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意識蘇醒

醫院重症病房的區域外, 一塊大屏前站滿了人，雙手在胸前交握，時不時來回踱步。

雲椴從他們中間穿過, 眸光從屏幕上一眼掃過。

上面寫着重症病房內經過脫敏處理的患者信息, 以及他們實時的狀态評估。家屬通過簡單連接就能在光腦上快速接收數據，醫院也便于根據不同情況開啓相應的搶救通道。

雲椴沒有建立會留痕的連接。

只是赫利俄斯比昨日略有好轉的數據, 讓他微微留步。

或許他真的對外界的聲音有所感知？

雲椴摸了摸光腦終端，希望他今天帶來的東西能起到些效果。

值班醫生正低頭登記患者數據, 聽見門“滴滴”響了兩聲, 被人推開, 觑了一眼來人無奈道：“有人在, 主任那邊我晚點過去, 午飯我就不和你們去吃了。”

“他又來了啊？”

“嗯，天天來, 好像靠意志就能把人喚醒似的。”

來人咋舌。

“人家也不是家屬血親，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得了。诶你別說, 我看好像還真有點用, 主任和院長會診時不是說他活不過兩天嘛，這都三四天過去了吧？”

“誰知道呢……運氣吧？”

值班醫生撇撇嘴，抱臂往裏看了一眼。

雲椴站在赫利俄斯的床前, 輕聲讀着倪拆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找出來的特別報道。

“……記者走訪廠區時看見一對夫妻正在做着收尾工作, 他們笑着說等最後一噸垃圾處理完，就可以交接班回家過年, 到家恰好是羅慕當地時間的新年第一天。”

這是一份非官方媒體出的新年特刊。

出版社如今已經倒閉, 只有臨期停用的官網快照頁面保留下來了刊物裏的內容。

在南系其他媒體都在報道公司商戰、明星八卦、新年購物狂歡節的盛況時，它獨樹一幟将視野頭像了萬千行業的工人——各行各業的普通人都是怎麽迎接新年的。

沒有提及采訪人的姓名，倪拆只是通過星域垃圾處理廠的關鍵詞, 勉強找出了這些材料。

除此之外，倪拆還找到了赫利俄斯從小到大的成績單，校刊雜志上的優秀學生剪影和采訪。

雖然不知道赫利俄斯本人的內在性格如何，但至少從證件照和校刊訪談上看，這孩子的面相比秦煥陽光多了。

“他們無暇面對鏡頭，全程背對記者，專注地操作着分解儀器，以保證銷毀宇宙物質的能量在可控範圍內——由于自動分類機器尚未達到所需要的精準度，因此才誕生了處理廠星球上的人工崗位。”

這份報道沒有這對夫妻照片，雲椴卻好像能看到一抹光照在他們額頭上的汗水，熠熠生輝。

他一字一句念着，越發認可倪拆的判斷。

這對受訪夫妻，大約就是赫利俄斯的父母親。

“被問及有沒有什麽想說的，這對夫妻才停下手上的動作，相視一笑，說希望新的一年能陪兒子參加他的入學儀式，拍下他穿校服的樣子。”

特刊篇幅極長，每個不起眼的行業都只有幾段話，這對夫妻的內容只占了百分之五。

至此，戛然而止。

無限的希冀和期待都濃縮在了勞動中的粲然一笑中。

雲椴嘴唇翕動，忽然想到秦煥頂着赫利俄斯的皮囊，把羅慕軍校那身校服穿出了他自己扭曲又陰冷的風格，那恐怕絕對不是赫利俄斯父母期待看到的模樣。

晃神間，心電監護儀的面板上忽然亮起了綠燈。

“醫生——”

雲椴瞪大眼睛，揚聲呼喊值班醫生，餘光瞥見赫利俄斯的呼吸和血壓線條都發生了變化。

就像是沉睡的人忽然蘇醒了似的，呼吸急促起來，白霧更加朦胧。這幾天在探望時間裏坐在赫利俄斯身邊絮絮叨叨，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心電監護儀呈現出這種變化！

