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英雄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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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船上, 禮堂中,人們群聚在一起,無法離開無法自由活動, 除了觀望賽事進展, 就只能間歇性發出窸窸窣窣的交流聲。
而一切蠅聲蚊叫,都在此刻滅為一片死寂。
拆站在屏幕前, 眼中是柏妮絲傳來的錄像,是遙遠處與啓蟄號一模一樣的星船, 記憶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明晰。
……
“媽媽, 我想去廁所。”
尋常人不清楚星船加速後躍遷區域的變化, 對面雲校匆促的起身離開也并沒有讓一家三口察覺到異常, 少年的他在治療藥物的作用下, 滿腦子都只想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
在爸爸“小男子漢”的鼓勵下,他獨自踏上前往洗手間的征程, 卻沒想到這般尋常的一句話,成了親子的告別。
從洗手間推門出來, 啓蟄號劇烈颠簸。
小少年趔趄地摔倒在地下, 悶聲撞在身後的門上。還沒爬起來,身後乘務工作區的門倏地打開,有人匆忙出來想要前往客艙, 全星船的燈頓時暗了下去。
黑燈瞎火中, 拆連滾帶爬地摔進了乘務工作區。
持續的颠簸令他最終停在了放置毛毯的角落,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喊媽媽, 忍不住放聲大哭時, 卻聽見了一道含怒的冷斥。
是雲叔叔!
喉嚨裏即将發出的聲音戛然而止。
——有人要殺雲叔叔,要殺他們納牙星的恩人!
拆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咬住, 努力不讓自己呼吸,不讓自己洩露半點聲音。
他什麽都不懂,只知道一點:他不能哭。
他是乖孩子,不能把自己暴露在這裏,讓自己也陷入危險會給雲叔叔拖後腿。雲叔叔那麽厲害,他一定可以打敗壞人的!
拆全身緊繃,抓着座椅套的一角,努力沉默裝死。
可是他不知道,躲在乘務區裏,等待他的将是不斷失控的艙壓,和無處躲藏的神經毒素 氣體。身體無法承受的疼痛讓他淚流滿面,到最後,想哭都發不出聲音來。
雲叔叔被人逼上了絕路,星船已經失去了控制,他和爸爸媽媽……可能回不了家了。
悲觀想法下,意識漸趨渙散。
手環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警報紅燈,儀器設置的搶救電流如海浪從天拍了下來。
“咳——!”
拆捂着胸口,嗆了一口血出來。擡眸,目光對上正在兩艙連接處操作中的雲叔叔。
顯然,他沒想到在昏死一片、無人幸存的乘務工作區,還混進來了一個不久前和他面對面坐着拉鈎的小不點。
“孩子!”
雲叔叔臉上劃過一絲慌亂,金色眼瞳由遠及近,閃電般出現在他面前,拆低頭看向自己抽搐的小腿,被男人一把抱了起來。
“奇怪,這個劑量濃度下這些空乘成年人都已經徹底沒救了,他怎麽還意識清醒着?”
“叔……叔。”
拆艱難開口,打斷了男人的沉吟,他搭在自己脈搏上的手擡起,輕輕拍着他緊繃的身體:“叔叔在,先別說話——你現在的身體狀态很差,強迫自己發聲會更難受。”
有血液從男人的嘴角滲出,紊亂的呼吸中,金色眼瞳偶爾有一瞬的迷離。
但他的态度卻依然溫柔謙和,像春日一陣暖風,包裹住少年人的顫抖身軀。
拆淚眼朦胧,茫然地看男人按了按太陽xue,抱他起來,單手粗暴地撬開了工作區的櫃門,抽出裏面的急救醫療包,摔在地下。
“抱歉,吓到你了嗎?”
男人轉身,金色海洋一般的眼底滿是歉疚:“我不知道你不在爸爸媽媽身邊,客艙很快就要和駕駛艙分離了……”
拆眨眨眼,看着男人背過身熟練地配藥,針頭避開他的視線,落在手臂上:“你在這裏吸入了不好的氣體,我幫你做個簡單的阻斷——”
那時的他還太小,完全沒有思考過,如果藥物真的有用,為什麽他剛才不給自己用呢?
這管針劑與其說有什麽實際的治療作用,倒不如說只是延緩生命體征的安慰劑,是哄小孩開心的糖果。
“別怕,不疼。”
拆點了點頭。
他雖然從小到大都習慣進出醫院和診所,但是害怕會液體注射。這是唯一一次,他沒有任何害怕的感覺,沒有想要抱着媽媽哭泣的沖動。
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瞳無聲安撫着他的情緒。
只是他看不懂那抹似有若無的悲戚。
“叔叔現在沒辦法帶你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只能帶你去其他地方躲起來。”他輕輕按住拆手臂上注射過的地方,“好不好?”
