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該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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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手杖, 雲椴的視線有一瞬的朦胧。
被夏鯉一針安眠劑壓下去的紛亂思緒漸漸從深海中浮起,秦煥的禮物、溫崖的密會、全息游戲裏的神秘信息……決賽前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湧入腦海。
恍惚間,背脊處緊貼的滾-燙溫度讓他驚醒。
雲椴驀地側目, 瞳孔震動。
剛剛近乎耳語的呢喃不是錯覺, 說話的人就同他一起擠在安全艙中,長臂長腿像藤蔓纏繞在他的手腕和腳踝上, 呼吸時産生的熱量起伏掃動着後頸。
這家夥……什麽時候上來的!
在意識到兩人正零距離擠在安全艙前,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率先從雲椴心底陡然爬起。
他只是晃了一下神, 在秦煥欺身而來的瞬間克制住了反抗本能, 認命地由他把自己推進安全艙。這期間視野并未徹底模糊, 可秦煥卻在他毫無察覺地情況下, 如影随行又悄無聲息地黏在了他背後。
他已經鮮少被旁人實力所震撼了。
可重生以來, 卻數次被秦煥不經意的舉動驚到骨髓升出寒意。
那樣詭谲而無法捕捉的速度,比他在校期間留下的任何一項紀錄都要恐怖, 遠非一句訓練有素、天賦超常能概括的。
再一想到他犯病時七竅流血,又很快恢複如常, 雲椴不禁毛骨悚然——在他身後的, 究竟是朝夕相處了六年的北系少年,還是某種非人的怪物?
金瞳緩緩轉動,警惕擔心地向上找尋落點。
落在一雙潮濕粘稠的黑眸上。
“……!”
專注、審視、懷疑、玩味, 夾雜着諸多情緒的眼眸無聲凝視, 像化不開的深濃顏料盤亘在調色盤中央,蓋住了他無端的恐懼, 一秒将他拉入名為暧昧的畫布。
雲椴連忙移開視線。
他想靠意識剝離來回避眼前道德滑坡的場景, 卻仿佛被預判了一般,硬是掰着他在擁擠的安全艙裏轉了個身。
面對面,和秦煥。
膝蓋碰在一起, 雲椴閉眼,恨不得光腦在安全艙裏也能有信號,把之前囤的香火券全都燒掉。
“你說,他會不知道嗎?”
秦煥突然低聲開口,聲帶牽動胸腔共鳴的震動,順着空氣傳導到雲椴的皮膚上,耳尖竟然感到一陣微麻。
“這個安全艙能擠下兩個人,他偏偏只送一個人上來。”
雲椴愣了愣,驀地擡眸。
這番話很不像秦煥的風格,輕淺飄搖,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自言自語,仿佛随時會化作一陣風飄走。
上一次秦煥用這個語氣說話,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低頭看着他塗抹的凝血劑,聲音可憐——“所有可以申請寄宿家庭的老師都拒絕我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今天他們告訴我,說您可以收留我……”
如今從狼崽變成狼,成熟沖淡了那股可憐勁兒。只是雲椴看着他,卻總有種雙眼中攪拌愈加深稠的顏料能低落黑色漿液的錯覺。
他喉嚨動了動,忍不住說:“安全艙內氧氣資源都有限,兩個人未必能活得更久。”
他也不想這樣茍活下去。
再說,當時的他已經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神經毒素氣體推向了懸崖邊緣,倘若與小朋友擠在安全艙裏,說不定要先走一步,到時候自己的屍體吓着孩子怎麽辦?
