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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安靜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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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安靜送別

赫利俄斯死了。

死在一個小雨綿綿的夜晚。

正赤星的雨季還早, 但這場雨卻接連下了幾日,下出了雨季來臨時悠長不絕的架勢。

雲椴當晚退出游戲時,玻璃窗上就已經被細碎的雨滴做成了一張水簾, 直到葬禮當天早晨, 依舊霧蒙蒙一片,他撐開軍校樓棟統一提供的藍黑色雨傘, 智能感應系統立即檢測到雨水強度和風向,自動調節了傘面的大小與角度。

調整完畢, 雲椴關掉正面視野的藍黑色最外層布料, 只留下最內層具有納米放水塗層的透明防護罩。

視野內出現了倪拆的身影。

一條由特殊材料形成超疏水表面的雨披, 從他聰慧的金屬腦袋蓋到腳踝, 裏面是羅慕軍校的深色制服。

“這天氣, 和他的名字真不相襯。”

倪拆主動走上前,自然地和雲椴攀談起來, 仿佛決賽的自爆、啓蟄號的犧牲與生還都不曾發生過。

“Helios的告別日,竟然沒有光芒, 只有陰沉的天和綿密的雨。”

聽他的話, 雲椴直覺拆應該很不喜歡這樣陰沉的天氣。

他透過透明防護罩看向天際,流雲邊緣的顏色像赫利俄斯看向自己的最後一眼:“話說回來,誰又能篤定, 這不是他想要的離別呢?”

“您是說……”

“以古老太陽神作為名字, 只是他父母對他的期望罷了,沒有人問過他喜不喜歡, 願不願意。”

就像希望他能從重症病房裏活下來, 也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說到底,赫利俄斯只是于他們而言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的心思, 他的情緒,究竟如何已不得而知。

然而不論真實的親疏如何,他們到底要作為隊友和指導老師,出席赫利俄斯的葬禮。

好在軍部下達了指示,授勳烈士等事宜會按慣例由勳禮部集體籌辦,時間待定,因而今日葬禮規格只需按照正赤星普通公民的流程,僅邀親朋好友,一切從簡。

赫利俄斯已經沒有親屬,朋友也幾乎為零。

在場除了軍部派過來的勳禮部工作人員、夏鯉安排的安保人員、羅慕軍校這次随隊參賽職務最高的一位老師、以及伯利恒之星的贊助商莫裏蒂集團的一位總監,就只有雲椴他們幾個。

不到十人的親朋站在小禮堂裏,呈兩列面對遺體站立。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參與者和死者都不是很熟的一場葬禮。”柏妮絲小聲說。

她頭發上和頸上的綁帶都換成了黑色,打結的絲帶仿佛一朵黑薔薇。

也許是明白大家完全不熟,毫無感情基礎,也許每個人心裏都背負重擔,在這個理應沉重嚴肅的場合,柏妮絲見大家臉上除了哀悼,都沒有更多的情緒。

想來各自持有的難處與痛苦足夠讓人麻木。

“我不了解。”春見側耳搖頭,“我只有小時候參加過姥姥姥爺的葬禮,我媽表面上沒反應,回到家後一個人偷偷哭到發燒。所以我很早就決定死後不辦葬禮。沒有人來,就沒有人會傷心。”

就像平時一樣,這話也依舊沒心沒肺不過腦子就從嘴巴裏淌了出來。

“你很常參加葬禮嗎?”達力普打斷了春見輕快草率的胡言亂語,轉問柏妮絲。

柏妮絲眸光略微警覺,飛快地點了一下頭,沒再停留在這個話題,轉身捏了捏雲椴的衣角,安靜地仰頭看了看他。

“拆,扶她一下。”

雲椴知道她想要回避旁人對自己身份的探知,輕輕把她拉到自己另一側,隔在達力普和柏妮絲中間。

剛站定,司儀便開了口。

大約是人齊了,标準化流程往下推進,達力普也收回目光,沒再追問。

悼詞是雲椴昨天提交的,裏面整合了關于赫利俄斯一生中略顯單調乏味的、貧瘠卻官方可查的信息,猜測着他努力考上軍校為家庭減輕負擔的心情,勾勒出一個邊緣域刻苦勤奮的年輕人的模樣。

