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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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先生。”
雲椴陷在記憶之流中,聽到聲音猛然回神,仿佛從破出深淵屏障的溺水者, 額間的碎發上沾染了幾滴滲出的汗水。
他主動選擇遺忘的并非只有記憶, 還有感情。
那樣洶湧的窒息的感覺如浪潮從天靈蓋徑直拍下,連帶着倪拆機械感十足的少年音裏都仿佛夾雜着彼時争吵時秦煥胸腔共振的嗡鳴。
“您沒事吧?”
雲椴恍惚地眨了眨眼, 仿佛從深水中走出來。
“沒事。”
他甩去臉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緩緩環顧四周, 恍然發現原來在他陷入回憶期間, 兩人已經步入禮堂, 落座在專門給決賽隊員安排的席位中。
中心域幾所收到邀請的學校派來各自的學生充當觀衆, 坐在選手身後隔了許多排的席位。
大禮堂的二三層梯次席位則是安排給領導高層的, 看上去只零星站了幾名執勤人員,甚至沒有幕簾, 卻沒有任何一只生物能夠活着突破安全範圍。
春見正對着攝像機位坐立不安,卻又忍不住側過臉和達力普說小話, 而柏妮絲卻一改參賽前對鏡頭的躲閃和警惕, 巴掌大的臉擡起得格外高。
紅發的蘭斯洛特從他們旁邊的臺階上走下來,不知道和達力普說了什麽。
雷昭難得化了妝,穿着中環域軍校特色的條紋制服, 繞過春見的座位, 拉着柏妮絲合影,用光腦互傳給她, 灣游星的短暫合作讓她們變得親近。
“抱歉剛剛在想事情, 沒有認真聽你說話。”雲椴收回視線,轉頭向倪拆道歉,“我有沒有錯過什麽重要的事情?”
當然有。
倪拆盯着近在咫尺的金瞳, 腦內漂浮着串聯起來的線索。
決賽複盤的蛛絲馬跡已經足夠他梳理出有用的線索。這幾天他甚至潛進了軍校舊址使用的系統網絡,順偷摸瓜偷偷拿到了五年前的數據。
嫌疑人畫像越來越縮小。
小到似乎只有一個人能被放進其中。
那您呢?您究竟知不知道,是誰要害您?
“沒有。”倪拆義眼上下掃描着雲椴,半晌搖頭,“我只是問了您現在有沒有我能幫忙做的事情,畢竟頒獎典禮結束後,我們就不一定能再見了。”
雲椴微微側目,他忽然想起來,倪拆是打算回北系的。
“有。”他斂眉,迎上倪拆疑問的目光,輕聲說,“好好活着,健康安全,照顧好自己……”
倪拆屏息,義眼閃動。
雲椴最後欲言又止,話裏沒有挑明的意思,他聽懂了。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希望我救下來的每個人都能好好活着。你的健康與安全,就是你能幫我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了。
“好。”
“老板——”
話題被春見打斷,雲椴循聲望去,有一名首都星軍校的選手站在春見面前,順手打開的大型補光燈亮得晃眼。
而春見朝周圍人揮舞着雙臂,順便喊了他一嗓子:“來合照!”
“那好像是首都星軍校打造出的人氣網紅,官方賬號固定的出鏡選手。”倪拆的義眼落在那名選手身上,“他身上還有一個直播攝像頭。”
這應該是寫在官方流程裏的福利環節:選手合照直播。
伯利恒之星賽程細節不會對外直播,但軍部還是希望群衆能夠近距離看到他們選拔出來的精英——就像當年夏鯉和秦煥兩敗俱傷,還不得不被直播鏡頭怼臉播放他們帥氣的戰損模樣。
“你們拍吧,不用管我。”雲椴擺手婉拒。
年輕人都愛合影留念,從來都是如此,當年他的鳳凰號駕駛艙裏也都裝點着五人小隊的合影。
如今一起合影的人不在了,興致也沒了。
想到倪拆說的直播鏡頭,雲椴猶豫了片刻,不願讓自己這張臉搶奪了目光,被直播間廣泛讨論,于是起身,往最邊上的座椅走,落座後遠遠看着聚在一起嬉笑怒罵的少年們。
年輕的軍人預備役們交流着,誰都沒有提及頒獎典禮後各自的去處,可每雙會說話的眼睛裏都帶着一縷遺憾。
決賽一役讓他們都愈發看清了南系這個龐然巨物深處的盤根錯節,等正式進了關系錯綜複雜的軍部,還能不能再見面,見面後還是不是真正并肩作戰的隊友,都不好說。
他們珍惜着最後一點可以無視組織立場與利益的時光。
真好,雲椴收回目光,擡起頭。
-
天幕已黑,禮堂穹頂已經沒有日光。
燈光與全息投影營造出絢麗盛大的頒獎典禮開場,在會場工作人員的指揮下,聚在一起交流的年輕人安靜地坐回原位,按照光腦提示依次排隊去後臺。
他們是一團火,是新生的朝陽。
他們充滿活力地登上人生的新階梯,而端坐的雲椴只覺得周遭冷風簌簌。
重拾起自己主動抛棄的記憶的可怕之處就這樣顯現了。一安靜下來,腦海裏就下意識被那個慣會給人添麻煩的家夥占據着,總覺得沒有一刻喘息。
遺忘和死亡擱置了那場争吵。
而現在那個沒有解決的問題,連帶着兩人現在進行時的扯不清的關系,重新變成了困擾。
他不願細想算法預測行為背後的判斷邏輯,可是重拾的争吵回憶卻進一步強化着自己始終不肯承認的可能性。
雲椴很少遇到這種內心的失控,動搖會影響他的冷靜,他在被寒意即将完全籠罩的時刻驟然用力,掐住虎口,試圖強行把自己從糾結中喚醒。
指尖陷下去的瞬間,全息大屏亮起,巨大的聲響牽動了雲椴的思緒和注意力。
在富有節奏的背景音鼓點中,播放起了面向全南系的精彩瞬間混剪視頻——從每個人第一輪個人考核的高光畫面切換,立體特效的姓名、院校、團隊定位環繞在人物定格動作四周,像一出高級又炸裂的英雄榜。
雲椴看向上方紛亂的畫面,聽見身後隔着幾排的學生觀衆們崇拜又驚嘆的吸氣聲。
他們看到了帥氣,雲椴卻擰起眉心。
這段影像如同一出鴻門宴,選手第一輪個人考核是前菜,第二輪模拟納牙星戰役則是暖胃湯,最後還原遇刺案則是色香俱全的主菜,露出夏鯉明晃晃的豪賭目的。
用最大範圍現場直播的方式,公布真相,倒逼輿論,要求最高司法與行政深入調查并肅清參與進這場刺殺的所有人。
果然,如他所料,決賽內容的剪輯格外細致,任何一個不了解刺殺案始末的旁觀者都能從這個精妙剪輯中抓住重點——刺殺案主謀另有其人,秦煥與這件事的執行全然無關。
雲椴往二層看臺上掃了一眼。
有些人的臉色開始變得不太好,似乎在痛罵這個視頻究竟是怎麽通過審核的。而那些早在決賽被夏鯉“脅迫”過一輪的人,倒顯得鎮定有風度多了。
“您看上去不太開心?”
