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價值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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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機浮起一層白色的淡薄氣息, 卻像深山老林裏的濃霧将面前的兩人包圍住,竭力維持着跳動的脈搏,在沉默中奏響令人費解的背景音樂。
雲椴背在身後的手攥得更緊了。
昨天尚未褪去的擔憂卷土重來, 愈發濃重。
秦煥什麽時候和赫利俄斯完成的替換?
他如何把真正的赫利俄斯帶進了被南系部隊在浩蕩星河裏打撈上的機甲裏?
依然是逃生安全艙的對接置換嗎?
他什麽時候布置好的這一切?
再往更深一步想, 他和自己人聯絡的渠道真的因為監視完全切斷了嗎?
從決定無視梁河指令,擅自跟随進部隊追擊, 到完成陷阱引爆這麽短的時間裏,他怎麽來得及讓人把赫利俄斯送到既定的位置?
雲椴瞥向拆。
雖然這張臉上已經很難再看出幾分常人的表情神态, 但血液的流動和義眼上下轉動的速度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同樣的茫然, 同樣的費解。
“他的狀态确實糟糕極了, 能活着都已經是奇跡了。”
拆的義眼最終落在赫利俄斯的心髒處, “這才短短一日, 五髒六腑的狀态和昨天簡直天差地別。”
大庭廣衆之下,或許隔牆有耳, 倪拆只能說得極其隐晦。
醫院提供的生物信息資料或許可以造假,但他義眼的紅外功能則更真實地印證了他們的想法。
今天的赫利俄斯, 和昨天的秦煥, 絕對不是同一人、同一具身體!
難怪他說,放他自由。
倪拆回想起秦煥離開前那句雲淡風輕的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顯然, 那個男人已經做了充分的離開準備, 而他的計劃裏從頭到尾都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哪怕當初他帶着他一起來到首都星,倪拆的未來并不在那個男人的考慮之中。
如果他願意, 他甚至可以一聲不吭地消失在浩瀚的星域中。知會自己一聲, 倒像是意料之外的仁慈。
“他還能活多久?”
雲椴的詢問打斷了倪拆的思緒,他看了看醫生的診斷和當前各項數據指标,想了想說:“不出五天。”
真正的赫利俄斯如今全靠醫療手段吊着性命, 如果不是知道登上機甲出發去前線的是秦煥本人,他都懷疑眼前這個赫利俄斯才是真正在戰火中走了一遭的人。
“五天……”
雲椴後槽牙緊咬,希冀地看着病床上的年輕患者。
赫利俄斯恐怕是最接近秦煥死遁計劃的人,他對這其中的秘密到底知道多少呢?
僅僅三天,他能等到他醒來,能聽到他開口說話嗎?
他俯身湊近,一寸寸掃描着赫利俄斯的容顏。本就緊抿的嘴角,随着視線對比過每一處細枝末節,漸漸沉了下去,愈發嚴肅。
他沒有像倪拆那樣經過科技改造,單憑肉眼,竟完全無法分清秦煥僞裝的那張皮囊和赫利俄斯之間的差別!
眼下色素沉澱的陰翳也好,瘦削中更顯挺立的顴骨也罷,就連眼角處的細密紋路、緊貼額頭和鬓角的卷曲黑發、甚至是都仿佛一模一樣。
在隐秘的房間裏,在監控觸達不到的角落中,秦煥幾乎不以赫利俄斯的皮囊和他相處,是以雲椴在距離最近最親密的時候,見到的總是他真實的模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秦煥從來沒有給他任何深入觀察“赫利俄斯”的機會。
他用的哪種易容手段?他怎麽在兩種皮囊間自由切換?
雲椴不是沒有思考過這些問題,可是他怕過分的觀察打量會引起秦煥的懷疑,只能暫時放在一邊。誰能想到,這個男人一朝離開,将所有未解之謎都抛給了他。
他有這樣通天的本事,就好像一切為難與妥協都是表演,沒有什麽真的能困得住他。
連雲椴自己也做不到。
先前的不安和憤怒逐漸變成了一種絕望和無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那家夥……人雖然甩手離開了,可是不知不覺卻以另一種方式陰魂不散地纏繞住他,讓雲椴莫名激發出一種好勝心,恨不得下次将他牢牢鎖住,逼他無處遁形。
“別湊這麽近,你們是患者的隊友?請麻煩先讓他的監護人進來。”
重症病房的值班醫生拖着稍顯疲憊的步伐進來,提醒地拍打雲椴越彎越低的腰,指尖搭在光腦終端上,目光在雲椴和倪拆之間移動。
眼前一個半身義體,一個俊秀年輕,和亡故的雲校長得很像,哪位看上去都沒有病床上躺着的人年紀大。
“他沒有監護人。”拆回答道,在羅慕軍校開始報名前,他看過赫利俄斯的真實資料,“他的父母長輩都走得早,成年後數據庫就沒有監護人了。”
“這個情況我知道,我們主任接到軍部通知,說今天會有患者的導師來負責簽字。”
“需要簽什麽?”雲椴聽了倪拆的話,陷入了沉思,直到醫生和倪拆面面相觑了許久,他才開口,“我就是他的指導老師,我可以簽嗎?”