拆搖了搖頭。
他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光是偷聽了幾句星盜猖狂的話,他就知道,無論是他、爸爸媽媽,還是全星船的人,都很難活下來。
無所謂。
在頻繁跑醫院的治療裏,在爸爸媽媽背着他計算醫藥費和治療費的日複一日裏,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久。
躲不躲,躲在哪裏,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只是,拆很快意識到,雲叔叔其實并不關心他的回答。
他的頭只是稍微側過一點點角度,人就已經被抱進駕駛艙,後腦勺被人輕輕托着,放進了一個像圓形藥囊的艙中。
“這是最後一個安全艙。”男人看着他,“我也不知道能有多安全,但是希望它能帶你活下來。”
拆躺在艙裏,瞳孔輕顫。
他分明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個沒幾天可活的孩子,卻還是要放棄自己存活的希望,來救他!
安全帶快速纏繞間,一滴血從雲椴下颌滴下。
滾燙而粘稠的血液落在臉上。
“不要!”
拆猛地回神,動了動嘴唇,在艙殼合上前用力抓住他,想要掙紮着從安全艙出來,卻被輕輕松松按了回去,指尖最後迸發出的力量化成沙啞的聲嘶力竭。
“別這樣。”男人為難地看他,不管手上被他抓出的傷痕,低聲說,“你乖乖聽話,或許我還能救下爸爸媽媽。”
拆屏住了呼吸,睫毛顫抖地垂下。
他感受着他反握住自己手指的力量漸漸抽走,感受着撫過他們拉過鈎的小指上的餘溫,忍不住再次擡眼。
“雲叔叔……你、你會死嗎?”
男人怔愣,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人總是要死的,我也不例外。”他擡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別露出這麽難過的眼神,你不是想成為和我一樣的英雄嗎?”
不久前發生在客艙的對話,好像眨眼間就成了生死的咒語,成了夢魇的離歌。
“告別前,叔叔教你做英雄最難的一件事吧。”
艙蓋緩緩升起,拆瞪大眼睛,只見眼前的男人如同納牙星中央廣場上那尊雕像一般軍姿站定,向他鄭重行禮。
“英雄最難做到的,就是活着。活着的我未必配稱為一個英雄,但死去的我只能叫作枯骨。”
任何時候,人都可以為任何大義與崇高、卑微與渺小奔赴死亡,卻很難在屈辱、質疑、嫉恨和萬千苛責與審視中平凡地活着。
“我希望你會擁有好運的眷顧,一覺醒來能自由地落在某片大地上……做個好好活着的小英雄。”
話音落下,安全艙完全閉合,逃生通道啓動。
拆在墜入通道,飛入星河前,聽見男人漸漸遠去的自言自語:“我該問問你叫什麽的……算了,家裏那祖宗連我記住他隊友的名字都要生氣……”
失去意識前,他的舌尖顫顫巍巍抵住上颚。
“倪——”
倪拆。
我叫倪拆。
他當時沒能完整說出的名字,在這個追溯罪案現場的今天,終于得以說出口。
“我被送入逃生通道後,星盜艦艇就進行了自殺式襲擊,而我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拆吐了一口氣,繼續道:“雲校恐怕是兌現了承諾,或是做了其他什麽努力,至少我的父母活下來了。”
他們本是啓蟄號最後兩位的幸存者,卻被人僞造了證據,成為刺殺共犯,锒铛入獄。
“如果按照日志的記錄,星盜艦艇沖撞啓蟄號後,控制失效,灣游星塔臺毫不知情的員工收到了安全警報。”達力普是最快恢複如常的人,在隊伍頻道發送了塔臺工作手冊。
“躍遷區救援速度有标準,你的父母也許心系沒有回去的你,撐到了救援隊伍到來的最後一刻。”
“或許吧,但這就是啓蟄號原原本本的始末。”
拆,或者說倪拆,淡淡颔首,擡眸看向艦艇內的監控鏡頭。
“至于真正的幕後指使者,我想南系法院和檢察院應該重啓雲校的人際網絡調查,具有充分時間和人脈謀劃整個流程的,我父母做不到,在雲校眼皮下的秦煥也未必做得到。”
雲椴眉梢微動,沒有料到倪拆居然會說出最後這句話,餘光下意識看向秦煥,眸光頓住。
秦煥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雲椴輕蹙,想起秦煥在羅慕星前往首都星路上的試探。今天這一切,大概是秦煥一直以來想從倪拆口中得到的信息。
到底是夏鯉棋高一着,一場決賽讓這個沉默的少年主動在衆人面前吐露了他的陳年秘密。
而此時,禮堂內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這個學生是北系人?!”
“他如果吸入了神經毒素的氣體,就算在安全艙裏,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北系人進了南系的軍校,說出去簡直是個笑話!”
