道。

“但在客艙內也沒有其他獨立的操控方式,只能放任游蕩,運氣好被其他星船監測到,就能立刻組織救援。”有人接道,“啊,所以他要觸發應急燈,還是求救模式——”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驚到。

在畫面角落的星盜艦艇,以自殺式襲擊的速度,徑直沖向了搖晃飄蕩的客艙。

撞擊瞬間形成球狀火焰,籠罩住了艦艇和客艙。

燒灼中,兩座金屬巨物幾乎交融在了一起。

一時間,衆人啞口無言。

只有少數人喉嚨發緊:“難怪殘骸的物質分析會是這樣……”

沒有人在意雲椴究竟在哪兒,只針對他一個也是句空話。客艙分離後,艦艇上的武器射程和範圍不夠,那便用艦艇當武器。

寧可錯殺,也絕不會給雲椴留任何逃生的機會。

就連分離出去的駕駛艙,也緩緩納入球狀火焰裏。

夏鯉閉上了眼。

接回屍體時的每一處血跡與焦痕,都歷歷在目。

“等等。”

春見顫抖地指着畫面裏的小白點,瞪大眼睛,“這是什麽?”

蘭斯洛特湊近放大了看:“好像是……駕駛室裏的備用安全艙!”

一般兩名駕駛員各配有一個安全艙,其中一個星盜離開時帶走了一個,還剩另一個備用的。

這個安全艙似乎被星盜損壞過,還亮着報錯的燈光。在劇烈撞擊形成的沖擊波中,如一葉扁舟,搖搖晃晃地越飄越遠。

“裏面是誰?雲校?”

“不可能,雲校的屍體都帶回來了,看報告他身上還有啓蟄號的殘骸。”

“那這個安全艙裏的人……”

“是我。”

議論聲在冰冷的機械音中戛然而止。

仿佛一道霹靂擊中頭皮,雲椴驀地坐直,臉色凝重。

在艦艇鏡頭畫面裏,拆的半張機械臉後的血管重重地随心髒跳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緩緩開口。

“我姓倪,倪拆。

“五年前被當做兇手的幸存者是我的父母。而我,是雲校放棄了他最後一條生路,拼死送進宇宙的人。”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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