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剝繭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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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艇鏡頭裏, 躬身而起的雲椴模糊了倪拆的身影,而燈光幽微的暗室中,有人卻看得分外仔細。
“兒子, 是咱兒子……”
比起旁邊那個酷似雲校的人, 分別多年的兒子以那樣具有沖擊力的模樣出現在畫面裏,讓這對父母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倪欣從少年說出自己身份起, 目光就沒有從畫面中離開過,指甲緊緊摳着丈夫的掌心, 克制着自己的抽氣聲。
夫妻在生死的關頭幸存下來, 在獄中早就對兒子的生死感到絕望, 如今從實況中看到了面目全非但生龍活虎的兒子, 眼眶中盡是清淚。
而下一秒, 實況投影突然掐斷,令她下意識驚呼出聲。
“時間到了, 倪女士,柴先生, 該出發了。”
陳畢周推開門, 把暗室裏的一切陳設恢複原狀,轉過身,倪欣額見碎發顫抖, 小心翼翼看他。
“長官, 我兒子……小拆他,他是真的活着嗎?”
陳畢周嘆氣:“您不是已經看到了嗎?伯利恒之星報名前有體檢, 除了全身更換義體, 他現在很健康。”
倪欣女士顫抖着抹去眼角淚水,作為父親的柴子茂和妻子十指相扣,冷靜了片刻, 問道:“小拆他說這些話,會有什麽影響嗎?還是說,這……也是夏女士安排的?”
陳畢周步伐微頓。
事實上,倪拆自曝身份遠在他們的意料之外。他敢打賭,就連夏鯉也不清楚啓蟄號居然還有一個成功逃生的幸存者。
可是沒辦法,如今夏鯉腹背受敵,對倪拆的出現只能表現得鎮定自若,對那些質問避之不談。
所以陳畢周也沒有什麽好解釋的,只道:“夏鯉沒有安排他說這些話,我也不能撒謊說,對他完全沒有影響。你們也看到了,刺殺案這件事牽涉很廣,在真兇伏法之前,更要保證你們的安全。”
夏鯉構建伯利恒之星決賽的框架,就是這對夫婦的口供與深入催眠回憶,他們是重要的人證。
倘若人證沒了,哪怕法官有心偏袒,都無法挽救回來。
“我們倆,差點死在啓蟄號,又差點被執行死刑,生死安全早都看淡了,只有小拆……”
兩系關系從緊張到對峙,他們唯一的兒子赤手空拳就在風口浪尖的最頂端。
為人父母的,只在意他能否平平安安。
他們走得極慢,恨不得拉住陳畢周多追問一些,甚至也不敢提能不能和兒子見面的事情:“那、那他這樣做還能繼續在南系讀書嗎?畢竟他是北系人,會不會被追究……”
兩人是知道分寸的,如今自己都不夠自由,更不奢求還給兒子提供什麽支持和環境。
“當然不會啦。”
陳畢周正要說話,就看見白西裝不知道什麽時候擠了進來,行了個随性風流的紳士禮,一邊接過他的話,一邊推着夫妻二人往前走。
“他能進南系軍部,就說明有合法身份,該追究責任的是給他辦理身份的人。再說,你們也見過小夏……将軍,她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更不會讓您二位的兒子被當成炮灰和靶子。”
白西裝安慰完,掏出兩條眼罩:“你們現在能為他做的事情,就是随我的商船遠航,否則……”
玩世不恭的眼瞳霎那間閃過淩厲的光。
倪欣夫婦對視一眼,慌忙接過眼罩蒙上。
“沒紀律管你你就來勁,別吓唬人。”陳畢周吐出咬着的煙,用力朝白西裝踹了一腳,“倪女士,您別緊張,現在保證你們的行蹤和安危,某種程度上也是保護你們的兒子。”
夫婦二人聽到最後一句,用力點頭。
白西裝把人接上商船,和随行秘書叮囑了幾句,回來看見陳畢周還沒離開,坐在暗室裏面,繼續看着實況投影。
他順手開了煙灰排風與清理,抱臂靠在牆上,站在陳畢周身後:“幸好你今天把人帶過來了。”
陳畢周知道他的意思,聳了聳肩:“是啊,還好帶過來了。倪拆那孩子有能力,無論北系想要召回他,還是南系有人想拿捏他,都會想方設法找到他的父母來威脅他。”
“我猜阿鯉她只希望這對夫妻讓真兇繩之以法的審判現場。”白西裝說,“那孩子估計也是這麽想的,才會不顧一切自曝身份了。”
在此之前,只有他那拒不認罪的父母親單方面的證詞,人死了,連孤證都不存在了。
而現在他的存在,證明了現場人為事故發生的先後脈絡,相比之下,父母人證的含金量大打折扣。
更何況,一個本應該死去的孩子能無聲無息地橫空出現在伯利恒之星的賽場,足夠讓刺殺事件背後有小動作的那些人警惕掂量了。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是小牛犢,也是燙手山芋,夏鯉之後的麻煩不會少的。”白西裝糾正道,“她今天是爽了,後面有的頭疼。”
陳畢周不滿他這種敷衍的态度,護短地哼了一聲,瞥了對方一眼,問:“你覺得倪拆這小孩隊伍裏的其他人,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白西裝頓時沉默。
他大步走到陳畢周身邊坐下,眯起眼睛:“嘶——人家羅慕軍校幾個小孩招你惹你了?你和阿鯉難道還要追究他隊友的責任?”
