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硬幣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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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會議空間的室溫一向符合人類最舒适的感知, 然而話音落下的剎那,陳畢周卻察覺到空氣冰凍的瞬冷涼意。
他下意識看向雲椴。
雲椴表情未變,只是托在下巴上的雙手輕輕交扣了起來, 雙唇翕動:“他不會死。”
分明冷靜又平穩的聲線, 令陳畢周莫名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驟起。他觑向雲椴, 金烏般的眼瞳之下似乎藏着很深的怒意,同時含着一縷幾不可察的恍惚和缥缈。
陳畢周壓下心頭沒由來的不安, 說:“可不是嘛, 對面畢竟是北系武裝。也許重傷只是幌子, 目的是為了趁機逃出阿鯉的監視視線……”
後半句的猜測, 陳畢周硬生生咽了下去。
如果眼前只是一位普通的派遣部成員, 他就直截了當問了,可看着雲椴那雙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掀起風暴的冷眼, 他到底踯躅了。
雲椴回神,敏銳地戳穿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是懷疑夏鯉露出了破綻, 還是我暴露了?”
“咳, 不是懷疑你們倆,我只是按照正常邏輯在思考。”陳畢周摸着鼻子,清了清嗓子。
“你想啊, 我們從他随參賽隊伍進入首都星起, 從來沒有給過他什麽威脅,自始至終都接納他的僞裝身份, 如果他沒察覺到異樣, 剛才在艦艇上就應該聽從指揮和其他隊友一起離開,可結果呢?他偏偏要混進前線,還弄出這麽大動靜, 圖什麽?”
“給阿鯉添堵?”
“……”
陳畢周被他不夠正經卻又有幾分合理的答案噎了一下,不得不擰眉承認:“別說,抛開別的不談,這個理由确實能說服我。”
夏鯉把伯利恒之星變成了實體化升堂現場,她的孤注一擲定然會引得一些利益相關者對她不滿。
秦煥這出無組織無紀律的行動,甚至主動給人家遞了話柄——你作為賽事負責人,竟然混淆賽場和戰場,甚至沒有保護好軍校學生!
光是想想,陳畢周就替夏鯉揪心,她可別剛升銜沒多久,就遭到彈劾吧?
雲椴看着陳畢周龇牙咧嘴,忍不住輕笑。
陳畢周看見他眼底的寒意漸漸化開,冷凝的怒意消散了些,松了口氣,聽他說道:“玩笑歸玩笑,雖說他倆不對付,但秦煥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你倒是護崽,還像以前一樣當家裏小孩鬧矛盾吶?”陳畢周輕哼,“若真是死遁,他也不會放過攪渾水的機會,既能達成自己的目的,還能給阿鯉惹點麻煩,一箭雙雕。”
說着,陳畢周認真看了看雲椴:“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無德。我建議你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
雲椴沉默下來,輕輕嗯了一聲。
“當然是我的問題。”
住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還有漫長的相處時間,可以慢慢解決,卻沒想到自己眼睛一閉一睜,家事矛盾直接上升到了星系間的沖突。
可是他和秦煥之間……
“先不說這個。”雲椴甩甩頭,抛去雜念問他,“你先前的思路就很好,我都沒想到,我想聽聽你的分析。”
“我的思路,我什麽思路?”
“就是他可能想通過重傷,放棄赫利俄斯這個身份。”
“我會這麽想也正常吧,四月本就是有軍運會的休戰期,秦煥還要代表北系參加萬星會議,出席聯合舞會,落地就有媒體,他現在不抽身,到時候怎麽以合理的身份出現在南系?”
“這樣……也确實合理,是我思慮不全了。”雲椴抿唇,“有他重傷前的戰況或地圖能給我看看嗎?”
陳畢周微微擰眉,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沒有來的不安和異樣逐漸連接得具象化了起來。
他一邊找數據資料,一邊餘光瞥着雲椴,神情嚴肅:“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以這種姿态出現,但放在五年前,我斷然不敢相信,你對他行動預判還不如我。”
雲椴擡眸微愣:“我……可能是受制于這個身份,在他身邊信息滞後,敏銳度不如從前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陳畢周擰眉,斟酌措辭,“是你從聽說他重傷後的反應令我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雲椴歪頭,眉頭微擡:“怎麽說?”
“你想啊,那畢竟是秦煥,北系篩選出來的、咱們學校紀錄霸榜的上一屆伯利恒之星得主,能力出衆說句變态也不過分,數據不好聽的,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怎麽想他沒那麽輕易死掉的啊……”
陳畢周絮絮叨叨,視線卻不敢直落在雲椴身上:“可是你的第一反應,是否認‘他會死’。”
雲椴驀地屏息,全息環境裏陳畢周略顯失真的煙嗓仿佛指甲刮劃黑板的聲音,指尖微微蜷起。
“我現在回想起來,你那不像不是對事态分析的否認,而是近乎本能對事實的反駁。”
在對面确認是北系軍方的情況下,正常應該首先懷疑秦煥重傷的真實性。而雲椴的下意識表現,絕對不是對事實的不認可,而更像是拒絕承認事實。
陳畢周頓了頓,輕輕吞了一下口水。
“雲椴,你明明清楚,這個你親手培養起來的學生已經變了,可你的潛意識卻覺得他不會随時離開,随時毀約。”
陳畢周不敢說得更直白。
在雲椴眼裏,秦煥似乎還不是炸了他追悼會、帶着幾位軍校好苗子叛離至北系的邪惡分子,而依然是住在觀瀾路同一屋檐下受他照顧庇佑的尋常少年。
他言語間的無意識表達,也給他類似的錯覺。
——就好像……他的時間停了五年。
想到這裏,陳畢周渾身寒噤。他猛然轉頭,對上雲椴清澈無奈的目光。
多年的熟稔讓他意識到:雲椴讀懂了他的想法!