“羅慕星負責人在哪兒?這麽一個人是如何順利入境的?是誰幫助他偷渡,又給他了合法身份,還能堂而皇之成軍校學員?我要立刻彙報給首腦先生,這得徹查!”
夏鯉抱臂,冷眼看着下面的人,有人專門指責她,有人用光腦聯系下屬,有人渾水摸魚,趁亂拍照。
比起“誰想害雲校”,他們更關心“哪個環節的漏洞可能讓我掉腦袋”。
“她看上去好像很失望。”
溫崖聽見伊甸·諾亞在身邊輕聲說,瞥了他一眼:“她從小在雲校的五人小隊裏長大,見過陳畢周将軍的坦誠,她母親的忠誠,和雲校的赤忱,以那樣的标準看向被蛀蟲爬滿的南系,自然只有失望。”
“見慣了肮髒,看透了失望,下一步是什麽?”伊甸·諾亞歪頭,“是準備離開,還是想要制造毀滅?”
溫崖動了動嘴唇,他正想說,她不是這樣的人,話還沒到嘴邊,被一聲巨響壓住了聲帶!
模拟星盜艦艇和啓蟄號的鏡頭同時出現了劇烈震動。
“夏鯉!你要乾什麽?學生們已經順利解決了你提出的問題,你不讓他們回來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炸船?”有軍部高層登時意識到不對勁,“那麽多軍校隊伍的教師和随行人員,你難道想讓他們當真正的人質不成?”
在座的人有相當一部分懷疑夏鯉今天就是要造反,見狀臉色變得格外陰沉,細微的恐懼順着毛孔鑽進皮膚脈絡。
他們毫無防備被困在這裏,她想做什麽不行?
可誰知夏鯉轉身打開全隊通訊,厲聲道:“岳別今,列陣出發迎戰,梁河,解除星艦星船的人員控制,指揮師生疏散。”
溫崖倏地看向梁河,只見這位副官充滿笑意的臉瞬間變得疲憊晦氣又嚴肅,內心陡然一震。
他慌忙壓低聲音:“這……不是她安排的實戰演練?”
“當然,要隊伍額外加班的事情,她才不乾。”
梁河聳肩,挂上對講儀器,快步翻身,三兩步踏着臺階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這不會是要用軍校學生的安危威脅她不要繼續查下去吧?”伊甸·諾亞眯起眼睛,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會是誰呢?”
而坐在他旁邊的賀蘭篆盯着鏡頭裏肖似雲椴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氣定神閑的夏鯉,眉心緊皺。
“那要看,是誰急了。”
-
星船受襲,劇烈颠簸,雲椴胸口湧上一股強烈的不适感,臉色一白。
創傷後遺症。
他本以為死過一次應該不會有什麽反應,卻還是在這種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下,控制不住自己大腦皮層的翻湧和顫抖。
他沒有死的很壯烈。
生命迅速的流逝,萬物化作分子占據着他越來越狹窄的視野。
他在神經毒素氣體的淩遲和燒灼窒息中走向終點。
“赫利俄斯,你在乾什麽?”
春見在頻道內的語音讓雲椴瞬間回神,他目光聚焦,擡眸卻發現秦煥早已不在身邊!
“都沒人彙報中彈部位是發動機和能源艙,就坐等待陸上指揮?那這一船人就等死吧。”秦煥輕嗤,同時打開了星船廣播,聲音玩味而慵懶。
“客艙救生通道已經開啓,三分鐘內轉移至隔壁星艦上還有活路。”
話音剛落,首都星軍校的幾名領隊老師登時站起來,一邊和星艦上的隊員聯系,一邊快速拿起救生裝備,訓練有素地往緊急出口走。
雲椴眼眸沉了沉,起身往駕駛艙走。
穿過乘務工作區敞亮的通道,雲椴踏進沒有上鎖的駕駛艙,居高臨下地看着秦煥的背影。
“你來了?”他似乎背後長了眼睛,毫不意外自己會出現在這裏,頭也不回地問,“怎麽不去緊急出口,反而來這裏?”
看看你這個從來不肯熱心腸救人的家夥現在在全南系高層的注視下,是想耍什麽花招。
雲椴心裏想着,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全。
只道:“看看你。”
“……”
秦煥愣了一下,緩緩轉頭,對上他的目光。半晌,他想到了什麽似的,起身走近:“今天是你生日。”
是這具身體的,不是我的。
雲椴抿唇,點頭。
下一秒,卻被秦煥一步突到近前,大掌掐住喉嚨,反抗的力量迸發前,被他用力按進了身邊尚未收起來的那個安全艙中。
雲椴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一時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像五年前的拆。
艙蓋合上前,他聽見秦煥宛如呢喃地在耳邊說:“可惜了,你應該戴上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作者有話說:
以防有人忘記,生日禮物是雲校的手杖(72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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