“就算我倆不追究,軍部其他人就不想要徹查?”陳畢周眼皮耷着,點了點自己的光腦,“安慰那對父母是一回事,現在的事實是,光一個倪拆就掃了多少人的面子。”
決賽開始之後,特別派遣部那個蛛網般的情報網絡數據傳輸量就已經在迅速增長了。
倪拆揭開雲椴生前事,信息更是呈幾何爆炸般流通。
“自己是廢物,只能拿孩子撒氣呗?算了,就這麽爛下去吧,反正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情。”
白西裝撇嘴看了一眼表,拂袖起身往外走,邊走邊說:“什麽時候要解決那個謀劃刺殺的真兇了,再叫我。”
“你猜到了?”
陳畢周仰頭,看到一雙殺氣騰騰的桃花眼,忍不住擡手拍了一下他褲腿不染塵埃的白色緞面上,“至少不是現在,收收你身上的殺戮氣。”
白西裝點了點頭,觑着艦艇上的投影,笑意未達眼底:“這有什麽難猜的,他們已經抽絲剝繭到這個地步了,現在不逃的,都得等着被抓吧?”
陳畢周揚眉:“說說看你的分析?”
“如果我記得沒錯,首都星有一家慣常招待軍部官員和議員的酒吧,好像就有灣游星的背景。能接觸到阿雲行程、了解他弱點習慣的人,還能和灣游星塔臺配合得這麽深入,在這個範圍裏的人還真沒多少,唯一的難處,不過是那人可能以化名或其他身份在對接活動,不好對上具體的人。”
陳畢周點着頭,臉色忽地沉了一下。
伯利恒之星開賽前,雲椴也恰恰以栖梧者任務的名義, 讓他幫忙配合斷電,從一家酒吧裏給秦煥偷出了會員名單。
秦煥從羅慕軍校那個死去的“安迪斯”挖到的信息,雖然與夏鯉從倪欣夫妻口中得到的線索不同,兩人卻殊途同歸,挖到了同一條真相。
“連你我都能意識到,那個人不可能想不到自己如今的暴露程度。”白西裝說。
“只是我不理解,他不負隅頑抗都已經算好的了,真相水落石出了一大半,還有必要暴露自己,在伯利恒之星的決賽尾聲送人頭嗎?”
“你覺得剛剛的襲擊是南系內鬼所為?”陳畢周聞言直搖頭,“哪怕是想給夏鯉一些震懾,也會直接暴露自己的存在,不劃算。”
“你的意思是,襲擊來自北系?”
白西裝對特別派遣部的情報完全不了解,更不知道秦煥就在那艘艦艇上,但他想了想,總覺得說不通。
“這不合理啊!就算對峙期秦煥随時可以發起進攻,就算他在南系擁有許多眼線,能第一時間知道啓蟄號事故被掩蓋的前前後後,也不至于擊毀一個用來複盤案件的普通星船吧?”
“确實沒必要。”陳畢周緩緩起身,在室內來回踱步,邊想邊說,“但如果,襲擊星船并不是秦煥的命令呢?”
“不是說秦煥已經是北系最高指揮了嗎?你覺得這個襲擊是越過他的指示進行的?”
