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赫利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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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習習, 雲椴的聲音送到夏鯉耳中,尾音清晰堅定。
“我……”
我當然知道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不可能是他。
夏鯉嘴唇微動,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一時間難以接受, 但赫利俄斯的情況現在确實不樂觀。”
說這句話, 是因為眼前還是公開場合,不能暴露秦煥的身份, 但夏鯉的語氣裏卻含着一絲別扭的波動。
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她了。
過去的她總是把自己的想法淩駕在雲椴之上,她以為自己對秦煥的讨厭, 對秦煥的不喜, 是出于維護自己多年養父的清譽。
可事實也許是, 她自己一直沒有完全理解他。
或者說, 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敏銳察覺到那份雲椴對秦煥的特殊優待。
昨天夜裏, 雲椴在秘密基地裏看着監控裏秦煥毫不掩飾欲望的模樣,沒有表露出任何她期待的厭惡情緒, 像一顆混沌一片的球體,包容着那人一切出格刺眼的色彩。
夏鯉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那種特殊, 至少, 和陳畢周對她母親的暗戀截然不同。
大概不恨秦煥,可她卻也說不上是愛。
雲椴不知道夏鯉心中的胡思亂想,他只是言簡意赅地問:“是因為陷阱武器的近距離殺傷力所以才不樂觀嗎?具體傷勢是什麽樣的?明天探望, 來得及嗎?”
夏鯉清楚他為什麽這麽問。
病床上的人倘若不是秦煥, 就需要确定他的傷口能否和戰況報告完全契合,而不是他随便拉來一個替死鬼放在附近, 等待岳別今的部隊打撈。
理智是清楚的, 可她卻還是會多想——他坐在星船上扮演自己,平靜而淡然,不好奇也不主動發問, 仿佛他對自己死因的關注,都比不上與秦煥有關的事情。
雖然那是赫利俄斯,不一定是真的秦煥,但這串提問的細致程度,在雲椴身上顯然是罕見的。
夏鯉不由想起母親的語音日記,她在一張五人小隊的照片裏罕見地提過一次雲椴。
——“最近放探親假了,又是阿雲一個人留在隊裏。我問過他以前的隊友,好像沒有人知道阿雲自己家裏的事情。大家都好奇,可是他總是冷冷清清的态度,就連陳畢周那樣直白的人,都不敢問。”
——“不過最近阿雲好像不太一樣了,執行任務中的情感變得更加真實,對所有人都飽含巨大的溫柔和愛意,就像陽光真實均勻的灑落在身上,每個人都被他關注,被他照顧,自然得仿佛他生來就是如此。”
——“可是啊,阿雲這個人,有時看不出他內心最原始的情感,淡淡地凝視着一切,我不知道有什麽人或事能夠真正牽動他全部的內心,讓他為之痛苦,為之 瘋狂。”
第一次聽,夏鯉只當在緬懷自己不曾了解的逝者的另一面。而現在,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麽對秦煥這麽排斥和抗拒。
她其實是有些害怕。
她在怕秦煥,她害怕秦煥變成雲椴人生裏具備那種特殊價值的人,害怕他會帶給雲椴痛苦,令他瘋狂。
“這些問題我目前無法回答。”
夏鯉沉默半晌,開口拒絕。
“抱歉,我的錯。”
雲椴眼眸微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
過分熟稔且沒有分寸的态度,完全不像普通領隊和軍部上将的交談模式,即便很短暫,即便周圍除了柏妮絲、少數值守在遠處的士兵和走遠的參賽選手之外就再無旁人,他也無法原諒自己這一瞬的失控。
“我只是,很擔心。”