“畢周,你沒想錯。”雲椴肩膀緩緩沉下來,深吸氣,“對你來說,我的死是五年前的事情,對我來說在啓蟄號上迎接死亡,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
陳畢周眼瞳震顫,喉嚨滾動着發不出聲。
“我的第一反應,确實不夠冷靜,但你知道嗎?就連我臨死前最後的記憶,都是今天決賽複盤才想起來的。”
事情發生的時間跨度雖長,但對他來說沉浸式的死亡記憶近在眼前。
別看他坐在星船上,在安全艙裏像個沒事人似的,事實上他根本沒從随着記憶席卷全身的瀕死感走出來,又怎麽會像陳畢周那樣,直接就考慮“秦煥沒那麽容易死掉”的可能性呢?
人多麽渺小,多麽容易消失在宇宙裏啊。
“既然我能眨眼間就失去所有反抗力氣和手段死在啓蟄號上,秦煥又如何不能在一次概率極小的意外重傷中身亡?”
陳畢周動了動嘴唇,臉上漸漸浮現出濃重的愧疚。
他只當雲椴死後在眼前這具身體上活了五年,想盡方法通過特別派遣部的底層秘密選拔和他們重新聯系上。完全沒想過,他們看待世界的角度和視野,相差了整整五年的時間。
“如果我是你口中的好人不長命,那他能惡人活千年倒也合理,他比我狠心,也比我更不在乎這一切世俗評價。”
“我我我那句話本意不是指你啊,兄弟,你是知道我的。”陳畢周慌忙擺手。
“我知道。”雲椴苦笑道,“有些話,阿鯉聽了或許還會難過,現在我也就只能和你說。”
“從星船到這具身體只是一瞬間,我沒有這五年的經歷見聞,也不曾親眼見過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新聞也好,道聽途說也罷,哪怕這個月從你給的任務裏,重新拼湊出一個秦煥,也沒有辦法抹去六年裏他留在我記憶裏的形象。”
秦煥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
正面是刻在時間裏的寡言乖覺,反面是這段時日他解鎖的陰冷扭曲。
如此割裂的兩面甚至沒能在他認知裏完全統一,意識中的抛起丢下,只會讓留下更深痕跡的正面不知不覺落在他的眼裏。
也可能是,那個營造出乖巧模樣的秦煥,給他近在掌控的安全感,他無意識偏愛着這種安心的錯覺。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的失望,從醒來後,事情就一件一件應接不暇地發生,光是和他周旋,不讓他懷疑我就已經消耗盡了我的精力。”
他和陳畢周是遠征軍末期的生死之交,藏在心頭許久的話,終于有了發洩的出口。
“事實上,我根本調理不好——
“原來我只有在機甲上會用意識剝離,現在我一旦內心想要逃避,就會不受控制地放空剝離。”
陳畢周聽到最後,臉色一黑,頓時嚴肅起來,“你……不能這樣,怎麽能随便意識剝離?你知不知道,時間長了,你會生病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雲椴面對面交心過了,當年無話不說的五人組分道揚镳後,他遠在麒麟竭要塞駐紮,時常有心無力,如今更是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陳畢周忽然意識到,雲椴是人,不是神。
他并非無堅不摧的。
一直以來,他獨自一人扛下了所有波濤洶湧的情緒。而迎接過一次真實的死亡,又睜眼迎接格局大不同的新世界,接二連三壓斷了那些他盡力縫補起來支撐自己的稻草。
這種情況下,特別派遣部的任務對他而言,又是什麽樣的存在呢?會是……二次創傷嗎?陳畢周不敢想,他只知道從現在起,他不能夠再用任何責任為理由綁架雲椴,更不能用秦煥那常人無法理解的情感和執拗來利用雲椴,他甚至開始後悔,當初不應該和阿鯉那麽草率地就用一張相似的面孔,制定套取情報的任務。
“現在的我,在你看來應該是個很不合格的兵吧?內心矛盾,不夠堅定,卻又被情感左右,情緒用事。”
雲椴擡手按了按太陽xue,看見陳畢周瘋狂搖頭,忍不住牽起嘴角。
“別擔心,我有分寸。當然,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個SSS級別的任務到底是為什麽,讓我困擾的內心有明确的落點,或許我不會變得那麽矛盾。”
“那個……”陳畢周含混地摸了摸喉結,咳了兩聲,說,“先看你要的戰況和地圖吧。”
雲椴點頭。
陳畢周做的是他們曾經熟悉的溝通手勢,表示因外部因素不好在當下環境溝通,轉移話題。
他轉過頭,陳畢周已經把當前他能獲得的戰況數據和沖突範圍內的地圖都投在了會議室的牆壁上,便不再追問,沉下心來,一目十行地浏覽,腦內迅速分析複盤。
“如果我算的沒錯,他應該不是正面近戰時傷的。”
“大概率是這樣,遠程攻擊結合了埋伏的陷阱武器,殺傷力疊加的效果。”陳畢周起身抱臂,在地圖上指了指,“這下能實錘了吧?他不可能看不出陷阱武器,多半是故意往那個線路撞的。”
雲椴蹙起眉,在地圖上花了一段範圍線。
“可是他用的羅慕星軍校提供的那款機甲,如果要使死遁逃生成功,北系軍力能接應的範圍應該在這裏——”
陳畢周倒吸一口冷氣,走近兩步,仔細測算。
“還真是,離得遠呢。”他轉頭看向雲椴,臉色更加難看,“沒人接應他,就算再有種的人,一個人在星域裏也活不了多久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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