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私心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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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人隐約聽到了什麽聲音, 手指尖輕輕蜷起。
不知道是誰拉開了窗簾,刺眼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最先迎接到暖意的耳朵微動, 而後光芒籠罩着全身, 像是蓋上了一層金色的薄被。
“赫利俄斯?”
雲椴放下窗簾控制器,轉頭看見始終沉睡的病人皺起眉頭, 來不及設置光線遮擋與室溫自調節,快步走到病床前。
他熟練地按下呼叫鈴。
這是赫利俄斯從重症病房轉出來的第二天。
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他的話, 赫利俄斯病情沒有繼續惡化, 吊命的藥量也減少了許多。只是人始終醒不來, 每天都會像這樣将醒未醒上一兩次。
“正在N9病房巡回, 請稍等。”
非重症院區醫生說話和走路的速度, 似乎比重症病房的值班醫生要慢那麽一點點,不在死亡邊緣的患者, 一兩分鐘也是等得起的。
對方見怪不怪地回應雲椴的呼叫,在隔壁病房檢查的動作絲毫不停, 只是打開病房監控掃了一眼。
“先觀察體征指标, 如果人醒了再拉警報。”
“好。”
這就是不緊急的意思。
這種平穩源于對赫利俄斯狀态的評估,何況雲椴這幾天反反複複呼叫,赫利俄斯都沒有轉醒, “狼來了”的昵稱已經在輪班的醫生裏傳開了。
一開始還會因為患者是身負一等功的軍校學生而着急忙慌, 三番五次後便是習慣性疲勞。
雲椴理解醫生們的心态,自己心裏也不抱任何希望。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轉身準備記錄數據。誰知下一秒眼前所見的景象, 讓他的手停頓在空中。
在數值并沒有任何好轉跡象的情況下,赫利俄斯竟艱難地睜開了眼,不知是不是沒能感知到雲椴的存在, 他的視線從雲椴臉上略過去,停下遠遠的高處。
虛焦的目光望着天花板,空洞中徐徐添上一抹高光。
他像在看什麽,也像在找尋什麽,模樣虛弱,像一具空殼裏被塞進了一縷不完整的靈魂。
雲椴恍惚地看着他。
這是真實的、真正的赫利俄斯。
他從未有一刻那麽清晰地察覺到秦煥所扮演的“赫利俄斯”,是多麽的漫不經心,多麽的……像他自己——微長的卷發和黑色的眼瞳放在秦煥身上,充滿陰郁潮濕的氣息。
而這一切在本尊身上組合起來,卻清爽無比。即使眼下烏青濃重,也只是一種寂靜無言的憂郁。
赫利俄斯是厭世的冷淡,秦煥卻是想要無差別創飛全世界的輕蔑。
他的蘇醒……是奇跡,還是回光返照?
雲椴正想着,背後忽地發冷,像是有一道窺伺的視線盯上了自己,像極了那天在重症病房裏感受到的一股陰風。
那種幽暗的注視難以察覺。
卻無法逃脫一個曾經在荒涼廣袤卻兇獸遍野的星球陸地上靜靜駐守了三個月之久的星野遠征軍。
“您——”
視野漸漸明晰,赫利俄斯看向眼前人,像是公衆熟知的那位先生的模樣,卻又分外年輕,露出幾分茫然。
他逆着光站在床前,金色發絲被璀璨的餘晖勾勒。
男人眸光輕淺淡然,如同接應他的聖使。
“我……已經……死了嗎?”
赫利俄斯的聲音極小,開口詢問便是悄然的氣聲。也許腦袋轉得很慢,因而講話格外艱難,喉嚨的震動渾濁得像堵滿了東西。
沒記錯的話,那位雲先生已經走了幾年了。
能在這裏看到他,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已經身心都消散在宇宙裏了?
赫利俄斯想着,好不容易渙散的眸光漸漸凝起。
雲椴從莫名其妙的窺伺感裏抽身,聽到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解釋,就看見病床上的孩子腦袋以極其微小的擺動幅度左右晃動,像是在尋找什麽。
緊接着,他緩慢而認真地問:”您……翅膀……呢?”
