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硬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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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煥下落不明, 不待雲椴從陳畢周這裏得到更多的消息,他就收到了強制退出全息游戲的提示。
“應該要降落了。”
雲椴起身,選擇退出前, 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地圖:“不管是死是活, 追擊行動結束後你們都會派人……”
“當然。”陳畢周見他不放心,起身拍了拍他, “就算阿鯉心裏恨不得他在星域外屍骨無存,但也不會全然放任他失蹤的——赫利俄斯好歹也有正經身份。”
陳畢周很少見到雲椴這般愁容不展。
他不确定這算不算關心則亂, 但是恕他直言, 他真是打心眼裏不覺得秦煥這個人有什麽好擔心的。
這些年夏鯉每去一次前線和秦煥交鋒, 回來在他面前都要貢獻出成噸的鳥語花香, 說她從來沒見過這麽耐打的人, 根本殺不死。
陳畢周謹慎地看了故友一眼,心道:除了你, 誰還把秦煥當普通青年?
“別擔心,有什麽消息我會讓宋星耀第一時間給你轉達。降落期間用全系設備的風險不用我多說吧?”
“行, 我先退出了。”雲椴虛空劃着菜單欄, 在光影中瞥見陳畢周溝壑分明的挺拔側臉,臨走前打趣道,“希望能早點在現實世界近距離見見你, 你這個全息形象美化過, 顯年輕,沒什麽真實感。”
“滾吧!老子本來就長得不老。”
陳畢周氣笑了, 扭頭就想來踢他。可這短暫的玩笑話卻讓他恍惚找回了當年倆人互損的感覺, 眼眶發酸。
剛擡起腳,雲椴的全息形象就變得透明模糊。
眼底升起的淡淡霧氣在全息環境裏無法呈現,陳畢周喉嚨動了動, 叮囑道:“出去注意安全,南系大多數高層可都見過你了……”
話沒說完,雲椴揮揮手,消失在全系會議室。
睜開眼,雲椴就看見站在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對方見他醒來,把托盤遞到面前。
之前也是這個工作人員在艙內來回走動,向有需要的人發放各種休閑娛樂設備,現在看來,恐怕是夏鯉特地安排的派遣部的人。
“抱歉,久等了。”雲椴摘下眼罩遞還過去,“辛苦。”
“不辛苦,請您确認安全帶系好。”
公式化的提醒結束沒兩分鐘,失重感就從腳下蔓延。
窗戶上自動化擋板齊齊落下,将星域的視野隔絕在外面,仿佛緩緩閉合的唇齒藏起口腔後的無底深淵。
雲椴眼神放空地看着眼前的畫面,腦海中驀然浮現出之前在安全艙裏,秦煥動嘴啃咬他之前說的話。
——接下來,沒有接下來了。
——對我來說首都星這趟行程已經結束,接下來該說再見了。
說再見。
他口中的“說再見”,是他理解的字面意思嗎?
彼時他逃避地想要剝離意識,沒有仔細思考過話裏的內容。而現在這番對話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竟讓雲椴無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何嘗不算是一種事先預告?
如果他這番話真是意有所指,那麽他的行動恐怕和陳畢周分析的一樣,是一場計劃性的死遁!
若他真的有自己的計劃,而襲擊的那隊人确實處于無法接應他的範圍,那意味着他有可能提前安排了其他人埋伏接應。
然而按照陳畢周的意思,夏鯉決賽的安排幾乎鮮少有人知道,就連軍部執行層收到的都只是部分指令,根本無法聯想到刺殺案複盤的比賽主題。
秦煥要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完成逃跑撤離的部署?
況且,他從進入首都星後,整個人都在軍方的監控下,又是怎麽提前與下屬建立溝通,策劃逃離的?
雲椴越想,臉色越沉,那種不安和瘆人的感覺籠罩着他。無論這背後意味着他的耳目在南系重要系統裏的遍布,還是代表着他純粹的個人實力,都足夠讓人恐懼。
明明已經足夠謹慎足夠警惕了,卻還是在不經意間發現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游刃有餘。
還有,秦煥為什麽要和他說這番話?
讓他對“重傷失聯”這件事有個心理準備,還是說……就像陳畢周懷疑的那樣,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嗎?
這段時間,秦煥看似消停,卻從沒有停止過試探,在安全艙甚至還提及了那根手杖——他會不會只在口頭言語上将他視作羅慕星的年輕雲椴,實際上卻從未停止過對他的觀察?