“原來就是你啊。”
值班醫生微愣,像是沒想到眼前這位會是這麽年輕的教師,随即道:“是關于搶救、治療與後續的知情同意書——費用的問題您不用管,軍部和他所屬學校都會承擔,不過都需要落實到具體負責人。”
“後續……”
雲椴知道值班醫生這個詞背後的意思,指的是太平間停放與安葬的後事。只要家屬或監護人确認授權,軍部可以幫助料理或承擔成員的一切身後事。
這也是所有家庭都期望孩子能具備優秀的身體條件,優先把孩子往軍校送的原因。
比起階級分化嚴重的官場、薪資差異較大的公司,軍部的統一福利至少合理到位,能讓普通家庭減輕不少生存的負擔。
他擡眸,問:“按照你們的診斷,他還有多久能活?”
“我也不瞞您,大概也就是近兩日的事情了。”值班醫生面露難色道。
雲椴微愣,醫生的判斷居然比倪拆還要短,倒顯得拆更保守了。
“您別覺得奇怪,尋常軍人重傷後,我們控制了傷情,生命體征還能回到平穩的水平,但是這位患者沒有,他的身體機能正在迅速衰弱,同時我們在治療時看不到他任何生存意志。”
怕雲椴沒有理解,值班醫生又解釋了一遍。
“雖然大量藥劑和儀器都用上了,但他的大腦似乎已經給自己宣判了死亡,即便藥物生效,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與軍區對接的醫院往往能聽說許多起死回生的奇跡。
然而,奇跡只會眷顧那些想要活下來的人,它不會留給任何已經完全失去求生欲的人。
“勞煩您繼續維持着他的生命體征,我想想辦法。”
雲椴沉着臉,緩緩開口:“這幾天我可能都會來,還需要拜托您告訴我怎麽報備申請。”
他和真正的赫利俄斯素未謀面,也許現在就是第一次非正式的會面,但是他并不希望這個孩子死掉——至少不能是因為秦煥的緣故而死去。
早在遠征軍時期他就知道,宇宙星系那麽大,他再怎麽奔波,也救不了所有人,可是他不能放任自己給予過信任的人,變成刺向他人的利刃。
他固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眼前,他可以嘗試挽回這個因秦煥而卷入其中的孩子。
“哦,哦好的……”值班醫生看着這張具有迷惑性的臉龐,愣了愣,連忙點頭。
從專業醫生的角度看,他的年齡、骨骼發育以及眉眼特征都和那位雲校有差異,但同樣憐憫溫柔的氣質卻讓他們看上去格外相似。
“那您先簽字吧。”值班醫生下意識用起了敬語,“等下驗證身份,您再确認一下賬戶和聯系地址是否都正确。”
雲椴看着值班醫生傳輸過來的文件,有些恍惚。
這套流程他再清楚不過了。
當年納牙星戰役後,他忍着剛截肢的腿部幻痛,抱着夏鯉在夏夕岚的死亡證明情況說明的文件裏簽上了他們兩人的姓名。
簽字的人即使非親屬,也享有與監護人同等的權利,接受軍部日後下發任何經濟優待和補助。
他臨時給夏鯉開了賬戶,夏夕岚的撫恤金和生活補助只留在了那個賬戶,每年定期的物資卻會寄到觀瀾路。
赫利俄斯沒有家人,但是這份錢他收下真的好嗎?
“如果他能醒來,是最好的;如果不能……至少在您這裏,這份錢不會被濫用。”似乎看出他的猶豫,倪拆開口說道,“沒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雲椴肩膀頓了一下,眉眼松動,緩緩簽下了姓名。
可接下來的身份驗證環節,他再次瞪大了眼睛。
什麽時候他的檔案信息,從伯利恒之星參賽隊伍的領隊,竟然一躍變成首都星第一軍校的臨時外務專員了?