雲椴腦筋難得卡頓。
辨識着極小的氣聲,一個音接一個往外蹦,連字成句足夠不易,在此之上湊出整體句義則更加艱難。
他張了張嘴,許久才理解到赫利俄斯的意思。
他把他們倆,都當成了應該長了翅膀上天堂的人。雲椴想了想,言簡意赅說道:“你沒有死,我也是個活人。”
他剛解釋完,卻見赫利俄斯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神态——對于自己還活着的這個事實。
原本凝出焦點的眸光似乎又有了渙散的意思。
“自殺式攻擊……居然……沒有……”
赫利俄斯眼皮耷下,混沌的眼瞳漸漸浮出迷茫,雲椴俯下身,聽着他喉嚨裏擠出來的自言自語,半晌後,似乎理解了他的茫然和不解。
——用了那種自殺式的攻擊,竟沒有死成嗎?
雲椴臉色沉了沉。
機甲上的人不是秦煥,竟是赫利俄斯本人嗎?甚至,是他自己選擇近乎同歸于盡的方法,冒死攔截下北系的一輛機甲?
明明用安全艙把他送到艦艇上的還是秦煥本人,他又是什麽時候和赫利俄斯調換了角色?
“沒有,你被救回來了。”雲椴壓下心中的疑問,輕聲回應道他。
與此同時,指尖再次悄然按下呼叫鍵。
赫利俄斯和秦煥之間一定有着不同尋常的聯系。
他不能只是意外地醒一次,他得活着。
雲椴不知道現在思考緩慢的他能處理多少信息量,也擔心他在醫院若是對秦煥有關的事情做出反應會被有心人聽去,找不到任何适合在這個場合下能交談的話題,只能順着他的情緒,挽留似的輕聲提問。
“所以,你不希望活着嗎?”
“……是。”
赫利俄斯承認得乾脆,得知自己仍活着,語氣滿含痛苦。
他視線恍惚,半晌後又帶着幾許怒意抱怨道:“明明……說好可以……騙……人”
“說好什麽?”
雲椴蹙眉,俯身靠近想要追問,卻猝不及防看見赫利俄斯病氣十足的眉眼間籠罩着濃濃的壓抑與痛苦。
在斷續不明的字句間,雲椴恍然大悟。
那是對重獲新生的怨恨!
沒有生存意願的人是赫利俄斯,而秦煥,則許諾給了他一個壯烈、體面、卻沒有痛苦的死法。
雲椴睫羽顫了顫,眼眸黯淡。
這些天坐在病床前,他先入為主對秦煥生出怨怼,竟忽略了赫利俄斯本人的意志——也許秦煥根本沒有利用和教唆赫利俄斯。
他們約定好了。
機甲撞擊後的能量生成與釋放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自願選擇化為星河裏的一粒塵埃。
“……為什麽?”雲椴不解地看向赫利俄斯。
腦海裏複雜的思緒無法厘清,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真正想說的是什麽,聲帶震動,就下意識問出了這個聽上去不合時宜的問題。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赫利俄斯,而是一旁突然亮起警示性提示的面板數值。
組合在一起,是再次瀕死的危險!
“讓下!”姍姍來遲的醫生恰在此時從身後擠過來,聽到警報聲,一把撥開雲椴,橫在了他們中間,語氣嚴肅,“他什麽時候醒的?為什麽沒有早點叫我?”
高壓忙碌的環境中長時間工作難免會控制不住語言的銳利,即使做出等待決定的就是醫生本人。
雲椴沒有理會這種情緒化的質問,默默退後,站到另一側病床。
赫利俄斯已經閉上了眼。
醫生掀開他的被子,雲椴這才發現,他這一側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攀了上來,抓着身上各種的儀器導管,拔了一大半出去。
金色的眼瞳閃了閃,他有些慶幸醫生來得及時。
時機不至于讓情況變得更糟,保持在半路沒能完成的自我了結行為,也讓他免于某種易于陷害的指控。
這種想法似乎有點冷漠,可是雲椴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只在這幾日有着沉默相處的赫利俄斯抱有什麽樣的感情。
他希望他能活着,因為他需要了解更多秦煥的事情;但死亡和解脫又是赫利俄斯自己的願望,按理說他應該尊重每個人的自我選擇。
前者是他的私心,後者是他一貫的原則。
不知不覺間他的私心已經膨脹到想要無視他遵循的價值觀。
“你都和他說了什麽!他為什麽醒來後情緒會這麽激動?”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名他沒見過的醫生站在他面前,擡高了不滿的聲音。
雲椴回神,目光越向對方身後,病床前已然圍了一群各司其職的醫護人員,他們熟練地操作與搶救,像一群對抗着死神之鐮的戰士。
他們懷着治病救人的信念站在這裏,大概是眼下最能和他共情的一群人。
他們都不懂,好端端撿回來一條命的人,怎麽要尋死。
雲椴:“我不清楚。”
他看着本能抗拒治療的赫利俄斯,緩緩搖頭。
自己能讀懂赫利俄斯的願望,卻不能理解他的死意從何而來。
他這些天分明在聽到他講述他的父母和垃圾廠星球的時候有了些許意動……
等等,父母!