返航的星船高速下落,雲椴的心髒都提到了嗓子眼。
善開機甲的軍方駕駛員沒有選擇令人滿意的平穩着陸,揪着他的心髒雷厲風行地停入空港,讓早就退居二線擔任校長的雲椴感到暌違已久。
這樣的急停,甚至重新勾起了雲椴提心吊膽的緊張。
秦煥真的完全被他掌控拿捏住了嗎?
他的無奈,他的妥協,還有每一次被他激發出來的愠怒與扭曲情緒,都能代表完整的他嗎?
現在,雲椴不敢确定了。
那家夥不具備正确和人相處的态度,為人淡漠,缺乏同理心,比起待人接物的尋常人類情感,他的情感更原始純粹,也更物質野性。
他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一切,卻還依然享受着狩獵與玩耍的快樂?
他究竟把他當成什麽?相似的替身?還是毫無底線陪他做角色扮演的好用工具?
安靜的獨處會放大所有揣測與情緒。
他能接受六年間自己過度信任了表現極好的裝乖少年,卻不能接受自己明明已經見識了真實的、卸去一切僞裝的他,卻依舊被騙得團團轉。
是他疏忽大意了,也輕敵了。
原先那枚聽聞他生死不明時落在正面的硬幣,眼下在心頭螺旋式地飛速轉動,一次次落在了反面。
“先生,您的袖扣掉了。”
工作人員俯身撿起冰冷的袖扣,餘光悄然打量着這個肖似昔日傳奇的少年,緊蹙的眉宇漸漸舒展開,露出不曾在那位臉上見過的……血脈贲張的興奮感。
呼吸起伏,眼底泛光,隐約有什麽越挫越勇的鬥志在眉間湧動,好像迎接着期待已久的艱難挑戰。
“好,謝謝。”
雲椴回過神,發現自己正排隊站在出艙的門前,頓時斂起神色。他接過袖扣,邊往外走邊佩戴,走出通道進入空港大廳,被穿透玻璃外牆的光晃得格外刺眼。
雲椴愣住。
橘紅的雲像血海浪潮,從天際翻滾到眼前,光芒灑在陸陸續續走出艙門的每一個師生的身上,讓人駐足流連。本以為決賽後要統一回到首都星,沒想到還是先回了正赤星。
火燒雲是正赤星最常見的黃昏之景。
——他接夏鯉到自己身邊那天,秦煥拎着顯川軍校的箱子來到他宅邸的那天,都是這樣的晚霞光景。
回想起來,今早出發前往域外時,才剛剛日出,回來又恰逢日落,數年一次的伯利恒之星賽事眨眼間就結束了,那麽短暫,那麽離奇,讓人感覺很不真實。
明明是結束,卻又不像結束。
有一口氣堵在他的胸口,似是塵埃未定,也似前路不明。
他站定,松了松領帶。
可是那種沉悶的感覺卻依然沒有消失。
“你乾什麽?我為什麽要先跟你們走?我不想提前走,就想等我們領隊到了和他一起走,不行嗎?”
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來,雲椴混亂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循聲望去,遠遠看見柏妮絲在前面叉腰和幾個人争執着,而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麽,轉身趴在護欄邊緣,伸長手臂,邊跳邊揮手:“雲雲!”
雲椴朝她颔首,卻見柏妮絲沒有往日輕松惬意的表情,眉心寫滿了不耐煩,像只隐約炸毛的優雅小貓上蹿下跳。
那些與柏妮絲争執的人,被她的身影擋了一半,看不分明,卻依稀能看出幾分不好惹的桀骜站姿和輪廓。
雲椴臉色冷沉,快步穿過空港的連廊,小跑到柏妮絲身邊,将她和那些人隔開。
看清攔路人的衣着,雲椴的步伐突然頓住。
柏妮絲見他走來,小碎步去迎他,看他不說話,只是盯着那些人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很深的回憶,左右摸了摸他的手掌,小心問:“雲雲,怎麽了?你沒受傷吧?”
她聽達力普說,星船遭受武器襲擊産生的能量波也有可能影響到上面的乘客,擔憂地看向他。
“我沒事。”雲椴回神搖頭,“他們和你說什麽?”
雖是一副剛成年的年輕模樣,雲椴一出現就仿佛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柏妮絲往他身側靠了靠。
“這些人說,是來接我們回學校的。”
柏妮絲面前的幾人穿着軍部的制式服裝,沒有配備武器,表情卻高傲狷狂。
聽見她的話,人模人樣地笑了一下。
笑意未達眼底,審視的目光在雲椴和柏妮絲之間逡巡。
雲椴不悅 地眯起眼睛,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他們制服領口的紋樣上,而後輕聲問柏妮絲:“你一個人回來的?達力普呢?”
