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中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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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不似先前明亮, 清月被烏雲徹底淹沒。可雲椴走出家門的剎那,一道白光劈亮了身前靜谧深沉的街道。
電光如一道落在頰上的疤。
雷聲接踵而至。
風擦着鬓角鑽進他身後的院落,敏銳的雨水防護系統瞬間展開, 籠罩在整個房屋院落上空。
大雨傾瀉而下。
水流落在精密的屏障上, 向房屋兩側的排水系統流淌而去,一滴都沒有落在雲椴身上。
而他卻毫不遲疑地擡步, 徑直邁入雨簾。
沿着院前步道往前走了幾步,雲椴停在數十尺之隔的鄰居屋前。
他在這裏住了許多年, 從青春期胡茬初見到眼角皺紋初生, 從前線五人小隊到軍校校長, 許多年過去, 隔壁從來沒有人住過。
沒人住, 卻不代表這間房屋沒有主人。
雨水沖刷着寫有“觀瀾路100號”字樣的門牌,耳畔悠悠飄來從久遠記憶裏破土而出的聲音——
“我看軍區規劃的這些家屬院, 就數觀瀾路那片環境最好,99號的地很大, 我建議他們改圖紙, 不做花園院落,直接建上兩棟房子,以後你們一人一戶, 一家人也算是住得近。”
久遠得他都要忘記了。
他怎麽都要忘記了呢……
目光從門牌上收回, 掌紋落在門上的識別器,開門聲竟是絲滑地響起。
雲椴踩着雨水走進屋。
屋內沒有燈, 陰暗潮濕的灰塵味鑽進鼻腔, 雲椴鼻尖動了動,深吸氣嗅了嗅,連細微的刺激和成瘾感都頗有幾分熟悉。
“你來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上空響起, 微弱的回聲從耳側頸後蔓延。
雲椴循着聲音擡頭,這聲音的咬字和語調很熟悉,他從這具身體留下的零星記憶裏聽過相似的,只是被加了一道變聲程序,聽起來雌雄莫辨。
“距離你查收禮物到現在也過去——咳,很多天了,竟然現在才來,看來你的好奇心和執行力比從前遜色了不少。”
“我身不由己。”
“我還以為,你會找不到這裏。”那聲音裏夾雜着幾分怨念,“自從你身邊有了那群人,陳畢周、夏夕岚……你好像就快要把我們的過去完全忘記了。”
“我确實,忘得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頭頂就傳來淺淺的氣息波動。
他的誠實似乎激發起對方的怒意,卻又很有修養地在他下句話開口前刻意壓下。
“否則我早該從拍賣會的紅蓼花标志和游戲NPC的信息裏想到你是誰了。”
“呵,那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剛才,不久前。”雲椴望着一片漆黑的空間,坦誠道,“我早該想到的,知道這裏在舊建設圖紙上也屬于99號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了。”
“雲冉。”
“……那是誰?雲什麽?你在說什麽?”
夏鯉聽見秦煥在開門時低聲喊了個人名,架起持槍搜查的動作,側身警戒着他們身後,邊撤步邊問道。
“不認識。”
秦煥扶着額頭,躬身進門,緩緩壓住步伐:“也許是這張證件的主人。”
他刷學生證的瞬間,眼前一片眩暈,耳畔充斥着電流般的聲音,其間夾雜着這樣一聲輕呼。
——雲冉。
秦煥對這樣突兀的感官失調習以為常,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大概又“聽見”了某一瞬的過去,就像在比賽時“看到”納牙星戰役裏的雲椴那樣。
聲音的來源,清晰淡雅的吐字像極了雲椴。
只是要比他記憶裏的聲線都稚嫩許多,不似成年後的柔和,卻冷淡中透着不一般的熟稔。
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語氣。
那個人是誰?
秦煥喉嚨動了動,嘴角下撇,沒有來的戾氣在心頭纏繞,想要将什麽憑空出現的“雲冉”撕碎。
“你在乾什麽?”夏鯉一把按住他的手,“這學生證就一張吧,你弄壞了等下萬一我們沒法出去怎麽辦?”
秦煥回神,看見手裏快要被折變形的證件,指尖一松,證件在指縫中輕盈地轉了幾圈,平整地落回在他掌心。這一來一回間,他佩戴紅外掃描的設備也悄然完成了工作。
“九點鐘方向的牆上有配電箱。”
“不用你說,我已經在檢查了,兩分鐘。”
夏鯉單手收槍,快速把光腦接入配電箱,很快,秘密房間的燈便依次亮了起來。
門後的全貌出現在兩人面前。
與其說是一個空間密室,不如說是三面巨大的牆。
正對出口的這面牆,牆內縱橫镂空了無數立方體的狹窄小隔間,每個隔間均是三面實心牆體,只有面向出口這一側,是用完全透明的材質所造。
從出口進入,一覽無餘。
“好像一面棋盤……”
夏鯉擡頭數了數,這面牆的空間一共劃分了三行三列,每個棋盤格裏都擺放着相同的桌椅和單人床,格局幾乎一模一樣,看上去就像一棟單人寝室的縱切面。
簡易的透明箱梯嵌在牆壁間,單獨通往每個棋盤隔間。
“這裏竟住過人嗎?”她喉嚨動了動,“如果我的運動感知沒錯,我們進了那個擺放着雕像的移動空間,似乎從穹頂往下移動了,這裏……”
“是禮堂地下。”秦煥認同道。
他的視線從中間轉向右側,而後又看向左側,眼眸沉了沉:“休息區,訓練區,閱讀區。”
不見天日的軍校禮堂地下,竟有這樣一處簡陋、近乎集體營地一般地方,所有人都在透明的監視下,洗漱睡覺,切磋讀書。
“這算什麽?黑學籍?方圓實驗室在軍校裏面藏了這麽多人?”