雲椴沒有在伯利恒之星上多着墨,只美化描摹了他人生最後一刻抛卻生死的瞬間。

畢竟赫利俄斯大概也不會想帶着秦煥出格的經歷安息。

聽上前兩句,雲椴便意識到司儀或者說軍部似乎修改了這份悼詞,不過具體改動了什麽,他沒有細聽,也不在意。

他的視線都在禮堂中央的赫利俄斯身上。

他沒有壽衣,只有一身軍裝制服,挂着閃亮的一等功獎章複刻。

雲椴安靜看着,不知為何像看到了自己的葬禮。

除了軍部,夏鯉應該會全權主持起大局,翻出他最不常穿的軍禮服,挨個把他的功勳獎章挂在胸前。

-星野遠征軍的最佳戰士;

-星盜反擊戰的一等功;

-顯川戰場屢屢戰功,特攻九師的榮譽指揮、納牙星平叛的功勳……

無論盛大還是從簡,他都會帶着加身的榮譽,以最受人注視的模樣平躺在中央,接受人們或悲傷或哀愁的吊唁。

“因軍部需要,遺體暫時不火化下葬,由勳禮部保存,最後有請親朋做最後的告別。”

雲椴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沿着動線走近遺體前,動了動嘴唇卻沒說什麽,只是将手裏的花放下。

祝你得償所願。

雲椴在心裏說道。

他讓出位置給其他人,被勳禮部的人叫到一旁。

“雲雲情緒是不是不太對?”柏妮絲放下花後等到春見,手肘怼了怼他。

說罷,又遠遠打量了雲椴一眼,自言自語道,“他是不是過于消沉了?又不是那家夥死了……”

“是有點奇怪。”春見曲着手指抵在下巴上,“不過從羅慕出發這麽些天,他确實和赫利俄斯相處得不錯,心裏難過也很正常吧?”

之間那個“赫利俄斯”的真實身份總歸是他們的猜測,雲老板心思細膩,萬一移情了感傷了也說不定呢?

話音剛落,忽然背後冷風吹過,春見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他猛地回頭,達力普放下花走過來,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匆匆出現的身着軍部制服的男人,一條純銀翻領鏈落到地下,往遠處滾了滾,春見和達力普幾乎同時下意識俯身去撿。

“謝謝。”

來人從達力普手裏接過翻領鏈,春見擡起頭,這才看清楚對方的樣貌:“梁……副官?”

伯利恒之星賽事期間,夏鯉先後以全息和真身形象出現,她這位副官倒是沒有親眼見過。

春見仔細看了看,總覺得眼前的梁河比官方各個場合圖片裏出現的形象都要高大一些。

“你們的領隊呢?”

“跟勳禮部的先生出去了,應該是要做什麽交接。”春見指了個方向,剛剛雲椴就是從後面小門離開的。

梁河颔首,他沒多看這幾人一眼,信步往前走。

邊走邊把翻領鏈重新別好。

柏妮絲躲在春見和達力普寬肩形成的屏障後,細眉擰起,看着梁河的背影若有所思。

“……是的沒錯,您簽好字就算生效,可以直接進。”

“好,麻煩您了。”

雲椴鞠躬道謝,目送勳 禮部的人離開,在這所軍部專用殡儀館的走廊裏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低眉看着光腦裏剛剛簽署好的文件。

赫利俄斯重傷救回來那天,他在醫院簽署的搶救、治療與後續事宜相關的同意書生效了。

赫利俄斯的第一筆撫恤金,以折算房産的形式下發了。

雲椴看着文件上的地址,這才知道為什麽夏鯉昨晚面對他的請求,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房産地址:觀瀾路89號102室。

和他家同小區,同街區,就隔了一條馬路。不過戶型同雲椴的獨棟不同,是4層樓高的小公寓,和前不久剛給他的“第一軍校臨時外務專員”的頭銜也很匹配。

想要光明正大的“回家”,只需要在小區裏偶遇夏鯉,被她邀請去99號就可以。畢竟,夏鯉對與雲椴長得像極了的人有所優待,天經地義,任誰也挑不出錯。

“您是故意到這裏來的嗎?希望有人彙報,故意引起某人注意,所以假裝無意識走到這裏?”

