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栖梧失蹤

——我能帶你走嗎？

句式是征求, 語氣是意味深長卻不容置疑。

雲椴愈發難以分清，秦煥究竟是出于懷疑他留在南系會影響忠誠度所進行的試探，還是單純是在無聊的靜谧中通過捉弄他, 欣賞他的窘迫和谄媚, 從而打發閑暇。

他看不見秦煥的表情，只能細細辨別他的聲音。

“帶你走”三個 字從他口中脫出的剎那, 便化作着一股滾燙的熱流，鑽入他的耳蝸, 進入他的血肉。

熱流重刷過神經的每一個角落, 吞沒他心中的愧疚與羞恥, 灼燒着他的筋肉骨髓, 牽連起所有經脈的刺痛。

這個不容拒絕的提問, 令人難以招架。

空氣中藏着淺淡的呼吸，仿佛在等待審判他的回答。

喉嚨像有無數根絲線牽拉着, 細密穿插着聲帶，雲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陷阱還是試探？虛情抑或假意？

和秦煥交流時, 所有神經都緊繃着, 無法預測對話走向，無法摸準背後意圖，生怕一不留神就露出破綻, 局面淪為失控。

可是, 他的停頓還是讓局面變得複雜了起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秦煥輕哂：“還是說，來到首都星後你的胃口更大了？或許當初我許諾你的金錢, 已經不足以支付你同我去北系的信心了？”

聽不出秦煥的揶揄語氣裏是否存在耐心告罄, 雲椴只覺得秦煥咄咄逼人。

話與話之間逐漸不再留有他能回答的停頓間隙。

“我懂了，你現在不是羅慕星的無名店主，是伯利恒之星得主的領隊老師, 甚至還得到了首都星軍校的編制——那種挂名編外人員你也看得上？那麽多人見過你的模樣，這幅皮囊的價值已經有人開始惦念，有朝一日可能還會把你獻到夏鯉身邊……所以，現在的你已經不需要僅僅依靠讨好我才能擺脫我了，對嗎？”

“……”

怎麽回事？

他明明只是猶豫了一瞬，秦煥就好像觸發了什麽應激警報，翻江倒海的話語洶湧地砸了過來。

雲椴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話語中的邏輯是如何遞進，就被一句話逼到了懸崖。

“聽着，這是你最後的選擇機會。”

秦煥缭繞的聲音變得寒冷：“如果你不願意被我帶走，那麽，我們的對話将永遠結束在這裏。”

“我——”

“好了，到此為止吧。”

一道略顯疲乏的男音打斷了雲椴的話。

他下意識被吸引了注意力，擡眸往上看去，沒能立即回答秦煥的問題。高懸的屏幕畫面卻只是頓住，始終只有夏鯉和班柯的臉。

看不到是什麽情形，所有人都引頸望向高處的貴賓臺。

雲椴半秒後立即回神，驚覺秦煥的聲音和氣息一并消失在耳畔。

那幽靈一般纏繞他的視線與聲音，頃刻間無影無蹤。

「你……還在嗎？」

雲椴雙唇相碰，無聲發問。

「秦煥？」

整個會場都在關注着看臺上傳來的聲音，無人在意到的角落裏，雲椴的一切唇語都沒有再得到回應，原本能夠感應到的秦煥存在的痕跡完全消失。

他不再注視他，不再對話他。

像是在印證他最後一句話。

——永遠結束在這裏。

他要結束什麽？

他的徹底消失，真的是因為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嗎？還是……他此刻不得不離開？

一絲不安從雲椴心底升起，驀地起身。

-

“女士們，先生們，到此為止吧。”

貴賓席看臺上打破對峙狀态的人，正是休·諾亞。

“當着民衆的面，我們的星系軍隊刀劍相向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這位議會首腦緩緩起身，眼袋中盛的疲乏被一股威嚴和冷意所取代，行至夏鯉與班柯面前，擡起手，覆蓋在夏鯉的槍口上。

會場內幾處警衛的武器在這時對準了夏鯉。

“到此為止？”

夏鯉早就習慣了所有人一上來就扣上隐晦又格外嚴肅的罪名，歪過頭，挑眉反問：“哪種為止？不再深究，禁止提起，還是裝作無事發生一筆帶過？”

“雲校遇刺一案的真兇既已找到，犯人身亡，就連加諸秦先生身上的誤解都已經解開，夏将軍的心願該是都實現了，倘若再任性下去——”

休·諾亞臉上挂着政客一貫的笑意，轉動的眼瞳似狐貍般狡黠，在最後一句話時加重了語氣，斂了笑意。

“就不合适了。”

不知是圓滑還是忌憚，亦或知道夏鯉在南系直播鏡頭具有高而正向的名譽聲望，他到底沒有直接說出那句明顯具有嚴重指控的話。

然而，有時籠統的“不合适”，往往能囊括最豐富的罪名。

休·諾亞沒有等夏鯉回答，絲滑地轉身看向班柯，接着說出了一句在夏鯉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話。