夏鯉走到訓練區一層,看着成排的體能與器械,蹲下檢查設備信息:“看型號似乎是以前從軍校淘汰下來的,而且,經過了不小的改造——”
她掀開其中一個封閉訓練艙,鑽進去,左右扯了扯綁帶,比劃了半天,一臉陰沉地鑽出來:“設備改造後,無論是性能還是安全防護,都更适配十五歲以下的體型。”
秦煥問:“南系軍校不收這個年齡段以下的,對嗎?”
“嗯。”夏鯉走出訓練區,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像你們北系,連孩子都能扔進圍獵場,把人當戰鬥的機器,把小孩也不當人。”
“半斤八兩。”秦煥揚眉冷笑,“就眼下的情形看,方圓實驗室不也在做類似的事?”
夏鯉無話可說,臉色更加難看:“你說……雲校他在成為最年輕的軍部在編隊員之前,或許就住在這裏嗎?”
那樣風光霁月,那樣溫柔磊落的一個人,他的童年竟都是這樣壓抑的棋盤高牆,和潮濕幽暗的空氣,和一覽無餘毫無尊嚴的地下集體宿舍嗎?
夏鯉不敢細想,她的手下意識撫上了翡翠項鏈。
他死後,整個星系關于他的故事與爆料都不曾涉及到他的童年,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指望雲椴給誰透露過自己幼時的事情。
而現在自己和秦煥貿然踏上了他的過去,她站在這裏,就像标準好學生第一次作弊一樣惶恐,秦煥卻全然不在乎。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閉上眼,鼻尖聳動。
不知道在聞什麽。
下一秒,只見秦煥他飛身奔向休息區,夏鯉微愣,連忙起身跟上,在電梯門合上前鑽了進去。
“你是狗嗎?聞着味就沖出去了!”
她撇嘴抱怨,卻聽見秦煥大言不慚地說:“嗯,我有主人,你有嗎?”
“……?”
電梯門開了,逃過了一場天才間的暴力。
軍靴齊齊踏入面前的房間,發出清脆利落的聲音,停在桌前,夏鯉伸手按下桌上的臺燈。
“開個燈吧。”
雲椴抱臂站在漆黑的房間裏,借着窗外閃電落下的亮光在房間裏踱步,“你要和我在黑暗中敘舊嗎,雲冉?”
安靜的房間裏,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那換一個問題,地下拍賣會,一直是你在經營嗎?”雲椴換了一個問題,“那位先生,你借用了誰的身份?”
“不記得了,編號F開頭的某位高級研究員吧。”雲冉緩緩開口,向雲椴解釋着他困惑已久的事情。
“你這具身軀是實驗室最後的秘密資産,可他的自我意志卻很強,逃脫了福利院的掌控,在羅慕星區來回偷渡。該說不說,他看上去沒什麽戰力,腦子卻很機敏,幾乎每換一個地方,都會有一名研究員折損,最後只有F先生将他拘束在了羅慕星。”
雲椴微微眯了一下眼:“秘密資産?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你知道他的身份,他是什麽時候出生的?”
“……”雲冉沉默了。
“F先生去世是真,但經營拍賣會、安排周恢去首都星、甚至在游戲裏給我傳遞消息的人,卻只是借以他的身份行事,實際上另有其人,對嗎?”
“我沒有你聰明,我不會回答的。”
雲椴淺淺笑了一下,這個回應已經讓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你回答我另一個問題,開燈讓我看看你,好嗎?”
“不。”
半晌,雲冉拒絕的聲音響起,不再在頭頂上方,而是從很遠的方向傳來,“開了燈,你會殺了我。”
“怎麽會?”雲椴聲音輕柔,像無奈地哄人,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驚心動魄,“當初割破過我頸動脈的人,不是你嗎?”
他擡手,摸着光潔無疤痕的脖頸。
雲冉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我沒有想殺你。”
“我知道,你也只是想從那暗無天日的地底下走出來。”雲椴一步步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近,“所以,我當初沒有怪你,還給你留了一口氣。”
“那有什麽用!我還是回去了不是嗎!!!”
雲冉的呼吸再次紊亂,很快變得歇斯底裏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從來只有你能出去?為什麽只有你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為什麽只有你有選擇的權利,有遺忘的自由!?明明你去了軍部之後就忘記了你的一切,徹底把我、把母親都抛在腦後了。”
雲椴默了默:“因為我沒有像你一樣見血就吐,見字就暈,見到雲梵就哭着喊媽媽。”
禮堂地下的蜿蜒密道,他在那裏待了十年,吃的是還沒通過臨床試驗的營養液,住的是最硬的床墊,傷口是在強效藥劑之上層層疊壘。
那裏又不是什麽溫情的地方。
從那裏走出來的他,怎麽可能是個純白無瑕的溫柔良人。
沒有人知道,每一個對他充滿敬意的人,那樣真誠熾熱的視線都令他想要生理性嘔吐。
他怎麽會是他們認為的那種大好人?可如果他不成為他們心中的人,他就得再次回到那個潮濕到每個雨季皮膚都要起疹的地下了。
“沒有為什麽,我只是比你,能裝得更像一個正常人,姐姐。”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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