雲椴剛退出光腦就聽到一道陰陽怪氣的聲線。

轉頭,他看見梁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抱歉,您的意思是……”

雲椴皺眉,不解地看着他。

梁河站在走廊的窗前,逆着光,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他微微擡起下颌,點了點雲椴身後的一扇門。

“你身後的大禮堂,是當年那位先生舉行葬禮的地方。”

雲椴驀地回頭,看向掩着的沉重紅木門:“這裏不是……?”

“不是被秦煥那家夥炸了嗎?”梁河似乎聽出他想要問什麽,自然而然接過他的話,一步跨到他面前,站在他背後,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五年足夠修繕好一切痕跡,但地方就是這個地方。”

沒等雲椴開口,他擡手推了一下門。

雙扇紅木門向內打開,一股淡淡的熏香氣味撲面而來。雲椴感覺背上一熱,被人推了進來。

雖是陰雨天,但這間雙層禮堂卻格外乾燥。

“還是說,你想看看自己後事在哪裏辦?”

雲椴目光一寸寸掃過這間大禮堂的布局,測算最适合布置火力的位置,移步過去。

“你是在這裏炸的嗎?”

雲椴站定,感受着和隔壁那些小禮堂有些許格格不入的異樣角度與裝潢風格,輕聲問。

“什麽?”梁河微愣。

“別裝了。”雲椴轉身,“我知道是你。”

他對上“梁河”眯起的眼,又移開,淡淡看向周圍密布的監控探頭,到底沒有把“秦煥”的名字說出口。

赫利俄斯姑且身形和他相近,軍裝下身材就算比他稍弱也能靠填充的作戰服混過去。

但梁河卻明顯要矮幾分。

光是站在身後,就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的差別不是整天跟在夏鯉身後的副官能有的。

何況,真正的梁河怕是應該在他面前也會有分寸感。

哪像秦煥,把他往裏推的時候,掌心都是滾燙的。

“為什麽不叫出我的名字?”

秦煥說着,像鬼魅一樣靠近,擡手遮住雲椴的眼睛,再放下時,他的容貌又變成了自己的模樣。

只是發色還是和梁河的一樣淺。

雲椴覺得自己在看一場近景魔術,可就是想不通秦煥的機關道具都是如何呈現的。

他能這樣露出真容,意味着這禮堂的監控也形同虛設了。

“秦煥。”他似哄着他一般喊了這個名字,果不其然看見了一片舒展的眉心和滿足上揚的眼尾,而後問道,“為什麽要出現?”

看到他這樣神出鬼沒的僞裝,雲椴幾乎已經能确定,這些天他偶爾能夠察覺到的窺視感大約就是來自于他。

既然已經遁逃,既然已經離開南系軍部和夏鯉的視線,何必在這麽容易發現的地方現身?雲椴開始頭疼,如果有人詢問他進入大禮堂的理由,自己到底要怎麽圓。

秦煥是這樣的,做什麽事都不管不顧,從心所欲。

他是爽了,只有爛攤子是要留給別人的。

秦煥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一步步逼近,将雲椴按在禮堂中央用于定位各種棺椁的金屬棺型容器上,兩手撐在他身側,将人禁锢起來。

“這個問題不是應該問問自己嗎?”

“我?”雲椴擰眉。

比起秦煥靠近的高挺鼻尖,他更覺得身後抵着腰的金屬邊緣更加冰涼難捱。

“你和他才認識多久?站在病床前又是講故事又是換導管,連參加葬禮都要一副厭倦抵觸的表情?”秦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

他花言巧語谄媚求生的人是自己。

他主動親吻過的人也是自己。

他不過是借了旁人的皮囊,竟然只能站在一旁看他對着回光返照的人噓寒問暖,看他在旁人的葬禮上露出令人在意的神态,偏偏還要在幾乎忍無可忍的現在,強行壓抑怒氣,用該死的話語而不是撕咬讓他意識到他都做過些什麽。

“那個一心尋死的家夥什麽都沒做,就能心安理得享受你這種掏心掏肺的高價值臨終關懷服務?”