“他去幫我買飲料了。”柏妮絲指了指不遠處,“沒有,我們所有人一起從灣游星回來的。”
柏妮絲所站的地方是空港的中轉區域,雲椴随意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瞥見不遠處還有雷昭和她的隊友買了咖啡并肩往前走。
他快意識到,這群奔赴灣游星的學生也剛剛抵達正赤星空港沒多久。
參賽隊員的行蹤,負責舉辦比賽的部門最清楚。
眼前這群人看到他出現的時候眼神中露出了一抹幾不可察的意外,看上去不像來接人的,倒像是專門在這裏蹲點似的。
柏妮絲拽了拽雲椴,讓他彎腰,踮起腳尖湊在她耳邊說:“雲雲,我感覺不太對勁,昭昭就在那邊,也沒見他們說要接他們。”
雲椴點頭,擡起手紳士而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直起身看向面前身穿制服的人。
“抱歉,我們只跟随賽務組通知和要求行動,如果要的隊員單獨行動,請出示您在伯利恒之星的工作證,以及随隊裁判的确認審批。”
雲椴眼眸低垂,視線再次從他們制服領口飄過。
那裏有明顯兩條灰白色的細線緩緩勾勒着領口輪廓,倘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和軍部普通制服的區別。
“不然,我的隊員沒有義務跟随你們離開。”
看到雲椴驟然出現,這些人也愣了片刻。想到了賽事期間從上級那邊收到的傳聞,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将雲椴視為尋常學生,噙着一抹公式化的笑意,解釋道:“我們也是接到臨時通知,提供輔助的回城車隊。”
說着,光腦裏亮出一紙通知,投在兩人面前。
“這是統一下發的,怎麽可能騙你們?我們也不可能僞造軍部通知對吧?”
言外之意是說,他們的敵意太大了。
雲椴淡淡睨了一眼,搖頭:“不好意思,我只認有賽務負責人簽名蓋章的通知,宋教官說安排接我們回學校的車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對方話語權比較高的人被他盯着,眼睫下方的軟肉輕顫了一下。
大約是沒有想到會被雲椴這麽乾脆的拒絕,緩緩擠出一個尴尬的笑意,正想要再說些什麽,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抱歉讓讓,別擋路。”
轉過頭,高大人牆般的男生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制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半袖下獨屬于重機甲選手的結實肌肉。
面前相對瘦弱的軍部成員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達力普,小心別把飲料灑在幾位長官身上。”雲椴嘴角牽了一下,雲椴風輕雲淡地說着,給達力普試了個眼色。
達力普心領神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幾人中間擠過來,把飲料塞到柏妮絲手裏,三人轉身就走。
有他的殿後,結結實實擋住了柏妮絲的身影,有人追了兩步,就被他無視着肘擊擋開。
“……草他爹的,這一肘子真疼。”
“沒聽這次伯利恒之星比賽的傳聞嗎?他好像是蘭斯洛特家的,他爹可能是——”
“少說廢話,我都站累了,還繼續追嗎?”
“要追你們追,我可不追了。你說咱們也不是專業做體力活的,那些先生們也不知道體諒體諒人,我要的設備都申請不下來,還得自己來堵人,這算怎麽回事?”
為首的人沉吟了片刻,擺了擺手:“撤吧,上面的意思是盡量別打草驚蛇,既然我們已經讓她産生敵意了,就讓她先回去吧。”
雲椴沒有聽見這群人窸窸窣窣的議論,等走出長廊,到轉角前才發現,他們已經消失在了中轉等候區。
“那些是什麽人?”達力普皺眉問。
“軍部的,大概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機構或者部門。”雲椴回答着,若有所思地看着雙馬尾垂落的少女無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還真被陳畢周說對了。
現在的南系對他也好,對柏妮絲也罷,都不夠安全。
“特殊機構?”達力普轉頭看向柏妮絲,“不會是懷疑她作弊,要把她抓回去調查吧?”
這段時間觀察下來,他發現柏妮絲的各項條件和能力都離正常軍校學生的标準差得極遠,雖然不知道她個人戰是怎麽無視過程把結果都答對的,但不妨礙他擔心柏妮絲會不會開了挂,最後影響整個團隊的成績。
“你該不會擔心我接受完調查就會取笑你伯利恒之星的成績吧?就你是羅慕軍校的卷王是吧?”柏妮絲嫌棄地瞪了他一眼。
“你離我遠點,我想和雲雲單獨講話。”
雲椴張了張嘴,覺得她這番話着實不夠得體委婉,還沒糾正,就見達力普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沒事老板,你們先去車上,我看春見他們也在備降了,等他們到了一起回。”
在灣游星躍遷點的師生分了兩批回來,雲椴先到,春見和倪拆後到,達力普把他們送到電梯間,目送他們下到停車層,轉身往回走。
“他倒是不內耗,除了自己關心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放放。”
柏妮絲謹慎地等達力普離開,才轉頭問雲椴,“你說的特殊機構是什麽?”