一道光在雲椴腦海裏閃過。
他想到今天他來醫院之前,拆在早餐餐桌上說他盡力查赫利俄斯與他家人資料時遇到的困難。
以倪拆的黑客技術,除了官方系統裏的死亡登記,他竟也沒辦法找到更多确鑿的、能夠用來互證的死亡證明材料。
“可能是沒錢住院,只有醫院和警方開死亡證明最方便。”很熟悉邊緣域的生活和基層作風的春見這樣解釋。
“越是偏僻貧困的地方,就越混亂,管理漏洞也很多,我給父母姐姐申報失蹤的時候,線上申請的材料審核沒傳照片就通過了……死亡登記就更容易了,為了家庭生計折騰不起的人都不想那麽麻煩,拍兩張死亡現場照片上傳系統,去殡儀館找個最便宜的套餐火化了帶回家足夠了——”
達力普像是知道他後面要說什麽憤世嫉俗的話,眼神示意他在首都星要克制。
春見撇了撇嘴,最後只是壓低聲音,對倪拆吐槽了兩句。
“收留你、能給你治病療養換義體的肯定是有錢人,所以你可能不清楚,現在有的物價真的挺離譜,哪怕不是定制,光是普通墓或者小小的塔格,價格都得按面積算呢。”
倪拆沒有多說什麽,默默記下他這些接觸不到的知識,輕聲說:“在這方面,南北系,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無論是納牙星還是邊緣域,總有人活得艱難。
雲椴早晨也只當赫利俄斯負債的家庭支付不起自然人死亡的全部流程,所以證明材料相對較少,但現在他猶豫了。
赫利俄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了機甲,但昏迷時卻對父母親的相關內容有所反應。
明明對他來說,死亡才是和親人的團聚,與父母親有關的潛意識卻将他拽向生的那一段……他名義上“去世”的父母真的死了嗎?
雲椴繞開醫生,箭步擠到病床前,大聲對赫利俄斯說:“赫利俄斯,你這是要丢下你的父母嗎?”
床上痛苦掙紮的赫利俄斯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雲椴呼吸微顫,想自己是不是猜對了,一字一句放緩了聲音:“別放棄,如果你有什麽苦衷,我可以幫你……”
“我——”
下一秒,屏幕上一條代表心髒驟停的橫線讓所有人驚呼。
雲椴心裏一緊,眼眸沉下,他感覺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赫利俄斯想要張開的嘴,不許他說話,生硬地把他往死亡的路上推。
“赫利俄斯!”
雲椴在醫生緊急除顫與心肺複蘇的操作中對上一雙絕望的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艱難地移向他的方向。
他似乎要說什麽。
“紅……紅……蓼……”
斷斷續續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聽不清楚,沉默了一會兒,又是新的呢喃。
“別救……總是……要死的……”
……
晚上,雲椴閉上眼都是赫利俄斯的這兩句話。
他失眠了。
從床上爬起來,看着窗外靜谧的月光勾勒着校園諸景,雲椴拿出了全息眼罩,進了游戲。
他站在游戲院落,不待場景加載完畢,輕車熟路地走到了院中一隅。
紅蓼。
——赫利俄斯氣音聽不出語調,但是很像這個詞。
而就在決賽前,這裏站過一個突然出現又消失的NPC,打着那位地下拍賣場主人的名義留下信息,讓他去觀瀾路99。
那個NPC身上恰有一個和拍賣場深深綁定的紅蓼花紋路。
雲椴眉頭緊鎖,忽然收到一條拜訪信息。
[玩家龍冬強申請拜訪您的院落。]
他微愣,發現自己選擇不了“拒絕”。“同意”剛一按下,一個身穿帝政裙的玩家便傳送到他的面前。
“……您好,龍冬強女士。”
雲椴憑直覺認出了夏鯉,但這裏是游戲,不是加密會議室房間,與現實一樣不是能自由相認的場合。
他念着他的昵稱,第一次發覺這個孩子取游戲ID的能力和她母親——那個軍校論壇裏叫“頂級強龍”的青龍號持有者一脈相承。
她沒有說話,一個加密房間的邀請發了過來。
沒有預約,沒有派遣部聯絡官通知,這是場臨時起意的越級會面。
雲椴果斷進了房間,等三重加密開啓,開口:“有急事?”