驗證完,文件傳輸回醫生手上。
雲椴當即打開了通知靜音的光腦收件箱。
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今天早晨下發的任用通知。
“……”
不用猜了,這絕對是夏鯉乾的好事。
伯利恒之星确實有吸納三大域優秀的軍校教官或輔導員的傳統,會給他們來首都星軍校學習交流的機會,但是從來沒有哪一次會在頒獎前就發邀請通知、還分配崗位和頭銜。
雲椴再一次感到恍惚。
孩子們都長大了,手握權力了,“一切條件為我所用”的本事學得爐火純青,讓他總是跟不上五年時間的流速。
她這回鐵了心要用赫利俄斯扭轉自己的劣勢,生前都已經定了一等功,身後必然也要追加名譽,順便還給雲椴也添了個正規的身份,讓他無懈可擊地成為赫利俄斯的簽字人。
看上去,她應該不會允許任何關于“秦煥曾僞裝成赫利俄斯”的消息洩露了。
“我這邊沒有問題了,重症病房的探望申請等下幫您提交,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夠批下來。”
值班醫生看了一眼時間,接着道:“您這次的探望還剩最後幾分鐘,我先去交接工作,我同事會提醒您時間。”
雲椴看了一眼已經等在外面交接醫生,點頭。
“怎麽樣?他怎麽樣?”
門外,柏妮絲看到只有拆跟着醫生出來,踮腳往裏看:“雲雲呢?”
“和我們想的差不多,人只剩最後一口氣了。裏面還有五分鐘結束探望,他請你進去一趟。”倪拆脫下防護服遞給柏妮絲,轉頭看向春見和達力普。
“我們也要進去嗎?”
春見歪頭,而後看到柏妮絲朝他做了個手勢,嘆氣走上前,幫她護着頭發,替她系好防護服的系帶和扣子。
“不用。”拆目送柏妮絲進去,才繼續說,“他讓我給你們倆轉達一句話。”
達力普微微側目:“什麽?”
“忘記之前和赫利俄斯發生的不愉快,他是我們的同伴和隊友,只要記住他今天的努力和犧牲,讓他能夠不受困擾,安穩地休息,就夠了。”
達力普眉梢動了動,神色了然。
雲椴應該是猜到了,自己和春見都對赫利俄斯身份有所懷疑的事情。他怕他們随便和別人說自己的猜測,才讓倪拆用這種方式來提醒他們。
看上去,赫利俄斯只能作為赫利俄斯離開了。
“哪——”春見剛擡起聲音,就瞥見達力普的眼刀,立刻改了口,“那當然!”
病房門上開的小窗裏,春見讪讪地抓撓着自己的腦袋,滿口應着,柏妮絲的目光漸漸收回,轉頭看向雲椴。
“你相信他們能做到遺忘嗎?”
這兩人才是隊伍裏真正在後聯盟時代下生長起來的南系人,他們對北系的天然敵視與對立情緒,很難讓人相信他們會把秦煥的事守口如瓶。
雲椴搖頭:“不過是好意提醒,能不能聽進去,只能看他們的了。”
夏鯉要壓的事情,勢必有另一方想要利用。春見和達力普一旦将心中猜測說出去,就會被迫卷入南系內部的鬥争。
倘若在其中逞一時口舌之快,未必能得到應有的正義,反倒容易被迫閉嘴。
看上去達力普與蘭斯洛特家的關系擺上了明面,但他似乎也不希望別人随便揣測他的立場,更不想和蘭斯洛特家族站在同一個戰線上。
如果他足夠聰明,就應該知道要和春見躲避鋒芒,把秦煥曾和自己一隊的事情暫時抛在腦後。
“我不會去乾涉他們的想法。”雲椴說着,将柏妮絲拉到病床邊,“時間不多,你先看看他。”
他不确定柏妮絲能看到什麽,但至少有她在,應該能讓他多少有些頭緒。
“等等,我現在狀态并不算好。”
柏妮絲扶着額頭,皺眉望着病床上的人,身體下意識顫了顫。
赫利俄斯身上有很強烈的屬于秦煥的氣息,就像那天淩晨她目睹秦煥犯病時,從他流淌出的血液裏感受到的那種無端恐懼一樣,陰冷又粘稠。
她不自覺地想往後退,直到撞上雲椴。
“抱歉,這些醫療設備工作時産生的波和輻射會影響我。”她痛苦地鼓起嘴,努力調動起自己的意識和能力,氣若游絲道,“我先試試。”
“好。”
雲椴看着柏妮絲搖搖欲墜的單薄身板,擡手扶住她:“別勉強,不想看也沒關系。”