“類似于秘密研究所的地方。”
雲椴壓低聲音,說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以前是這樣的,不知道他們歸屬在哪裏,做什麽課題。”
秘密研究所雖然在他很小的時候已經不在軍部幾大核心部門之列,但他聽說過,在更久之前,它和武器裝備研發部具有同等的地位。
研發部負責開發裝備,秘密研究所負責開發人——據說,如今機甲操作系統能從搖杆升級至神經傳感模式,最初是得益于研究所對機甲駕駛員潛能的開發。
這個研究所有很多課題組,其中有個別課題組開始誤入歧途,進行了一些過分超前又匪夷所思的實驗研究,最終被首腦緊急叫停。
後來研究所瀕臨解散,卻沒有徹底被放棄,留了一席養老之地,參與一些政府或軍部出資的項目研究,只對項目負責。他們現在在軍部沒有固定的直屬上級,跟着資金來源四處游蕩,很少在公開場合出現。
如今連雲椴都不确定,他們現在為誰做項目,聽從誰的指令。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們領口處的灰白色紋樣。
那是原來課題組統一發的白大褂上繡過的灰白色細線,漸漸保留了下來,一直都是研究員區別于普通軍部成員的特征。
雲椴剛剛乍一看到,甚至有一瞬間擔心是沖自己來的。
他以現在這幅年輕相似模樣出現,通過決賽直播落在那群人眼裏,萬一有人懷疑他真的“死而複生”,說不定也有人聯系到秘密研究所,讓他們守株待兔在這裏,抓他去做基因檢查呢?
“總之,不要信任他們。”
雲椴沒有對柏妮絲解釋那麽多,他只說:“哪怕那份臨時通知是真的,我們也不能冒險上那輛車,誰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其他目的。”
就整個南系軍部而言,他現在能信任的,似乎也只有陳畢周和夏鯉。
“可是為什麽會找我——”柏妮絲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忽閃忽閃眨了兩下,“他們也想拿我做實驗研究嗎?”
這個“也”字,用得很微妙。
雲椴不由想起柏妮絲給他看過的,如同海市蜃樓一半的她的過去。
她自稱那是“勝利女神柏妮絲”這個稱號的源頭,可雲椴只記得自己所看到的,是古老原始的村落,無數戴着面具的村民,沉睡在薔薇花叢裏的少女,和她被火焰燒灼的肌膚與骨骼。
她從沒有提過自己的确切年齡,但雲椴相信,柏妮絲的經歷并不比他少。
現在的她說出的這番話,看不出懼怕和擔心,只是瞪大了眼睛表達自己的差異,和對“研究”這件事情本身的不厭其煩。
所以,在她獲得那份近乎窺見天機的能力後,在作為拍品輾轉在地下拍賣場的時間裏,她也被人反複研究過嗎?
雲椴喉嚨動了動,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的疑問,只是垂下眼眸,輕聲而嚴肅地提醒她:“你不應該那麽明目張膽地出現在觀測站的。”
先前在星船上,他無暇分出心神想這件事,現在柏妮絲差點被研究所的人帶走,心底的疑窦都擺在了面前。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對于任何一個普通的南系學生,觀測站都不是随便能夠出入的地方。”
觀測站隸屬于聯盟,進入和調閱權限沒有那麽好拿到,以他在星野遠征軍時期和聯盟中樞打交道的經驗看,冗雜又繁瑣的程序性審批流程格外多。
按照尋常申請進入灣游星的觀測站的方法,60個總部時間的工作日都未必能搞定。
陳畢周提過,決賽題目是夏鯉臨時起意更換的,而導火索正是為倪欣夫婦翻案後對刺殺案的調查重啓。
從夏鯉獲得了當事人的講述信息,到安排比賽全流程,前後時間很短,要複刻真實情況并融入各個環節,所需要的時間更是非常緊迫。
夏鯉真的能在短時間內拿到統一聯盟的批準許可嗎?