冷不丁的,在視頻裏機甲撞擊聲的間隙,一道熟悉聲音如同鬼魅般在耳畔響起!
雲椴背脊一僵,猛地回頭,目光一寸寸掃過去。
自己身後空無一人,場內最近的真人巡邏隔了十幾排座位,其他學校的教師們雖然也在這個片區,但都個個正襟危坐,似乎沒有人聽到秦煥的聲音。
聲音傳播需要介質,但秦煥的聲音卻仿佛通過骨頭,從他的背脊攀爬到腦海,憑空出現。
他甚至确信聽到了秦煥的呼吸聲,卻無法判斷他的方位。
“你在哪裏?你來做什麽?”雲椴徐徐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自言自語,不确定這種氣聲的音量能不能被聽見,問完他又關上聲帶,嘴唇開合着動了幾下。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秦煥輕笑了一聲,“我看得清你的唇語,你這是在罵我,還是在和我調情?”
雲椴:“……”
現在他确定自己想罵他了,天知道他只是無聲說了句:你怎麽陰魂不散?
雲椴警惕不減,提起來的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至少他的試探成功了,秦煥确實在能夠“看得到”自己的地方,他現在尚且是有閑心能和他對話的狀态。
禮堂中央,頒獎在繼續,軍部的表彰,绶帶、鮮花、獎杯簇擁着這獨一無二的一屆伯利恒之星,沒有你死我活,沒有兩敗俱傷,參與決賽的所有人都得到了伯利恒之星的最高榮譽。
夏鯉親自為他們遞上殊榮的象征。
雲椴聽不見那些你來我往的致辭和發言,只能聽見秦煥輕快的哼歌聲。
像是一首很古早的催眠曲,他隐約覺得有些耳熟。
「聊聊吧。」
雲椴沉默了幾秒,繼續啓唇,無聲發問。
秦煥的聲音幾乎立刻環繞着響起,空靈卻無法追尋蹤跡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好啊,想聊什麽?”
「你來南系的目的。」雲椴頓了一下,擡手扶了一下喉嚨,試圖遮掩自己的表情,「與他的死有關嗎?」
“你覺得呢?”
秦煥似乎沒有想到他的問題,回應的間隔沒有之前那麽迅速,呼吸裏夾雜着一道意味不明的停滞,而後語氣玩味起來:“替身想要了解他的模仿對象了?”
「這所學校裏展示着那件傳說被你引爆的畢業金獎設計。」
“所以呢?”
「那才是有人精心為他籌劃好的死法,對嗎?原本他會在畢業典禮上捧起那個作品,觸發機關在爆炸中身亡。而他計劃之外的北系行程扇動了蝴蝶的翅膀,你利用自己在校的風評掩蓋了那個痕跡,可你不知道驚蟄日是為他定好的死期。」
“……那又與我有什麽關系?”
「那你為什麽要拿到倪欣的光腦,為什麽要去羅慕找安迪斯,為什麽要知道刺殺案的真相?你希望他死嗎?」
秦煥安靜了幾秒鐘。
他沒有直面他的問題,只說:“因為他只能死在我手上。”
「你對我也是這麽說的。」雲椴冷冷地笑了一聲,「你對所有獵物都是同樣的态度嗎?」
耳畔傳來一聲詭異而短促的笑意,雲椴沒有聽到秦煥的回複,只聽到一陣輕快的拍手聲。
“剛才你不是問我,來做什麽嗎?”秦煥的聲音萦 繞,向在他耳畔輕輕吐了一口氣,“我為他準備了一份禮物,要不,你替他查收一下?”
話音剛落,禮堂中央發出一聲驚呼。
一個男人的被吊着四肢緩緩從穹頂降下來,像一只提線木偶,徑直出現在懸空的那個直播鏡頭中央。
雲椴仰起頭望過去,先是避了一下穹頂的刺眼打光,而後在定睛的那一秒,眼瞳驟縮。
人群裏,春見往後退了一小步,發出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呢喃。
“羅薩。”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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