“那根手杖裏也藏了些急救活命的藥物和資源。”秦煥看向他,“但是他沒用。”
雲椴沉默了下來。
他把拆推入逃生通道後,就已經有些握不住手杖了,毒素擴散得極快,他幾乎沒有多餘的力氣爬去手杖前。
這是事實。
而他也有私心。萬一手杖能全須全尾的保存下來,他不想讓秦煥和夏鯉得知他死亡前始終掙紮在無望的生機中。
雲椴沒有回答秦煥的問題,安靜許久後,回應了他之前的話:“那手杖是遺物,你不該随意送我。”
“我随意做的事情還少嗎?”秦煥聞言眨了眨眼,低頭,鼻尖幾乎要貼到他面前,“倒是你,先前主動纏着我勾着我,怎麽現在眼珠子顫得生怕我要對你做什麽似的?”
“……”
雲椴感謝他這張淬了毒的嘴,驅散了兩人之間的異樣氛圍,他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秦煥要動手動腳,他還真是不怕。
只怕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我怕你看到拆自爆身份,忍不住跟風,我暫時還不想在衆目睽睽之下被當做你的同夥過上逃亡生活。”雲椴看他眉心微蹙,轉了話鋒問道,“你是在哪裏救下拆的,他當時狀況怎麽樣?”
“你覺得我會救人?”秦煥眼眸亮了一下,搖頭,“救他的人你認識。”
“J先生?”
雲椴之前就有所猜測,他在江述那裏看見了冰箱的嬰幼兒輔食,想來拆和江述之間的關系比和秦煥更親近。
“他野釣完的運送途中撞見的。”秦煥回憶道,“不知道他飄了多久,應該卷入了不少漩渦流和未開發的躍遷點,安全艙內部進入休眠模式,外部的自我防禦功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發現他的地方沒有任何航線,檢測不到,那家夥本來想當爛好人把人拿出來埋了,沒想到……”
“還活着。”雲椴接過秦煥的話,倒吸了一口氣。
倪拆能活着,完全可以說是奇跡。
按照南系标準的正赤日計算,他死後過去了五年,但倪拆在星域漂流的時間遠遠長于陸地時間,再加上不知名的小範圍躍遷,誰也不知道倪拆在安全艙裏究竟生長了多久。
“他應該本來就身患疾病,還吸入了毒素氣體,居然還能活下來……”
“和死差不多,毒素氣體幾乎入侵了全身。”秦煥淡淡地說,“神奇的是,唯獨沒有破壞入侵大腦,撿回來的時候和植物人的狀态差不多。”
“你救他,只是因為他是幸存者?”雲椴望着秦煥。
倪拆全身幾乎一半都換成了金屬義體,想必吸入毒素的血液也經過了一番更換,現在似乎也沒有了當年在星船上看到的病态。
他很清楚,沒有秦煥的許可,江述不可能花那麽多時間、金錢和精力救一個瀕死的人。
“是幸存者這一個理由,還不夠?”
秦煥居高零下地俯視着他,雲椴第一次見到他這般坦然地模樣,“也還得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沒法讓這個小讨債鬼親自回來複仇。”
雲椴說:“你還要感謝夏鯉……上将。你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取得倪拆的信任,若非伯利恒之星的賽制,你未必有機會從拆的口中聽到真相。”
“呵。”秦煥冷笑一聲,“我感謝她?要不是她,我根本不需要擠在這裏面才能自由說話。”
雲椴啞口無言。五年過去了,這倆人為什麽一點長進都沒有,還能在他面前條件反射地互掐起來?
的确,艦艇、星船、軍校……決賽實況直播的每個畫面都暴露在夏鯉的目光下,除了逃生安全艙。或許他剛剛悄無聲息來到駕駛室的時候,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說起來,你昨晚不在學校裏,去哪裏了?什麽時候碰到她的?”