“明天議會的相關機關會提起對班柯總指揮的彈劾與調查，今晚特批在府邸接受禁足監管。”

他看向班柯的目光發冷，語氣盡顯公正，似乎真心實意要給夏鯉和所有南系人一個交代。

而這，足以證明首腦發言所代表的最高政令的姿态——絕不包庇，也不會息事寧人。

班柯垂眸，卸了身上的武器，溫順地背手而立。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這個老狐貍，夏鯉腹诽。她臉頰微鼓，極力克制着自己咬後槽牙的模樣。

休·諾亞未必不知曉刺殺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未必在這個案子裏絕對清白。

雲校的遇刺為激進派帶來了一系列的福音，班柯因此升銜升職，休·諾亞競選成功，成功打破和北系之間最後的表面和諧，野心蓬勃。

從結果看，他和他所在的激進派恰恰是最大的受益者。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此刻他主動放棄班柯，承諾徹查，看似如卸磨殺驢一般殘忍，卻反倒是他最好的選擇。

在看似塵埃落定時，他對着夏鯉和班柯各打五十大板，讓這件事從觀感上變成了軍部內部的鬥争，與議會無關，與他這個首腦無關。

他既維持了體面，也免于在輿論中落下新的把柄。

休·諾亞本人也定然清楚，此時恐怕不少人在心裏罵他，但他不在意，只是平靜地走到夏鯉面前。

站定後，他壓低聲音，語氣誠懇而懷柔：“我所說的到此為止，是指今天的鬧劇，而絕非掩蓋任何真相，即使日後需要我配合調查，我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事已至此，劍拔弩張已不合适。

夏鯉心中雖不信，但仍象征性地點頭，收起佩槍。

“還有，我希望今晚的直播能立即結束，否則以目前輿情事故的嚴重程度，各級政府得加班加點多長時間為你們來收拾你們留下的爛攤子。”

“這我……”

在夏鯉想說“這我可沒轍”的時候，大屏對臉的鏡頭瞬間變得漆黑一片，她驀地擡頭。

黑屏上像水墨畫一樣彈出幾滴全息影像的巨墨。

墨點在空中暈開，變成星點的熒光。

光中漸漸浮現出南系通用語與不同星球特有文字的一段話——

[本次伯利恒之星正式結束

感謝各位的觀看

縱使雲椴先生殒身星野

仍願他的意志長存于浩渺銀海]

無論是現場還是直播間，都有一瞬安靜的時間停滞。

數秒後，屏幕與全息影像消失。

光腦上的直播間也戛然中斷。

暈開希冀的光點文字，散落的絕美碎星，為近乎鬧劇一般的頒獎儀式完美收場。

“……絕對沒問題，您看，這不就結束了？”梁河替夏鯉回應着休·諾亞，餘光來回瞥她。

夏鯉失神地看着空中的幾行字，皺起眉頭，從善如流地點頭附和。她看到梁河盡力壓下不解、又忍不住張嘴想要詢問的眼神，茫然地垂下眼眸。

這是她為頒獎典禮做的初版結束特效視頻。

今天開場前，梁河勸說她換下，建議她采用他做的那個中規中矩的模版收尾。

“理由。”

當時她內心難得猶豫，停下腳步問梁河的建議。

梁河說：“這次的伯利恒之星，你為了自己的私心，已經掏空精力，如果連收尾都還要如此，萬一那些本就對雲校之死樂見其成的權貴更加不悅，怕要再次對你——”

“……那你換吧。”

夏鯉最終做出決定。

她不希望自己重蹈雲椴的覆轍，那必是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夏鯉不能成為下一個雲椴。

而現在，自己廢棄的方案竟赫然出現在空中！

“秦煥……”

夏鯉從牙縫中擠出無人聽得見的聲音，

滴落的墨水高懸在空中，她心底難得沒有像往常那樣升起一絲“這狗東西要害她”的怒罵。

這個沒有心的家夥，怎麽在最後做了件有心的事？

他也和她一樣，想要讓一段承載着雲椴意志的文字，留在未來被稱為“歷史”的時間裏嗎？

很微妙，內心的怨憤突然間消散了幾分。

她忍不住借着安排頒獎儀式結束疏散工作，轉身往下層觀衆席看了一眼，想要找尋雲椴的身影。

眼風一掃登時愣住。

觀衆席上早已沒有雲椴的身影，而她安排在暗處緊盯雲椴的宋星耀正緊張地貼着牆邊快步搜尋。

下一秒，夏鯉終端收到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失去栖梧者定位與行蹤。】

作者有話說：

除夕快樂寶貝們！！！

很抱歉這麽久才更新，腱鞘炎時好時壞，本來這章按大綱是萬字章節更新，但是還是覺得要在蛇年到來前更新一次，陪伴大家度過龍年最後一天！所以拆分了一下，希望沒有太折磨_(:з」∠)_春節期間會把這部分情節都更完！

總之千言萬語都沒有辦法表達我對大家的感激

感謝每一個陪伴我的讀者，新的一年裏我會努力更新，真的很愛很愛我的讀者們，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勝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