豆大的汗水從柏妮絲額頭滲了出來,她攥着雲椴的衣袖,整個人像剛從水中爬了出來似的,眼睛通紅,碎發緊緊貼在皮膚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醫生在時間結束時站了起來
交接班的醫生沒有上一個那麽好說話,沒有多給一分鐘停留,徑直請他們離開。
幾人一路無言回到軍校舊址,春見和達力普結伴去了訓練室,雲椴帶着柏妮絲和倪拆,去了他的宿舍。
不是他前一天沒來得及住的那間。
臨時外務專員的通知下發後,他們這些人領隊、指導老師的住所都發生了變化,從學生宿舍直接搬到了教職工宿舍樓。
按照通知上的門牌號刷光腦進來,雲椴才發現,裏面的陳設和他們五人小隊當初的宿舍格外相似。
他隐隐為特別派遣部的隐蔽性感到揪心——這個部門裏夾帶私貨的領導,遠遠不止夏鯉一個人。然而久違的,心裏久違湧起一絲真實活着的感覺。
那是被記挂、隐晦卻又心照不宣迎接他的暖意。
雲椴檢查了一番,确認屋內并無竊聽設備,看向坐在角落裏正在發呆的倪拆,切入正題。
“赫利俄斯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你們之前見過面嗎?”
除了餐前注射輔食液體以便飲食消化,倪拆幾乎從不主動攝入任何飲品零食,雲椴泡好的熱茶遞給柏妮絲後,随手拿了小劑量的營養液放在拆的面前。
“謝謝。”倪拆颔首,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見過,确定參賽名單那天,是我第一次聽說他的名字和資料。”
雲椴問:“我記得你在羅慕軍校也是休學狀态?休學生會有什麽交流群之類的嗎?”
從組隊到伯利恒之星結束的這些日子,他對倪拆的了解可謂少之又少。詢問赫利俄斯的情況前,雲椴也想借機知道被江述救下來之後的這些年,他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
“沒有,我和他不一樣。”
倪拆說:“他是羅慕軍校正經招生的學生,本身就經過了考核和選拔。我……我是J先生通過一些方式運作進去的,盡量不會讓自己出現在其他師生面前。”
那是他最絕望最低谷的時刻。
他接連五次接受換血治療、義體植入手術,意識恍惚間身體的疾病根除了,醒來卻發現內心已經重創出了空洞的大坑。
他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也只有……他自己活下來了。
父母沒有見他最後一面倉皇入獄,教他怎麽當英雄的雲叔叔把最後的希望給了他,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未來要往哪裏走。
J先生的別墅有很多層,他從來只安靜地待在地下室,絕不離開房間半步。
他把自己困在逼仄的房間中,好像囚禁着這條莫名茍活下來的生命。直到他在無聲的時間裏啃完了書架上的一本《機甲通史》。
J先生從不限制他閱讀與了解實時,也不像父母親那樣把他當成一個孩子。相反,他視他為地位平等、能夠獨立自主做決定的大人。
一次,J先生送來營養液,恰好碰見他正在練習使用義肢推門離開房間,驚訝中又帶着幾分贊許。
“你終于肯下來了。”
“是啊。”
他能夠感覺到心髒在跳動,血液順着管道流淌至末梢,哪怕渾渾噩噩躺在床上度日,每天夜裏,都能夢到雲校把他送入安全艙時閃着光的眼眸。
他把他送走的時候,就像送走了一根燭火。
仿佛期待他能在天際擦出一縷光明。
比起惶惶終日,他應該更想看到自己延續這條殺不死的命吧?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我這個樣子,可以去軍校嗎?”
“這我得幫你問一下。”J先生愣了一下,而後問,“為什麽想去軍校?你想學什麽?”