夏鯉嘴唇抿了一下。
當年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很愛說“我很擔心你們”,如今這番話聽起來,又難過又刺耳。
“明天,來得及。”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她當然相信秦煥本人不可能輕易死去,但如今這個瀕死的赫利俄斯引發了各方的關注,今晚正在治療的關鍵期,軍部所有眼睛都盯着他,她不能這麽快就帶雲椴去探望他。
“宋星耀會聯系你們。”
夏鯉還想繼續和他說些話,想要和雲椴待在一起,卻被匆匆趕來的梁河打斷了情緒。
“上将。”梁河軍姿站定,餘光從雲椴和柏妮絲身上掃過,眉梢微擡,“諾亞先生的加急會議。”
以兩人的身份,離開不需要和他們打招呼。
雲椴自覺地側過身,準備和柏妮絲離開,只見夏鯉微微向他遞了一個眼神,輕點下颌,而後頭也不回、大步輕盈地走下禮堂階梯。
梁河離開前卻警惕地回頭,打量了他們一番。
尤其是多看了一眼正盯着夏鯉背影發呆的柏妮絲,轉過頭不知道和夏鯉嘀咕着什麽。
“賽事結束後,你準備去哪裏?”雲椴意有所指地問柏妮絲,“你的監護人可未必在首都星。”
“我想回家。”柏妮絲說,“不過我不知道怎麽才能走成,南北系對峙之後,星系間保持着交通管制,上一回來是跟着星盜來的,回去的話我可不能再搭黑車了。”
雲椴見她有話直說,毫不遮掩,便知道她大概率用了能力,不用防備任何監控設備,也松弛了下來,認真說:“你的時間恐怕不多,伯利恒之星結束後,離開軍校的你未必能安全地走出去。如果我能幫到你,随時說。”
“不用擔心我,我現在有一種相對安全的選擇,但我得驗證一下可行性,相信我吧,我偶爾也是可以稱得上無所不能的。”
雲椴放下心來。
聯盟雖然落寞了,但她既然能有随意進出聯盟權限地的本事,他确實不用太擔心。
柏妮絲朝雲椴眨了一只眼,“等我決定了,提前告訴你——畢竟這麽多年,你是唯一知道我的價值卻從來沒有想要利用過我的人。”
雲椴想了想,搖頭。
“還是不用提前告訴我了,我不喜歡。”
确切地說,他本來就不愛聽告別的話,包括那些聽上去像告別的話。
遠征軍時期遇到的那些人,總有人在熱烈告別後倒在下一個未知的戰場,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再說那些宣言,每一次見面都當成最後一次見面地活着。
沒有人告別的漫長生活結束在納牙星,夏夕岚在機甲裏犧牲前向他臨別托孤。
從那以後,他開始接連送走身邊的人。
最後一次見二階堂,他在輻射病治療的隔離房間,修改完《雲端之下》的代碼,探病時間結束前,他說回去可以登錄進去,有彩蛋查收。
這位死于輻射病的隊友在病逝前,在游戲裏添加了一片郁郁蔥蔥的墓地。
裏面的要求是需要雲椴在他死後填寫死亡日期和墓志銘,填寫後才能完成他的賽博葬禮。
“我将在某時某刻離開。”
“我将和你告別。”
有時,這種事前預告和提前知曉,有時比不告而別還要讓人不舒服
尤其當秦煥說完“接下來就該說再見”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對結果後知後覺的醒悟,只會讓人更加焦慮,無端煩躁。
雲椴望着天空,輕聲說:“不知道會面臨分別,再見時才會更驚喜吧。”
柏妮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她歪着腦袋,意有所指道:“雖然我感覺,你所期待的那份驚喜并不是和我重逢,但我還是會努力創造機會和你再見面的。”
雲椴眼睫顫了顫,側目,對上柏妮絲笑意盈盈的嘴角嗎,倔強地把嘴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別瞎說,我沒有期待。”
-
翌日,軍部的各項通知果然下達,
新聞裏也公開了伯利恒之星推遲了三天的頒獎儀式時間,并表明此次總結與頒獎儀式将在三大域公開直播。
學生們的賽後茶會就安排在儀式前的這三天。
雲椴這支隊伍的幾名學生在茶會前,被夏鯉派來的人接去了正赤星的軍區總屬醫院,看望傳說中在伯利恒之星前“以身犯險立下大功”的赫利俄斯。
“誰?什麽?什麽功?”