值班醫生起身走來，雲椴後撤一步讓出位置，眸光鎖在赫利俄斯身上，眉頭緊鎖。

“赫利俄斯？”他不抱希望地開口，“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下一秒，雲椴看見赫利俄斯的指尖動了動。

值班醫生張大了嘴，瞬間打起精神，轉身打開光腦當即搖人。

這可是立過一等功的學生！

雖然他們已經做好了患者心懷死志挺不過兩天的準備，但如今看上去還有一線希望，把他從死亡線上挽救回來，他們也能創造奇跡！

“MA——BA——”

雲椴錯愕地看着沉寂多日的赫利俄斯開口，艱難發着被微弱氣息吞沒的音。

即便吞音，即便含混不清，他也知道他在說什麽。

這個少年常年和父母異地而居，大約從來沒有跟他們交流過自己的內心。他負擔沉重過，也絕望過，在雙親去世後失意過，更休學逃避過。

他到底想念那對父母，想念他所生長的那個笑意彌漫的家庭。

“活下去，赫利俄斯！”

雲椴俯身靠近，試圖讓對方聽見：“你的母親父親即使不在身邊，也會永遠看着你，你要比他們更愛自己才對。”

話音剛落，雲椴感覺背後傳來一絲涼意，仿佛有人深深凝視着他，無聲的視線似乎要把他貫穿。

他驀地回頭，緩緩直起身。

視野中只有接二連三快步走進重症病房的醫生們，經過他身邊時帶起一陣陣陰涼的風。

背後空空如也。

-

夏鯉送走倪拆時，收到了總醫院的消息。

如常的面色微微浮現出一絲異樣。

她從來沒有想過，重傷成那樣的人真的能醒來，可是雲椴相信着，就像他每一次相信自己時一樣。

世間沒有神明，可他仿佛福澤每一個他注視着的孩子。

赫利俄斯和秦煥之間是什麽關系？他是自願還是被迫成為了他的替死鬼？他如果真的能完全清醒過來，會不會說出什麽對她不利的話，推翻她給這件事情上的定論？

算了，這件事讓陳畢周幫她頭疼去吧。

既然那麽想無痛當她的便宜養父，就多替她操勞些好了。

夏鯉把消息轉手發給陳畢周，擡眸就看見達力普站在石子小徑的前面，透過鑄鐵的鳥籠涼亭上的精致花紋看向他，她腦海裏不禁浮現出了另一張臉。

“坐。”夏鯉單刀直入，“直接說吧，你之後想去哪兒？”

達力普微微一愣，似乎沒有想到她這麽爽快，對待他的态度完全不像上将的姿态，而後擰起眉：“那個男人找過你了？”

“嗯？誰？你父親嗎？”

“自然，您是夕岚指揮的女兒，肯定知道我的身份。但我不希望我在軍部的路，因為我生父的存在而受到特殊優待。”

夏鯉眉梢挑起，“哦對，我們确實有合作，但不需要見面，也從來沒空閑聊，基本不會讨論到你的職業發展。”

達力普緩緩松了一口氣。

“再說，他也不是會因為私事找上軍部、動用人脈的那種人。”夏鯉笑道。

“這樣……我，其實也不是很了解他。”

夏鯉氣場過于潇灑自如，達力普罕見地語氣有些弱勢，也許是從來沒有機會能和人聊過家事，他整個人的狀态都放松了一些：“在羅慕星這些年，我都沒怎麽見過他。”

“沒關系，這個世界上女人的喪偶式婚姻、孩子的喪父式教育可不少，我和我媽兩個人也活過來了，那個男人在不在也不影響你成長成為優秀的機甲兵，不是嗎？”

夏鯉慵懶地歪過頭：“至少他錢給到位了，你這些年沒愁過吃住不是嗎？你現在能選擇自己的未來，我坐在這裏，是因為你在伯利恒之星的表現而選擇幫助你，和你的父親是誰無關，懂？”

達力普點了點頭，而後雙手攥緊拳。

“我想，來首都星的軍校上學。”

夏鯉輕輕張了一下嘴，再三确認了一遍：“首都星，該不會是第一軍校吧？”

“是。”