雲椴覺得很難。
雖然大聯盟名存失望,但所有涉及到聯盟中樞的事情都有規則和章程可循,她就算再有本事,也不會随便獲得權限。
但是柏妮絲卻像進出自己家一樣,從裏面推開了那扇門——如果她和聯盟中樞沒有任何關系,根本做不到。
再近一步想,她是不是也通過某種“看見未來”的方式,讓自己很早就手握聯盟中樞的權限呢?
南系高層有那麽多雙眼睛都在看着決賽的實況直播,總會有眼睛尖的、心思細的人想要知道柏妮絲的身份。
秘密研究所的人這麽快就請她上車,足以說明問題。
“……哎呀,壞了。”
柏妮絲聽到他這麽解釋,輕聲叫了一下。
一向充滿甜意的嘴角來回抽搐着,臉上的痛苦簡直把捅了一個大簍子寫得明明白白。
她紛亂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空白:“雲雲,你跟我說說,我現在有多危險?我現在腦子有點轉不動。”
“聯盟權力越來越分散後,中樞就形同虛設,裏面的大人們都各自躲起來,非必要不出現。”雲椴說,“他們也清楚,野心更盛的人在暗處。”
南系和北系是拆分聯盟權力最大的兩個強勢星系,也不乏出現有欲望的領袖。只是礙于對方的存在,沒有哪邊會率先掀桌,徹底毀掉聯盟中樞的地位。
誰都想進一步擴張,誰也都不想讓自己站在道德窪地。
因此,找到能代表“中樞”的傀儡,就成了最折中的方法。
對某些敏銳的人而言,從比賽實況裏看到柏妮絲從觀測站推門出來,是一種意外之喜。他們也許不知道柏妮絲玄乎其玄的能力,卻不會放過任何擁有中樞權限的可能性。
“我太習慣,忘記了……”柏妮絲捂着臉,語焉不詳地輕嚎。
她把臉埋進掌心,想要回家的心情在這一刻,再次達到了巅峰。睫毛在掌紋裏面留下的雜亂痕跡,都快變成了召喚母星的信號。
“沒事,也別擔心。”雲椴只能輕輕扶住她,安慰道:“回到軍校內相對安全一些,應該不會有人能那麽容易接走你。”
這不是随口的客套安慰。
既然他能想到這一點,圍觀全程的夏鯉未必不會想到。
如果獲取灣游星觀測站的第三方證據不完全在她這次籌辦決賽的計劃中,那意味着比蘭斯洛特的隊友更早到達觀測站的柏妮絲,同樣是這次比賽的變數。
第一個變數是自爆身份的倪拆。
第二個變數是将人帶進觀測站、獲得這五年從來沒有人拿到手的錄像的柏妮絲。
總之,目前來看,伯利恒之星決賽從開始到現在,并非完全按照夏鯉所寫的劇本進行。
她倘若想把事态控制在自己手上,就不會讓柏妮絲輕易離開她的地盤。
“雲雲,你就一點都不意外嗎?”
下到空港的停車場,微愣的風将柏妮絲的情緒漸漸吹得平穩,她放下手,把碎發撥到臉頰兩邊,“你都沒有要問我的嗎?”
雲椴步伐停在原地。
很難說柏妮絲和秦煥誰身上的秘密更多,可是他卻不想過度追問旁人的隐私。
他想了想,開口問道:“誰讓你去觀測站的?”
柏妮絲沒有想到他只問了這麽簡單的問題,噎了一下,如實回答說:“是赫利俄斯。”
雲椴的眉梢微動。
這和他之前的猜想差不多,畢竟柏妮絲整個伯利恒之星的賽事裏始終是半隐身的存在,不會在沒有任何人分配任務的情況下主動做些什麽。
如果要深究起來,這也是一件相當了不得的事情。
顯然,柏妮絲也意識到了。
少女話音剛落,細眉便輕輕蹙起,而後大驚失色地看向雲椴,怔愣地張了張嘴。
雲椴瞬間讀懂了她這幅表情。
——該死的,他怎麽知道我有辦法能夠進去?!
至此,大小猜測一一應驗。
雲椴失去了所有吐槽的方式和手段,忍不住冷笑出了聲。
柏妮絲身份的暴露,也在秦煥的算計中。
不好說他手握哪些情報,他未必清楚柏妮絲的身份具體是什麽,有多大的權限,能不能進入觀測站,或許只是從拍賣會和她接觸的這段時間裏産生的一丁點兒猜測和懷疑。
哪怕有一丢丢可能性,秦煥還是要賭。
所以他把她支過去了。
事實證明,秦煥賭對了!