“你從醫院離開的時候,赫利俄斯狀态是什麽樣的?”
夏鯉的語氣間疲憊感很濃,難以保持以往依賴和尊敬的狀态,“我剛從軍部回來,還沒看你的彙報。”
“搶救了很久,救回來了,但身體狀況不樂觀,又重新進重症病房了。”
“我聽說你走之前攔了一個醫生。”
“是。”雲椴喉嚨動了動,“說起來也有些難以解釋,他情況惡化得很突然,就像被外力忽然壓制住了呼吸,我這些天偶爾能察覺到一些窺探的視線……”
“你懷疑是人為——”
“确切地說,我懷疑是秦煥。”雲椴淡淡地打斷了夏鯉的話,“他的消失不見更讓我覺得他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我曾經給陳叔說過一樣的話,他覺得我有被害妄想症,也許只有您能理解我。”
夏鯉臉上露出一抹苦笑,旋即壓下嘴角,沉下臉。
“赫利俄斯死了,就在剛才。”
雲椴閉了一下眼睛。
那雙搶救前泛紅絕望的渙散雙眸浮現在腦海。
她看向雲椴毫不意外的臉色,說:“一個活着的一等功和一個死了的烈士,對南系那些等靴子落地的人來說沒什麽區別。我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他需要讓人保守秘密,永遠守口如瓶。”
雲椴面無表情地睜開眼。
“和我攔下那醫生是一個理由。”
他懷疑秦煥又頂了旁人的身份,混跡在他身邊。
“這些天只有你經過批準出入醫院,明早大約會有一個例行調查詢問,我來提前和您說一聲,關于秦煥的這些猜測,您先別跟他們說。”
雲椴颔首。
無論如何,赫利俄斯是自然死亡更重要,一旦和秦煥牽扯上關系,夏鯉又得深陷風波。
“不是我挑撥離間,您看,他真是懂怎麽讓我不如意。”夏鯉小聲吐槽,而後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羅薩會受邀出席伯利恒之星的頒獎儀式。”
決賽後,刺殺案主謀的範圍越來越小,賽後茶會過後,夏鯉又整合了春見口中“羅薩”所有線索,動用派遣部的情報網絡,鎖定了那個人。
那個隐藏在背後策劃了一切的人,如今在兩人面前已不再神秘。
“他竟然沒跑?”雲椴側目,微微有些意外。
“我也很奇怪,邀請函發過去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他拒接的準備了,他只要拒接就證明他心中有鬼,能完成最後一步驗證,沒想到他膽子還這麽大。”
雲椴不想對那個人有任何評價。
“無論他想要搞什麽鬼,這回都必須要抓住他。”夏鯉說着,在屏幕上投了一張照片,“派遣員今晚剛剛查到的,也是我今晚來的主要原因。”
“我命人追蹤春見同學口中那個羅薩的行程軌跡,希望能幫他查到姐姐的下落,結果發現他以羅薩的身份,曾經去過一次……尋芳星。”
雲椴擰眉。
尋芳星,就是赫利俄斯的家鄉,已經變成星域垃圾處理廠的那顆星球。
秦煥,赫利俄斯,羅薩。
分明是毫無交集的人,卻有意無意地糾纏在一起。
現在,赫利俄斯已經死了,羅薩是最後一條,能夠讓他抓住秦煥秘密的線了。
可是直覺又告訴他,羅薩回來出席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他像極了秦煥明晃晃朝他抛來的食餌。
躲藏在陰暗處,等待他上鈎。
他需要抓住先機。
先機……赫利俄斯留給他的那兩句話……紅蓼花……觀瀾路99號……
“阿鯉。”雲椴擡眸,語氣懇切,“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夏鯉意外地看着他,他很少這樣鄭重地對她說過什麽話。
“我需要一個能正大光明回家的身份或理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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