“我想當機甲師。”倪拆一字一句地說。
只有機甲師能夠站在這個時代科技的頂端。
機甲的上限代表着最先進的設備與動力技術,也向下開啓民用設備創新的先河。
他想去學習,想拿到第一手關于星船與艦艇武器的裝備資料,他想知道啓蟄號為什麽會成為葬送英雄的墓碑,想要改造更加合理的星船安全系統,讓那些鑽了空子的人徹底不能再如法炮制,傷害其他人。
機甲師,只有機甲師可以做到這一點。
“J先生去征求了那位的意見,用他幫我在羅慕星登記過的身份入學。”倪拆說,“按照我當時身體的恢複程度和義體的磨合,只能在羅慕軍校機甲師專業的候補名單裏,但是我前面的候選人因為各種原因放棄,我是最後一位遞補進去的。”
J先生怕他獨特的大面積身體改造會讓人起疑,申請了特殊教育的休學課時,一切專業課都在網絡上進行,就連體能考核也延期到了畢業前。
他擁有僞裝的身份,正規的學籍,利用校內一切能利用的規則,讓羅慕軍校的師生從來沒有見過他。
“難怪春見他們對你的存在接受得很快,唯獨對我比較好奇。”
倪拆點點頭:“我在家裏參與遠程授課,但也會訪問校圖書館和校園論壇,我用CHAI的名義發過答疑讨論帖,他們不意外也很正常。”
雲椴沒有想到,自己臨死前點燃的一道微光真的為倪拆照亮了一段前行的道路,喉嚨動了動,又問:“那你覺得赫利俄斯的休學,是他自願的,還是J先生的主意?”
這話問出來就有很多矛盾。
江述就算要刻意配合秦煥,他們兩人也不可能這麽早就料到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顯然,倪拆也不認為赫利俄斯是他們為了伯利恒之星和眼前這一連串事情專門培養的:“J先生平日會參加社區慈善互助活動,管道街區的貧困家庭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他的照顧,赫利俄斯的家庭地址……也在附近社區。”
“我想他可能也是J先生資助的其中之一,他應該……不希望赫利俄斯休學吧?”
雲椴心下了然。
江述要建立發展他的情報網,必然少不了和各種人打交道。幫助一名失去雙親的軍校學生,看上去是舉手之勞——就像他這具身體的主人對春見那樣。
對于江述而言,赫利俄斯的存在能讓他稍微把手和耳朵……往羅慕軍校內部伸一伸。
确實沒必要讓他兩年前就休學。
“從他的資料上看,赫利俄斯休學和他雙親離世在同一年。”倪拆說,“按照行為學的邏輯推演,他大概是家庭變故、失去生存支持後,他無暇專注學業,才選擇休學了。”
雲椴眯了一下眼睛:“他的父母是怎麽離世的?”
這話問出來,他覺得自己愈發魔怔了。
即使知道不能什麽事都賴秦煥,但他仍然有一個瞬間,懷疑這件事是不是他故意設計好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那樣細致的內容不可能出現在我能查閱的檔案裏。”倪拆攤手,搖了搖頭。
“這個我知道。”柏妮絲放下茶杯,輕聲說,“他的父母和長輩都是邊緣域大型星域垃圾處理廠的員工,會接觸各類物質輻射,這類勞動者體質會受到影響,壽命一般都不長。”
這是她在病房裏看到的內容。
醫院環境影響着她的能力,同時秦煥身上那股似乎同源 的力量導致她格外防備,無法輕易去看與秦煥相關的、一天以內在赫利俄斯身上發生的事情。
因此,屬于赫利俄斯的更久遠的過去,是她看得最清楚的片段。
“他的父母知道自己可能沒法陪他多少年,很早就訂立了遺囑,督促他鍛煉身體,把他送去羅慕星住在管道街區的集體社區,後來讓他去參加了軍校的少年批選拔,希望日後不在了,也有相應的福利與補助享受。”
柏妮絲可能不了解南系三大域社會內部的分化,只是平靜敘述着她看到的那些過去的畫面。
雲椴眼中卻漸漸浮起一絲悲涼。
所謂星域垃圾處理廠,最初也是有原住民自給自足的星球,後來星域擴張,星球間、星系間的通航頻率增加,幾何增長的宇宙垃圾受引力和星際漩渦影響,很容易造成通航事故,因此就近挑選出一些星球作為處理廠,保障通航與交流。
裏面的員工,機器人占大部分,其餘則是不滿足遷居待遇、或是不願意離開故土的人。
赫利俄斯的家人們大概是後者。
遠征軍時期也好,現在也罷,穩坐在首都星鑲金交椅上的人心裏想的都只有星域的擴張和權柄的掌握,根本看不到轄區內每一個星球的背面都有人扛着貧窮與苦難的包袱。
赫利俄斯的人生,大約已經是他們想到能給他鋪就的最好的一條道路了。
然而無論是集體社區的申請還是少年批次選拔,都得花掉這對父母畢生積蓄,甚至可能還借了貸款。
在夏鯉還沒心沒肺和秦煥打架的年紀,這個少年接過雙親的遺産和債務,他承擔不了重負選擇暫時休學,絕不是什麽需要指責的事情。
“後來呢?他休學的兩年間在做什麽?”