習以為常的柏妮絲對權限需要繁所流程申請的存在一無所知,像出入自家客廳一樣就進去了,還給蘭斯洛特的隊友們順手開了個門。
而從柏妮絲的角度,事情就變得更加恐怖了起來。
在她眼裏,秦煥根本不應該知道她能進去。
所以她從進觀測站直到到現在,都沒有想過秦煥可能恰恰是利用這件事,來确認她的身份和權限!
“我不敢回家了。”柏妮絲欲哭無淚,“雲雲,你現在把我埋了吧。”
雲椴側目。
他不禁想起剛到組建好隊伍、初來首都星的時候,柏妮絲一直擔心賽事會不會轉播出去讓更多的觀衆看到。
所以,她在星系間飄蕩的這期間,是隐藏身份還瞞着家裏人的嗎?
“別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雲椴餘光留意着停車場的車輛動線,終于捕捉到宋星耀的車,慢慢站定,聲音悠遠:“要怪就怪他,他比你想象得要狡猾得多。”
柏妮絲咬住嘴唇,輕哼着應了一聲。
她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咬牙切齒地上車,卻見勸說她不要自責的男人垂手站着,滿眼愧疚,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她隐約只能聽見斷斷續續幾個字。
“……不玩弄所有人,就不是他了。”
低落而嚴肅的語氣裏,仿佛夾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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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光的鏡子裏映着雲椴金色的碎發。
宋星耀的目光落在鏡子裏,他在大禮堂圍觀了全程,再次見到雲椴,有種恍惚之感。
尤其是看着他攙扶柏妮絲上車,空着的那只手輕輕隔在少女頭頂和車門之間,行雲流水的無意識舉動,和當年他們班級拉練結束,他親自開車接夏鯉回家時一模一樣。
盡管知道他是夏鯉為了決賽還原刺殺事件真相,特地找來的,卻還是忍不住生出了幾分親切感。
他聽見雲椴從駕駛座後路過,下意識屏息。
就像他站在雲校辦公室裏那樣。
雲椴停住,輕聲問:“上面的追擊有結果了嗎?”
“估計已經有結果了,我從軍校過來的時候,梁副官已經回到禮堂了。”宋星耀聽見他不那麽成熟的聲音,緩緩松了一口氣,“不過,消息沒有那麽快到我手上。”
他雖然能和夏鯉對接,但也只是單方面接收她的消息。
至于戰況與結果,如果他們不主動同步分享給他,讓他傳遞,他大概率和普通底層士兵的得知時間相同。
雲椴默了默,知道對秦煥的事情不能心急。他長嘆一口氣,和柏妮絲并肩坐在後排。
沒過多久,達力普帶着春見和倪拆回來。
幾人彙合在一起,沒有先前那麽多話,安靜地和雲椴對視了片刻,各自坐下。
這是宋星耀第一次覺得開他們隊伍的這趟車如此安靜。
平時話最多的綠毛少年和小姑娘也不吵了,自稱是幸存者的倪拆也不主動開口勸架了,就連平時擔任吐槽功能的紅發黑皮小哥,也靠窗抱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端端的一場決賽,怎麽就讓孩子們都變得那麽沉默和疏離呢?
一貫寡言嘴笨的他竟都有些不适應。
宋星耀想了想,升起駕駛位和後排之間的擋板,給他們留出了交流的空間。
“你們有赫利俄斯的蹤跡嗎?”雲椴閉目養神了一會兒,開口打破了寂靜,“我返航途中就無法再進實況頻道了,他離開前在隊伍頻道裏說過什麽嗎?”
春見張了張嘴,扭頭看了拆一眼,猶豫地說:“他好像……和拆講話了。”他的語氣很別扭,像告狀,又像指責,也像沖着拆發脾氣。
說着,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春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心煩意亂。
達力普猜到赫利俄斯身份後,他也差不多有所察覺,礙于對方過于傳奇強大的能力,想到初見時在雲老板工作室他的口出狂言,春見決定當一個逃避的鴕鳥。
但他是在兩系關系緊張的時代裏長大的,本身就對那個叛逃的秦煥沒什麽好感。
尤其是雲校傳記裏總是在強調北系的陰謀,讓他對整個北系都沒什麽好感情。
這段時間的相處中,他對拆的崇拜與日俱增,可是一場決賽的吐露心聲讓春見措手不及。
倪拆,他也是北系的人嗎?是那個他充滿敵意、分外讨厭的北系人嗎?
如果說他和達力普是互相競争的對手,那麽對拆,他就只有敬佩。敬佩他半個人都換了義體,清晰可見的血管脆弱地好像他一拳就能捏斷,卻依然風輕雲淡地在腦子裏裝下了望不到盡頭的知識海洋。
這樣鮮活又真實的夥伴,僅僅因為他們出生星系不同,就應該去讨厭他,對他充滿敵意嗎?