秦煥不喜歡被讨厭的話題掌控,他斂了神色,轉而看向雲椴,拿回主導權。
該來的還是逃不過,雲椴就知道他不會放過任何懷疑他的機會。
“你不在,我去找你了。”他眼睛透亮,隐去前後因果,只說事實,“學校裏沒找到,我想出去找你,在外面被……上将‘綁走’了。”
雲椴說完,頓住,仔細打量秦煥的臉龐。
謝天謝地,他倆雖然不對付,但是甩鍋給夏鯉,秦煥對他這個解釋的接受速度意外加快了許多。
沒了疑問,秦煥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他低頭貼在雲椴的頸側,鼻尖輕蹭,既像野獸啃咬前令人戰栗的準備,也像慵懶地汲取溫暖的普通人類。
安全艙漸漸飄進了艦艇控制範圍,秦煥的手也扶上了他很難控制的範圍。
“星船的問題嚴重嗎?駕駛艙裏的人怎麽辦?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我是說,決賽後。”雲椴皺眉,問得語無倫次。
“嚴重,不出意外是這兩年最精準的遠程武器。”
秦煥撫着他頸側痕跡漸漸消失的疤痕,正要咬下去,雲椴瞪眼擡手攔住。
他游刃有餘地扣住他的手,繼續回答道:“駕駛艙的人都清醒了,還留下了備用安全艙,都是那個女人手下的,他們要是都來不及撤走,就別乾了。”
牙齒的啃食欲望沒有被滿足,秦煥心不在焉地磨了磨後槽牙。
直到聽見安全艙自動轉向,開啓和艦艇的對接程序的聲音,他才百無聊賴地住嘴,看向雲椴。
“接下來,沒有接下來了。”秦煥深深看了他一眼,“對我來說首都星這趟行程已經結束,接下來該說再見了。”
說着,他勾起嘴角,俯身鉗住發愣的金發男人,含-咬住唇瓣,舌尖撬開齒隙,邊撩撥邊探入,拇指指腹托住對方後頸,用力往前帶了帶。
與其說是親吻,更像是一種以死相逼的搏殺。
按着頸動脈,攫取着口-腔中的呼吸,像洶湧的浪潮陡然朝命門襲來,雲椴無意識打了個寒顫。
回過神,秦煥已經轉過身,擦去嘴角的痕跡,跳上艦艇,朝他伸出手。
“老板——”
春見沖了出來,肩膀擠在秦煥面前,高大強壯的少年一把握住雲椴的手,将他拽了上來:“沒吓到你吧!”
“……沒有。”
雲椴搖頭,盯着死死盯着秦煥的背影。
秦煥給他的感覺越來越陌生,他的莫名恐懼就越來越強烈。他的厮磨沒有溫度,舔舐沒有情感,像是滿足口腹之欲,填充饑餓才放縱的舉動。
似人,又非人。
江述口中秦煥這連北系專家都沒有辦法确診的病,會是什麽病毒嗎?
“您在發冷。”
單調的機械音打斷了雲椴的思緒,擡眸,倪拆站在遠遠的地方,熱成像的義眼上下看他。
“不要緊,發現敵人了嗎?”
雲椴向拆走去,習慣性地問起了戰況進度,說完才意識到,現在軍部接管指揮,局面已經不是他一個領隊老師能置喙的事情了。
“艦艇上有兩支先遣偵查小隊已經出發了,目前在防守待命。”
倪拆沒覺得有什麽問題,邊說邊拿了一條毛毯朝他走來,“披上暖和,可以去那邊——星船裏的人全部成功撤離,在裏面休息呢。”
雲椴目不轉睛地看着倪拆金屬下可以窺見的每一根血管,仿佛五年前種下的種子在自己面前生根發芽。
“全部成功撤離”,不過簡單六字,卻格外沉重。
這不只是夏鯉一手操辦下的罪案複現與還原,更是決賽所有隊員一點點擦去籠罩在啓蟄號上的冰冷陰霾,畫上新結局的墨點。
“謝謝。”
他接過毛毯,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他們為他呈現的,另一種可能性——他死了,但追求真相和守護生命的光源永遠不死。
一滴水珠從眼角墜落。
于無聲處沒入細碎的絨毛中。
起身時,秦煥遙遠的一瞥匆促移開,轉身往停在艦艇上的機甲走去,消失在門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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