“因為萊卡·蘭斯洛特在？”夏鯉看到達力普點頭，眼中浮現出了一抹笑意，“我懂了，你是向蘭斯洛特家族示威複仇來的。”

“他們從選擇抛棄我，禁止我出現在首都星那時起，就應該要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沒問題，羅慕軍校的輕重機甲訓練，說實話也有些過時了，你在首都星訓練确實能提高更多。”夏鯉在光腦的備忘錄裏記下來，“我會把你和你那位好朋友的學籍都轉到首都星這邊來，助學金名額也給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達力普不卑不亢地點頭：“您說。”

賽後茶會就是資源置換、下屬預訂和優秀苗子的挑選，能被軍部上将開出條件，多少人求之不得。

“我只給你三個月校內學習的時間，三個月後要跟随我的編隊進入麒麟竭要塞實習。”

達力普微愣後，當即應了下來。

他沒敢問，為什麽是南系最偏僻但最重要的麒麟竭要塞？難道秦煥在醞釀着什麽，而夏鯉将軍已經着手開始準備了嗎？

這樣的猜測讓達力普愁雲滿面，他踩着石子路離開的步伐都有些虛浮，連春見一臉凝重地迎面走來都沒有發現。

兩人擦肩，他才恍惚意識到沒有和春見打招呼。

“上将。”

春見軍姿站定，行禮，兩手背在身後，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投在夏鯉身上。

夏鯉把她和達力普的承諾給他複述了一遍：“我看過你們在羅慕軍校的課業成績，良性的搭檔同伴能夠提高機甲兵的能力上限，所以想讓你和他一起來首都星，參與我的編隊實習，你如果有意見，可以提出來。”

“當然沒有，完全沒問題！我知道對我們羅慕星出身的人來說，沒有比首都星更好的選擇了。”

春見說着，眼眸黯淡了下來，猶豫片刻，繼續說道，“其實我參加伯利恒之星，是有另外的請求。”

夏鯉表示洗耳恭聽。

“我的姐姐失蹤了，我一直在找她，我很确定将她帶走的，是一個叫羅薩的人。”

春見言簡意赅地把他這段時間因為比賽而積壓在內心的事情說給夏鯉聽，夏鯉聽到那個名字，漸漸斂起了一整個下午臉上慵懶而玩味的表情。

“我知道的羅薩，和我們羅慕軍校的安迪斯老師走得很近，而安迪斯老師被秦煥……”

“我知道。”夏鯉開口，“羅薩這個名字，最近一次出現在我的視野，是首都星一家酒吧的投資會員名單——那家酒吧背後的資本來自灣游星，你應該能懂我的意思。”

“拐走我姐姐的人，也參與了啓蟄號的刺殺案。”

“你放心，我已經在推進調查，幕後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你姐姐的事情我也會加入進調查清單，你可以整理好資料給宋領隊，他會轉交給我的助手。”

“好。”春見點點頭，“我現在有一個……沒有根據的猜測，不知道該不該說……”

“為什麽不相信你的直覺呢？”

春見左右看看，深吸一口氣，弓身後壓低聲音：“我在參觀舊址校舍的時候在照片牆上看到了一個人，我總覺得他的眼睛特別像……羅薩。”

夏鯉驀地擡眸，眯起眼睛。

-

吱呀一聲，昏暗的房間門從外面打開。

羅薩擦着汗，一邊飛快地回複着光腦上的內容，一邊從床底抽出行李箱，環視了一圈，把重要的東西都扔了進去。

他拉開衣櫃，正要拿上幾件衣服，忽然怔在原地。

衣櫃裏，坐着一個男人。

一條腿屈膝撐着臉頰，另一條腿修長地晃着。

額前碎發垂着，遮住了眼睛，櫃門拉開一道光射進去，黑色眼瞳倏地睜開，像蛇一樣的豎瞳注視着他。

“秦……”

衣櫃裏面的男人笑了笑，輕盈地跳了出來，一眨眼間就出現在了他背後，指尖按住他的動脈。

“我沒有來得及殺你，你就逃到這麽遠的地方了？還準備往哪兒走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