他受到的教育告訴他,他應該排斥那些對南系虎視眈眈的北系人。
直覺卻告訴他,這樣是不對的。
他從未見過幾個北系人,就大言不慚地要讨厭他們所有人,這樣真的合理嗎?
可是具體哪裏不對?他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他想和倪拆做朋友,他想誇獎他能在星空中漂流着活下來真得太厲害了,他的一切欣賞和崇拜,都和他究竟是哪裏人毫無關系。
可是偏偏他又和赫利俄斯表現得很熟稔。
就好像很欣賞朋友和自己讨厭的人關系更親近,在糾結之下,連欣賞都會變得不那麽純粹。
雲椴察覺到春見的情緒,只是現在不是促膝長談、開解學生的好時機,想了想從後座拿了一瓶能量飲料遞給他。
而後他看向倪拆:“他和你說什麽了?”
“他說放我自由。”
拆的機械音不帶一絲感情,在雲椴看來恰好符合秦煥利用完随手就扔的冷漠态度。
說好聽點,叫放他自由。
說難聽點,就是他自個兒死遁走了,讓這個孩子在南系自生自滅。
他收留倪拆,讓江述給他治病,無非是覺得能從他口中撬出點證詞線索,或許能幫到他尋找刺殺案的幕後兇手。
春見也愣了愣。
他萬萬沒想到,赫利俄斯會将拆棄之不顧。
“什麽叫自由?你現在身份都公開了,在南系怎麽會自由?”春見滿臉焦急,那些不解的紛亂思緒都抛到腦後,只想為拆抱不平,“你不知道,三大域有很多麽司帶頭排斥北系,別說找工作了,被人知道你的身份,在家閉門不出都有人蛐蛐。”
“冷靜點。”雲椴把春見按回座位上,轉頭問拆,“你怎麽想?”
“沒想好,之後的事情再說吧。”拆認真說,“我現在……只想見到爸爸媽媽。”
車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春見餘光瞥着拆,緊抿着嘴唇,憋着眼眶裏的水汽。
是了,南系人和北系人究竟有什麽區別?
大家不過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都是雙腳紮實地踩在泥土裏,迎着日曬風雪向上生長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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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軍校舊址時,火燒雲已經不見了,夜幕降臨,給人間披上一件微涼的外衣。
柏妮絲打了個噴嚏,其他三個人都下意識要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雲椴眉眼柔和了些,其中又夾雜着些微傷感。
一個隊伍裏的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不知道伯利恒之星結束,他們下次會在什麽樣地方,以什麽方式再見面。或許是永遠不會再見。
——接下來該說再見了。
秦煥的話如同魔音,萦繞在雲椴耳畔。
他無奈地按了按眉心,試圖排除雜念,讓思緒清晰,回過神,卻發現他們被宋星耀帶回了大禮堂前。
夏鯉正軍姿筆挺地站在大禮堂高高的臺階上。
月色下的銀發如緞,随風飄蕩。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對上雲椴的視線,她疲憊的眼睛裏露出了淡淡的光。
“恭喜你們,共同完美配合完成了決賽。”
不是全息投影,她的聲音和鼓掌都格外清晰,铿锵有力,幾支隊伍列隊站定,向她行了軍禮。
“有些遺憾,今天的嘉賓們都有要事在身,無法在這裏停留太久,不能見證你們的回歸。”夏鯉淺淺的笑意藏着一抹意味深長,“因此伯利恒之星的正式頒獎,将會在幾日後進行,大家這段時間就住在軍校舊址裏,聽從安排。”
雲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
這某種程度上确實是對他和柏妮絲的一種保護,在她的監管下,恐怕不會有人随意進出第一軍校的舊址。
“還有,茶話會将于後日開啓,分批次進行,時間地點請大家靜候通知。”
說着,夏鯉接到了緊急通訊。
她解散了全體隊員,轉過身去接通了連線。
雲椴正要走,餘光瞥見夏鯉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他停住步伐,沒有跟着離開。柏妮絲也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怎麽了?”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麽東西,但是沒有看清,我想等着再看一眼。”
雲椴知道柏妮絲說的是什麽,她用神奇的能力“看到”的東西,都很不一般。
他安靜站在柏妮絲身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
秦煥身上有太多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多到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忽略。如果跳脫出常理來思考,那麽他是不是也可能有可能像柏妮絲一樣,是處在在常理之外的?