“我不知道,只是直覺。”陳畢周抓了抓頭發,目光在快速彈出的情報信息流裏上下飛動。
“北系也不是鐵板一塊,當初諾亞先生公開發言,甩鍋他們才是雲校刺殺案幕後主使,也沒見北系高層出來否認。也許,刺殺案本身就是兩邊某些人共同主導的……”
“如果這件事同時涉及南北兩系的人,那麽現在這場襲擊的目的,就是要用北系的名義掩護南系的內鬼!”
反正兩邊已經徹底對立了,北系只要随便做些什麽引戰動作,就能再次将注意力拉到他們身上,讓人無暇顧及內部的蛀蟲。
白西裝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又擡肘撞了撞陳畢周:“可以啊,士別三日,你已經不是阿雲口中那個不愛動腦子的陳畢周了。”
“你給老子滾!”
陳畢周沒好氣地踹他,踹完想到了什麽,補了一句:“對了,阿鯉讓我和你說一聲,倪拆的父母是好像是什麽工程師還是設計師,她說你知道是什麽意思。”
白西裝挽袖的動作頓了一下,點頭:“知道了。”
再無其他話,暗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陳畢周站在一室寂靜裏,皺起眉。
“你知道什麽了就知道了?莫名其妙的……難道阿鯉這孩子也準備和雲椴一樣當個菩薩,給人找住處還附帶解決工作嗎?”
陳畢周嘟囔着,正要繼續處理特別派遣部的工作,餘光忽地偏見特別派遣部的工作系統裏,彈出了一個會面請求。
【栖梧者申請與您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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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登錄進全息游戲,等待陳畢周回複的時候,坐在他的院落裏,随手撿了一根樹枝,在一旁平整的沒有種植任何東西的土地上寫寫畫畫。
門口信箱“滴滴”響了起來,一封虛拟的信件飄飄搖搖落在他面前。
已讀銷毀後,雲椴扔了樹枝,進了全息會議室房間。
“你——”
陳畢周看到他推門進來,喉嚨動了動,一步上前攬住他,語無倫次道:“兄弟,我真的我是豬吧,我們在這兒見了幾次了,我晃神了多少次都沒認出來你!”
“也沒指望你能認出我。”雲椴不習慣這種親近,用力推開這個大老爺們,“別以為我忘了,第一次見面你就在這裏訓我。”
“別說,要知道是你,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陳畢周撇撇嘴,又靠近了一步,歪頭打量着他,來回摸着下巴咂摸着空氣裏的不對勁。
“你這态度不對啊!對你來說可能是故舊重逢,但對我來說可是經歷了你的生離死別好嘛,至于這麽冷淡?”
話雖這麽說,但看見他這副模樣,陳畢周卻無比心安。
總有人覺得雲椴就是人前表露的那副謙和溫潤的模樣,他卻無比清楚,當初的雲椴就是這麽冰涼,冷淡才是他一個人安靜獨處時的常态。
“沒有,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被秦煥纏久了,有其他人靠他稍微近一些,雲椴都覺得有些惡心頭疼。他覺得自己可能得再看看心理醫生。
“……”
陳畢周動了動嘴唇,沉默了一瞬,心直口快道:“可我覺得,你臉上寫着:我讨厭男的。”
雲椴翻了他一眼,冷冷地問道:“你這裏能拿到戰況數據之類的信息嗎?”
“啊?你話題轉移這麽快嗎?”陳畢周猝不及防對上雲椴的金色眼瞳,渾身打了個顫。
“能當然能,但不是實時,和非前線部門的速度差不多。軍部允許特別派遣部的存在,但不可能允許她把戰場數據都同步過來。”
“沒關系。”雲椴搖搖頭,“我只是不習慣現在這樣,充滿置身事外的無力感。”
“你現在在哪兒?”陳畢周問。
“剛從艦艇被疏散到接應星船上,估計一小時內就能在首都星着陸。”
伯利恒之星的實戰比賽,和真正一觸即發的戰火,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梁河坐鎮指揮,第一件事就是将師生盡可能都轉移回陸地。
這群帶着機甲出來的學生還好,他們被夏鯉當做乘客拉到星船上的倒黴老師們,是最先撤走的。
“我說呢!”陳畢周哈哈一笑,仰靠在椅子上,“你閨女懂你,知道讓人把備用登錄的全息設備準備好,就知足吧。”
不用再在陳畢周面前僞裝身份後,雲椴毫不吝啬自地投去冷眼,“如果你知道秦煥在我登上接應船後,開着機甲混進前線隊伍,我猜你不會笑得出來。”
“……”陳畢周的笑容僵住。
下一秒,彈射坐直——
“什麽?啊?什麽東西?!誰放任那家夥出去的?這和把大型殺傷武器随地亂扔有什麽區別?”