“……”

這是,嫉妒?

雲椴沒想到他這次的情緒會這麽直白露骨,認真解釋:“如果是你瀕死重傷躺在病床上,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只是同樣的事情?”秦煥真的很想咬他。

“不……你會擁有我更好,更細致,更用心的臨終關懷。”雲椴無師自通地理解了他的在意。

不過話說出來,他皺了一下眉。

眼前的場景,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在“雲校”葬禮的這個具有特別意義的地方,秦煥居然只關心眼前的自己,而非過去的雲椴,只想從他這裏讨到某種特殊對待的承諾。

他的替身任務居然已經成功到這種地步了?

真的假的?

“花言巧語的騙子。”秦煥盯着他的眼睛,審判道,“你只是說說而已。”

“你可以試試。”雲椴平靜地回應道,“現在就去把自己弄成同等級的重傷,看看我會不會兌現承諾,請——”

秦煥頓住,他一邊在心裏痛罵這個回應過于狡猾,一邊又怨恨起自己在死亡前過于強大和直覺避禍的能力。

“詭計多端的家夥。”

他指尖用力勾起他的下颌,狠狠按住冷冷的唇。正欲俯身,卻見雲椴眉宇間的還是剛才那種抗拒中帶着悵然,冷淡中含着傷感的神情。

這情緒像是因赫利俄斯而起,又不像是為他而生。

“你在抵觸什麽?”秦煥松開手,上下打量他,他想到了就開口問,“你不願參加他的葬禮?還是不想面對他醒來又死去的事實?”

雲椴眨眼。

這好像是從羅慕星到現在,秦煥第一次這麽深入的,以不帶任何原始欲望的方式,去探究他的思想。

他安靜了幾秒。

從赫利俄斯的葬禮想到了自己的葬禮時刻,雲椴只覺得煩躁。

那一刻,他發覺自己并不是一個死後想讓誰圍觀紀念、盛大緬懷的人——如果他的屍體有意識,他可能會從禮堂裏跑走。

追悼與紀念是為生者存在,而非死者的必需。

他感激夏鯉的操持,也感謝軍部的重視。

可是一想到在這樣輝煌的禮堂裏,人們一邊哀悼他的葬禮,一邊把這個空間變成生者的社交場合,多少不關心他死活、設計他死亡的人帶着面具活動在他的周圍,他就覺得反胃。

所以他始終恹恹,提不起精神。

只不過,這個真正的答案會暴露他的身份。

他不想用虛假的回答來應對秦煥難得的深入與真實。

于是,雲椴反問他:“你呢?你當初為什麽要炸了這裏?沒辦法面對他已經死了的事實嗎?”

秦煥低頭,目光落在金屬制成的棺材容器裏。

他的目光很深,好像望向五年前躺在這裏的那個被入殓師精心修正過的遺容。

而後他徐徐側目,對上金色的眼瞳。心中湧起一瞬的沖動,想要把人推倒進金屬容器內,用疾風驟雨的親昵沖散沒舊日的記憶。

半晌,雲椴聽到他沒有情緒的聲音。

“不,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踩着他的屍體當做自己表演的舞臺。”

雲椴心尖震顫了一下。

他怎麽能……怎麽會……理解他五年後才會擁有的想法?

“他睡熟的時候,連外面掃地機和除草機的動靜都會厭煩,何況是聒噪的人群。”

秦煥接着說,隐秘處有幾縷眸光柔和了些。

他想到無數個潛伏進他卧室的夜晚,關掉夏鯉忘記的一切自啓動機器,重新改造了窗上的隔音條,在極度安靜中不聲不響地坐在他床邊地下,像信徒乞求生命一樣伏在他的指尖。

“我只是替他讓他們安靜罷了。”

作者有話說:

偷進卧室偷窺了這麽久當然懂你了(x)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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