說不上義憤填膺,雲椴只覺得自己問柏妮絲時,胸口像是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
“他回了自己原來的家。”柏妮絲輕聲說道,“他回了那個處理廠,乾着他父母的工作,直到有人來找他。”
清甜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時變得意味深長了起來。
“後面……我就不知道了。”
雲椴眼眸沉了下來,心髒也重重往下墜了墜。能讓柏妮絲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只能是秦煥。
“那是什麽時候?他總不會輕易進入南系。”拆在一旁插了話。
“我不知道。”柏妮絲皺起眉,回想着她短短瞥見赫利俄斯的畫面,“天光很亮,牆壁上爬滿了藤蔓,藤上開着我沒見過的煙紫色的花……”
倪拆調動腦內的百科全書資料,查到赫利俄斯家鄉某種花的花期,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上個月?”
他轉頭看向雲椴,讀懂了兩人眼中的了然。
秦煥決定以僞裝身份進入伯利恒之星參賽名單的時候,他就去找了赫利俄斯。
他們也許達成了協議,也許想赫利俄斯許諾了什麽。
無論秦煥設計了怎樣的逃離結局,都意味着他在出發伊始,就已經決定讓真正的赫利俄斯為他脫離這個身份畫上完美的句號。
雲椴端着茶杯的手越捏越緊,裏面的水震顫出層層漣漪。
那種難以言狀的胸悶感似乎越來越清晰。
他不知道該定義為泛濫的恻隐之心在躁動,還是因為赫利俄斯那樣被父母艱難拉扯着長大的孩子沒有得到一個善終,人生結局居然要和秦煥那樣毫無同理心的家夥捆綁在一起而氣憤。
也許江述從未把資助他當做一步重要的棋,但這枚棋子到了秦煥手上,就能充分發揮、或者說被榨乾他的價值。
秦煥之于他越特殊,他就越自責。
如果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要為秦煥所做的一切負責,那個人應該是他自己。
他有足足六年時間,都沒有将他馴化。
他臨死前放棄得太乾脆,無端讓秦煥從牢籠裏逃向了沒人能困住的天地。
“倪拆,你能查到關于赫利俄斯和他父母親更多的事情嗎?”雲椴放下茶杯,冷聲問道,“我知道你有這個技術,你只是不想主動進入官方網站,你用我的設備去查,我想知道什麽事情能給他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醫生說,他心存死志,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願了。
可是他是心甘情願為秦煥的逃脫而赴死的嗎?還是被那家夥蠱惑欺騙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能讓他活下去的事情嗎?
雲椴不知道,只能孤注一擲。
他只是不想讓秦煥這枚棋子輕易沒了氣口,想告訴秦煥,這個世界上不是什麽事情都會按照他的心意和劇本完美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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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他又去醫院了?”
夏鯉看着宋星耀發來的視頻,撅起嘴,心裏無緣無故罵了秦煥一頓。
他這個人真是陰魂不散的男鬼,在雲椴身邊的時候她沒法接近,不在雲椴身邊的時候又惹出各種各樣的事情,讓他缺席她名正言順能見到他的場合!
賽後三日的茶會有條不紊進展,好不容易輪到羅慕星的這幾位,除了赫利俄斯,其他人都排除了其他部門高層的會面,只申請了與她的茶會。
這樣正好,她可以合理邀請雲椴一起參與茶會。可邀請函還沒有發出去,就聽說他又去赫利俄斯的病房了。
“赫利俄斯上輩子是救過他的命嗎?他去幾次就能起死回生了嗎?他不會把躺在病床上那個當秦煥替身了吧?!”
夏鯉在房間裏胡思亂想,瞎猜的同時胡亂跺腳,披上外套走出去,又恢複了上将威嚴穩重的儀态。
走在路上,她又忍不住去想雲椴的事情。
赫利俄斯本人的情況她也了解過,既然阿雲這麽在意,做點什麽能讓他開心一些?
軍部不能插手政府管轄事務,要不讓溫崖研究一下,赫利俄斯家鄉那種垃圾處理廠定位的星球現在能有什麽好的改善方向?