春見很難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吱哇大叫,懷疑司機在瞎說八道。
“宋領隊說了,堪比一等功。”達力普冷靜地複述着宋星耀的話,拽着春見的後頸,撤回一個快把頭伸進駕駛位的隊友。
“這是赫利俄斯?他竟然不是接受處分,而是……一等功?!”春見愣了愣,難以置信地對上達力普的眼睛,“那我上我也行啊。”
顯然,兄弟是懂他的。
他們倆眼裏滿是不可思議與深深的懷疑。
“您的消息真沒錯?他可是違背指揮命令擅自沖上前線,這哪裏是一個軍人的作風?”
“恕我直言,羅慕軍校平時是不是太強調個人能力,不怎麽教育學生的集體榮譽感?”
今天來接他們的,是梁河接了夏鯉的吩咐,随便指派的一位司機。不是沉默寡言的宋星耀,更不知道赫利俄斯那張皮囊下的人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跟慣了各種将領,八卦消息雖不少,但講話一股指點江山的語氣。
“那是你們隊友——我聽說還是指揮或者隊長呢,你們怎麽沒點自豪感,或者擔心一下他的安危,反而在這兒诋毀人家,還攀比起來了?年輕人可不能這樣。”
“……”
春見在司機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翻了一個白眼。
師傅,如果您知道那個男人是誰,您也會覺得這種褒獎過分荒謬了。
“那您知道原因嗎?為什麽會是一等功啊?”他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
人家北系總指揮在南系混了個一等功,像話嗎?
真不是在搞抽象嗎?
這個問題問到司機心坎裏了,他剛剛從梁副官那裏聽到的,據說新聞稿剛剛發出去,忍不住在這群還沒來得及看新聞的小不點面前賣弄一下。
“他拼死困了一架襲擊我們伯利恒之星實戰演練的機甲,活捉了裏面的人。我聽說昨晚夏鯉将軍審訊了一夜,今天早晨招供了主使——”
“你猜怎麽着?這名俘虜還供出了北系安插在南系的間諜,這可不是大功一件嗎!”
雲椴坐在角落閉目養神沒有吭聲,只是緩緩松了口氣。
替夏鯉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這和他預期得走向差不多,秦煥死遁給夏鯉會帶來的不利,被她用一晚上的時間徹底扭轉了過來。
主要矛盾放在了內部間諜身上,原本指責她“籌辦伯利恒之星不利,讓學生在星域無端面臨北系引戰危機”的話語,如今就只能偃旗息鼓。
哪怕有些人并沒有真的私自勾結北系,哪怕涉及刺殺案的人只是出于黨派與權利鬥争,如今都會被夏鯉放在招供名單上,讓他們面臨成為叛徒的明晃晃的威脅。
那名被抓的人具體說了什麽不重要,夏鯉透過新聞媒體的口,說他招出什麽,才最重要。
因此,赫利俄斯現在絕對不能是秦煥,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必須以“赫利俄斯”的身份風光存在,大力表彰,直到他生命最後一刻。
這一次交鋒,秦煥雖沒有靠死遁贏得徹底,卻也順利離開了南系的監視和掌控。
夏鯉也沒有因為他攪亂的渾水變得深陷囹圄,她把他留下的難堪和困局,變成了最有利于她的書寫歷史的筆墨。
雲椴金色的眼眸中流淌過一抹黯淡的光。
怎麽這兩個人身處不同立場後,反倒罕見達成了一次雙贏的結果呢?
“到了。”
司機把車停好,按照吩咐護送他們上樓,一路出示申請和證件,到重症監護病房門口,叫來了負責醫生帶他們進去。
“一次只能進2人。”醫生面無表情地把專用無菌防護服遞給他們。
雲椴接過防護服,轉頭看向一路沒有說話的拆。
他把另一件防護服給他。
倪拆愣了愣,快速換上衣服,跟着雲椴走了進去。
兩人走到病床邊,雲椴看着赫利俄斯身上各種插管和呼吸機,從他緊閉的眉心掃過,拿起一旁的病歷表單看了一眼,而後放在拆的面前。
“伯利恒之星的報名信息你還記得嗎?”雲椴問。
這上面一切個人生物數據,包括血型基因等數據,都和他認識的秦煥不同。
可是顯然,這個人成功報名伯利恒之星的時候,用的并不是自己那個被通緝的數據。
“記得。”拆接過,仔細看了一眼。
“是他。”
是真正的,被盜用信息參賽的……赫利俄斯本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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