就像……他那如中毒一般能自我痊愈的發病。
柏妮絲察覺到雲椴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犀利又深邃。她回眸,輕輕動用能力,無論未來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兩手捏着衣角,提心吊膽地仰着頭。
“怎麽了?你想問什麽可以直接問我。”
“抱歉,我的視線影響到你了嗎?”雲椴移開目光,搖頭,“我只是在思考,不喜歡對別人的私事刨根問底。”
雲椴眼角微揚,難得露出幾分輕松的笑意,“何況現在想知道的答案太多,有些不那麽重要的,能放則放了,問的太多也未必能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柏妮絲的存在和能力,可以說與他“重生”這件事處于同樣離奇的水平。
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追究起來才麻煩。
好在他從柏妮絲身上看不到敵意,本能覺得她的存在不會對事件走向帶來多麽糟糕影響,所以早已将她納入同伴的範圍裏面,對與她有關的答案好奇,但不完全在意。
“你這樣應該很招學生喜歡吧?”柏妮絲也笑了起來,指代的意義含糊不清,“開明又嚴格遵守邊界感,如果我能碰到你這樣的師長就好了。”
雲椴聽懂了她的意思:她指的是“雲校”。
好在他現在的身份也姑且算是指導教師,被旁人聽去也無可厚非。
他搖搖頭,說:“我對學生很嚴格。”
回軍校的車在城鎮中飛馳,窗外是五年沒怎麽變化的熟悉街景,雲椴難得這樣輕松如常地提起過去。
“那也許只是你的錯覺,我看那些南系的小說裏面,真正嚴格的教官,都有什麽類似于‘魔鬼教官’的稱號。”柏妮絲說着,停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揚起嘴角:“不過我覺得,赫利俄斯應該不喜歡你太有邊界感的樣子。”
“什麽意思?”
“很明顯,他需要的不是拉開距離的邊界感,而是标記性的占有。”柏妮絲說,“你知道嗎?昨天淩晨你不在學校後,他生病了。”
雲椴側目,眼眸沉了沉,臉色嚴肅了些。
柏妮絲着重咬了“生病”二字,說明不是字面意思。秦煥昨晚又發病了嗎?
“你幫他治療了?”雲椴擰眉問道。
說是治療,他也能猜到,柏妮絲多半只能依靠她的幻覺能力控制秦煥的情緒。
“算是吧,治标不治本。”柏妮絲攤手,意有所指道,“他昏昏沉沉的,不看到你就不能入睡,我只能裝成是你在。”
“能行?”雲椴瞪眼,“他沒暴走?沒傷到你?”
“別說,他超難穩住的,畢竟我也不知道你們怎麽相處,只能摸索試錯。”柏妮絲告狀完畢,“不過後來我掌握了竅門,他變乖了!”
柏妮絲趴在雲椴耳朵邊,細說秦煥怎麽在昏睡中還要睜開眼睛确認一下幻象的他到底在不在身邊。
雲椴:“……”真是服了這個冤家。
為什麽他本人碰上他發病,就是又啃又咬又七竅流血的?在柏妮絲的幻覺裏就這麽老實聽話?
“在聊什麽?”
一縷銀發飄到面前,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夏鯉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下來。
“在說赫利俄斯。”柏妮絲心直口快地回答。
在雲椴看來,她的目光簡直都要黏到夏鯉身上了,雙眼亮晶晶的,好像在放光。
“哦——我也是想說他的事情。”夏鯉看向雲椴,“他今天重傷突襲了一艘北系機甲,讓對方和大部隊脫離,岳将軍趕到後及時控制了現場,發現他甚至生困了一名俘虜。”
“俘虜招供的內容,你們可以等過兩天的新聞。”
“他……還給南系立功了?”柏妮絲表情扭曲,“那他人呢?不是說重傷後下落不明嗎?”
“找到了。”夏鯉面無表情地說。
雲椴和柏妮絲一愣,異口同聲問:“他在哪兒?”
“被岳将軍善後的部隊救了,現在正在醫院。”夏鯉打開光腦,投影了一則十秒的視頻在兩人面前,“醫生說他的生命體征很難維持,傷病都很多,需要的話,明天讓宋星耀帶帶你們去醫院。”
夏鯉頓了頓:“按照醫生的意思,可以提前準備後事了。”
柏妮絲瞪大眼睛,仔細看了看這十秒視頻。赫利俄斯垂在額前的頭發被別在耳後,雙目緊閉,臉上挂着呼吸機,眼下是熟悉的陰翳。
她轉頭,對上雲椴的視線。
“不是他。”雲椴沉聲道。
他很确定,這一次自己絕對不是對事實的本能反駁。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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