【情況就是這樣,你看看有沒有邊緣域的議員可以合作調研,給出一個相關提案出來。】
幾分鐘後,消息傳到了溫崖的光腦上。
【好。】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不管不問,全盤接收夏鯉的指令,夏鯉心滿意足地發了個豎大拇指表揚的表情,正要收起光腦屏幕,就看見對方罕見地又發來一條消息。
【首席麾下之前有位書記員叫周恢,之前是我的同事,他是羅慕星出來的,參加首都星選拔之前好像也做過垃圾處理星球外遷的後續工作,他可以參與嗎?】
“周恢?”夏鯉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她閉上眼睛想了想,“決賽前去找過阿雲的那個人?”
“可以”二字還沒有發出去,溫崖的消息又來了。
【為什麽……突然關注垃圾處理星的事情?是因為赫利俄斯嗎?】
溫崖在夏鯉面前總是很直白。
他不像伊甸·諾亞那樣拐彎抹角,不會暗暗透出幾縷吃味,只會莽撞地發問。倘若是因為她在意的人,無論出于什麽原因,他都會把事情做得完美無暇,無可挑剔。
【對,因為他我都上火了。】
夏鯉在工作狀态下從不在意男人的小心思,只是自顧自地說:【我随意你和誰合作,周恢也好,其他人也罷,如果有需要,和罵過我的人共事也無所謂。】
【你好好做,南系因為垃圾處理星外遷的總人口也不少,如果大選前就能拿出提案,加多少分你心裏清楚。】
似乎見她不怎麽提赫利俄斯的事情,溫崖也不再多說,發來一句簡單的答應和關心後,夏鯉單方面結束對話。
她在軍校舊址前下車,抱臂看着正從裏面走出來的班柯。
他的親兒子萊卡·蘭斯洛特茶會沒有選擇班柯和他曾經待過的部門,看樣子讓他有些失望,到底還是在兒子的茶會時間來湊了個熱鬧。
“總指揮,下午好。”夏鯉笑意盈盈,“萊卡還沒接收你給他的安排嗎?”
班柯的臉色不太好,動了動嘴唇,眸光掃過身邊的下屬,幾人很有顏色地離開,留下兩位上将在原地。
“達力普選了你,是嗎?”班柯說,“萊卡非說,達力普去哪兒,他就去哪兒,雖然他母親不一定能接受,但如果你方便的話,把他安排在我這邊吧,這樣我也好盯着兒子。”
“軍部可不是任人唯親的地方。”夏鯉搖頭,乾脆拒絕。
“尊夫人是有本事的,不是什麽歇斯底裏不明事理的主婦,您不要總拿她當借口。我的建議是,您最好不要把蘭斯洛特的家庭矛盾帶到軍部來。”
班柯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眸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你最近倒是潇灑,氣色好多了。”
夏鯉嗅到了隐約的火藥味。
畢竟沒有哪個上司不會介意下屬籌辦活動接二連三弄出意外,還站在道德制高點擺了他幾道。
“北系口供在手,沒有軍部施壓,自然神清氣爽。這下該輪到當初那些參與設計雲校死亡的人睡不着了。”
“你這樣會擾亂士氣,加劇內部矛盾。”
夏鯉輕笑着,歪頭:“我記得您當初勸我發兵迎戰的時候說,秦煥是南系的共同目标,沒有人在乎他在刺殺案中起到什麽作用,大家只要知道我們的敵人來自北系,就夠了,不是嗎?”
班柯眉尾動了動。
“有什麽舍不得查呢,有一個算一個,查出來就說是被北系威逼利誘,千金買通,這群沒有意志力的家夥怎麽會擾亂士氣?”
夏鯉揚起下颌,目光炯炯:“失去氣節的名聲,也比為了一己私欲構陷雲校來的好聽些。”
說罷,夏鯉轉身離開,留班柯在原地,眼神陰沉地遠遠瞪了已經坐在車上的下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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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校舊址花園。
夏鯉泡好茶,坐在花園鳥籠涼亭裏,優雅地吹了吹茶盞,輪廓剪影的姿态和雲椴如出一轍。
柏妮絲循着定位來到這兒,遠遠站在石子小徑的盡頭,沒有上前。
“你來啦?”