雲椴聳肩:“現在你懂我的無力感了?”
“你……我……哎,算了,都怪阿鯉要把決賽搞成這樣,她自己得承擔場面亂套的後果。”
陳畢周徹底放棄吐槽,悶頭專心刷新情報網絡,過了一會兒,倒吸了一口氣,擡頭:“對面已經确定是北系的隊伍了。”
“緊張什麽?”雲椴側目,“多少人?”
“不多,似乎只做了打一槍就跑的準備,還沒秦煥平時在交接領域騷擾帶的人多。”陳畢周說,“這還不緊張?土匪頭子開着機甲和他的土匪要接頭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麽?”
“難說,你應該清楚,憑他自己下達不了襲擊的指令。”
雲椴閉上眼睛,回想秦煥這些天的一舉一動。
“他這段時間被夏鯉始終放在眼皮下,倘若和北系軍方建立聯系的瞬間就會被察覺。就連這次決賽會重走啓蟄號的躍遷路線,我們都是到了現場才知道,他就更不可能在實況直播面前臨時部署了。”
“對,我和老洛也是這麽說的。”陳畢周糾結了半天,“但憑我了解到的北系形勢,秦煥已經拿到了最高指揮權,我想不出有誰可以越過他,下達指令。”
雲椴抿唇:“你忘了,秦煥這段時間以病休為由閉關,讓副指揮顧泊代行職責。”
這還是柏妮絲在羅慕星看電視時他聽到消息呢。
“顧泊是他的同學,也是他當初離開的時候從咱軍校拐走的,如果他是秦煥的心腹,也不應該這麽擅自破壞夏鯉為尋找真兇做的局啊。”
“那個狼崽能有什麽心腹?”雲椴反駁道,“我的意思是,他這麽短的時間內暴力拿下最高指揮,但下面未必都是他的人。”
“你……是不是懷疑北系軍方當初有人和南系有聯系,不僅知道刺殺計劃,而且今天也願意配合他們轉移視線?”
陳畢周隐隐覺得有什麽就要破殼而出,可就是抓不住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光。
“現在想太多也沒法印證,我只是把想法提給你,你和阿鯉之後要多留意。”雲椴嘆氣,“時間不多,我估計我現在已經進入了核心域,等降落着陸階段就不能戴全息設備了,聊聊下個話題。”
“……什麽?你說。”陳畢周越發覺得,當初雲椴以新派遣隊成員的身份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克制了許多。
在雲椴面前,他連談話節奏都掌握不了。
他打量着容貌年輕的故友,心想,恐怕也只有他這種不進不退的性格能馴服秦煥,也難怪他死後秦煥更脫缰的野馬似的不受控制。
“聊聊我死的事情。”
雲椴起身,在會議室工作板上寫下了他剛剛在泥土上的草稿——幾個姓名。
“我重活的這一個多月一直在思考,搭乘啓蟄號前往北系這趟私人行程,都有誰會知道:無論我通過校長辦公室秘書在工作系統裏報備了私密行程,還是以我軍銜在官方票務系統裏的保密層級,都應該不會有太多人提前知道。”
雲椴依次在那幾個姓名上打了個“×”:“據我所知,這些人和灣游星也沒有什麽交集。”
陳畢周屏息,看着雲椴側身,在工作板上寫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眉頭一擰:“你确定是他?他現在好像已經不在軍校了吧?”
“我們交流不多,不能說完全确定,只能說有一些值得懷疑的事情。”
雲椴放下筆,托着下巴看着面板:“你讓特別派遣部盯一下吧,順便查查他和第五街區酒吧VIP客戶之間有沒有什麽關系。”
陳畢周颔首,他正準備去下達任務,忽然動作頓了一下。
“雲椴。”
短短的兩個字,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雲椴轉頭,看見陳畢周張大了嘴,怔愣地揉了揉眼睛。
“怎麽了?”
“最新的戰況說赫利俄斯……就是秦煥,說他連人帶機甲重傷,現在生死不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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