夏鯉轉身時看到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小皮鞋點在地上,大大的眼睛望着她,不知道在看什麽,嘴角不禁揚起弧度,沒有架子地朝她招手。
柏妮絲屏着呼吸走進來,看着涼亭上的藤蔓在夏鯉肩膀上投落的倒影随着角度一步一變,眼中看到的過去與未來在光影間閃回。
她站定,從背後拿出一枝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白色薔薇:遞給夏鯉。
“祝你自由長壽。”
“這是什麽類型的祝福?”夏鯉撲哧笑了,她接過薔薇,別在槍套上,“我第一次聽,謝謝你。”
“不客氣。”柏妮絲擺擺手,“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祝福——人們很難擁有這樣的未來。”
“也祝你自由。”夏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希望這裏能讓你覺得沒那麽拘束,聯盟使者。”
“……”
柏妮絲捂住耳朵:“能不要再提醒我,我究竟捅了多大一個簍子嗎?”
夏鯉笑了笑:“放心,這個涼亭有特殊屏蔽裝置,不會有任何人聽見的。”
柏妮絲緩緩放下手:“那麽,讨論一下我的去向吧,我姑且算是參賽隊員——雖然是不會繼續待在南系的那種,但你也不要想你這張臉能把我留下來。”
“什麽,美人計居然不管用嗎?”夏鯉逗她,而後把光腦打開,投影在柏妮絲面前,“我在這三個躍遷點都能給予你完全保密的護送,你看看哪邊方便一點。”
“都不方便,聯盟沒有人會出來接我的。”
柏妮絲垂眸,她沉吟了片刻,走近夏鯉,撥開她的銀發,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這樣就可以了?”夏鯉微愣。
“在那之前,你要保證我的絕對安全。”柏妮絲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被夏鯉別在槍套上的那朵薔薇,“相信我,你想做的事情都會成功的,我會看着你的。”
夏鯉不知道聽出了什麽內容,目光微微閃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起來。
“哦不對,除了除掉秦煥這件事。”
柏妮絲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拍了一下腦袋:“那家夥你恐怕殺不死的。”
“……”
夏鯉漂亮湛藍的眼睛頓時翻起大片眼白。
“你回吧。”她沮喪地捂着臉,“這話我不愛聽,下次不要說了。”
“越往上走,就越要聽很多不愛聽的話呀。”柏妮絲小聲嘟囔,餘光瞥見遠處拆已經到了,她不想多耽誤時間,踮起腳尖蹦跳着離開,“我先走啦,答應我的事情別忘了。”
夏鯉平複了心情,扭頭看到半張機械構成的臉。
“坐。”
她起身,正猶豫着要怎麽開口跟他說他父母已經被他接走的事情。
倪拆卻先發制人:“我知道我父母在上将這裏很安全,也不會提出現在必須要見他們的無理要求,只要他們平安就好。”
“啊?”夏鯉摸了摸鼻尖,“那你想說什麽?軍部機甲師現在已經飽和了,硬塞你進去也不是不行,但可能會不太好過。”
“我想回北系。”倪拆看着夏鯉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我的父母可以留在您手上做人質,請您放我回北系,回納牙星。”
聽到前半句,夏鯉本能想要拒絕。
放任這個堪比齊家機甲世家的優秀人才回到北系,和放虎歸山有什麽區別?
可是聽到最後一句,她又猶豫了。
納牙星戰役的疑點,也是她一直想要深入調查的事情。只是現在南北對峙局面,秦煥不可能也不會允許放她進入納牙星調查。
“為什麽想要回納牙星?”
“您知道納牙星戰役後,納牙星的本土居民有幾率罹患輻射病嗎?”倪拆問,“據我所知,當年清掃戰場的人都有死于輻射病的。”
夏鯉眯起眼,沒錯,二階堂叔叔就是其中的一員。
“我當年來南系就是治療這個病的,因為北系沒有醫生能查的出病因,給出治療方案,只能來南系,去正赤星的軍區總部醫院碰碰運氣。我本來以為我會因它而死,可是沒想到最後活下來了,我想回去查查看。”
看看他有沒有辦法查出原因,看看他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也許在您眼裏我是北系人,我的立場有別,可是我從來不覺得南系和北系的人有什麽區別,我只知道在雲叔叔眼裏,大家都是同樣值得被愛、值得好好活着的孩子。”
夏鯉聽到他提起雲椴,驀地頓在原地。
她想到他這幾天接連前往醫院看望赫利俄斯,在他病床邊嘗試讓他活得生存意志的身影,內心動搖了幾分。
“如果您不信任我,我用一份情報給您交換,可以嗎?”
“什麽情報?”夏鯉側目,“我只要有價值的情報。”
倪拆切換了聲音,壓低音量,義眼落在夏鯉腕上的手表,迎着表盤上折射的日光。
“您身邊,有秦煥安插的叛徒。”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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